子仁

徐嵐,是中國設計界的一員老將,也是現在很時髦的現代水墨領域中的一員老將。在前者里面,他可是大名鼎鼎,而在后者里面,他恐怕是知之者寡。為什么這么說?因為我知道,大約30年前,他就以自己獨語的方式,身體力行地介入了當時的實驗水墨運動,這難道還不夠老嗎?
但是我覺得這不是重點所在,重點在于,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現在醒了,不再夢囈般地獨語,而是從心里卸下世務的負擔,邁步遠足,睜開眼睛看現實,看歷史,也看未來,做他認為在白天應該做的事:重新提筆畫畫。而且他畫畫,不是舊事重提,而是更弦易轍。
早年的科班訓練,使得他很了解學院那套東西的意味,故棄去不取;作生員時的玩耍,以及現在他在校為師并參與的一些活動,使得他對于現當代藝術圈里的那些套路本不陌生,故并不沉迷;常年浸潤于平面設計領域而深得其味,使得他具備了相關形式訓練的長期經驗,故駕輕就熟;少年時代就徜徉于故鄉優美的山水之間、模仿古人吟詩作詞的經歷,也昭示了他已過不惑之年還是要重新投入風雅去撫琴聽音,故能識根脈、返本尋源。這些方面,無不是近年來直接影響徐嵐再次以他的方式親近書畫的因素。但是我以為,他做出這一選擇的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他對自己的把握,也可以說是他對自己的重新發現和自覺。
現在,讓我們借著他的這個展覽去看一看,他發現了什么,自覺到什么,通過他,我們又能發現什么。
如果可以略做分類的話,徐嵐近期的作品大體可以分為寫生和改造兩個部分,后者又可以根據題材劃分為“殘山”和“藍皮屋”兩個單元,前者則可以分為“田園”與“生存”兩個單元。
所謂改造的這部分作品,實際上是他通過寫生并以此為基礎,對現實中國的社會化自然景觀進行符號甄別之后,又重新將其所得的形式因素揉入元明清以來傳統繪畫樣式當中而完成的。這部分作品的主題有二,他自己分別命名為“殘忍的詩意”和“臨時功利主義”,二者更是值得關注的社會性和文化性的問題。“殘山”和“藍皮屋”兩個單元的作品,可以說是徐嵐下功夫最多也應該是最為自鳴得意的。





我們從中可以看到,他對現實對象和藝術傳統合一的感受能力和思維深度,以及他在藝術語言和思想觀念的關系上加以錘煉的高度,而且體現出了空靈爽利的藝術特征和風格屬性。由于這部分作品既有強烈的現實感,又有鮮明的超現實色彩,同時還裹著濃郁的傳統文獻形態的氣息,因此也讓人感覺到看似熟悉實則陌生,充滿了必要的魅力。
至于較為單純的寫生部分的作品,一般人可能會覺得那是素材性質的資料,但是我認為它們的意義不僅止于此。
實際上,我們只要用心去閱讀他的這部分作品就不難發現,徐嵐的寫生仍然包含了程度不同的自主選擇和全面性的錘煉。瀏覽過他的很多草稿式的速寫本之后便會知曉,徐嵐從前年在廣西開始到去年往浙江沿著富春江一路的寫生。最初就像他說的那樣,什么都畫,甚至有不少專注于布局和細節的分析性草圖,但是慢慢地,他的注意力逐漸集中到對于田園式的自然和人文景觀的描繪上來,那些山環水繞的殘山、藍皮屋和紅皮墻,無不是在此過程中為其所注意的。即使如此,我們仍然不能忽視他對于那種可以對應于他心目中的桃花源,或者仍然符合國民理想化的田園生活的偏愛和重視,那些由于逐利性的所謂開發而已然多少有些殘破的山水,隱隱約約地暗含著作者的鄉愁,也內蘊著國民的普遍怨嘆。
更有趣的是,我覺得他自己都承認并無刻意表現什么特別內容的人物寫生或有人物點景的寫生作品,在徐嵐所關注和側重的主題的映襯下,恰恰顯示出最富意味也最令人傷神的意義。在一個全面功利化的時代里,我們將先人留下的大好河山無休止地挖掘、劈破、截斷、圍堵以致于棄如敝履。按說,一個有良心的族群首先不會這么做,或者做了之后尚能反省知錯而改正自身。而我們呢?卻可以安之若素,似乎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任何不妥,不覺得任何羞愧和恥辱,仍然在其中勞作、營生、嬉戲、悠游。面對他無意中記錄下來的這些人物寫生或有點景人物的寫生作品,面對其自然而然所表現出來的國民生存狀態,我只能說,對先人的記憶是人性使然,對先人的忘記也是人性使然,還能說什么呢?
但是,即使我從里面讀出了這些內容,我仍然感嘆于徐嵐所保持的一顆向善、向美之心,他用了一種近乎牧歌又有些類似于挽歌的格調,驅動他那只細膩敏感的畫筆,為我們在此展現了什么叫做江山如畫,什么叫做清新文雅。而這,正是中國文化與中國藝術一脈相承的一條線路。這一點,也是他讓我們深刻地感受到“殘忍詩意”的一面。


已經描述和討論過不少他的不一般了,最后我還想指出,徐嵐畫畫,不像有些人學詩學文那樣,只知背書而導致了從文本到文本的作品味同嚼蠟,也不像很多淪落于各種現代藝術活動者那樣,主題先行式地一味強調某些似是而非的抽象的東西來唬人,更不像那些沉溺于體制之內而粘附在一些毫無生機的全國大展上的所謂畫家們,就為了拼個一文不值的頭銜。他的態度是,對這些方面他都可以有所了解,但其目的在于從中獲得他在藝術上和精神上的營養與推動,并將其灌注于自己的實踐和思考的行為當中。由此,在他的作品中,你能看到人間世相,卻看不到那普遍的平庸。我以為,這就是邊鋒徐嵐——他游走于各界的邊緣,卻沒有失落他應有的鋒芒。

號阿非。1965年出生,廣西浦北張黃人氏,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