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凱凱
摘 要:我國《反壟斷法》實施以來,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法律規制卻一直存在爭議,特別是2013年以來發生的一系列縱向價格壟斷案件,由于經濟分析和法律適用理論的分歧,導致反壟斷行政執法機構在這些縱向價格壟斷案件的判定上和法院出現重大分歧,引起公眾質疑。因此,明確我國《反壟斷法》在規制縱向價格壟斷協議時的操作問題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本文致力于通過具體案例和學界理論的結合,為縱向價格壟斷協議規制的完善提供相關建議。
關鍵詞:縱向價格壟斷協議;訴訟資格;適用原則;舉證責任
中圖分類號:D920.4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2-2589(2019)08-0092-03
《反壟斷法》實施十周年之際,對于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爭議,公眾迫切期待更為完善的法律出臺。本文通過我國首例私人反壟斷訴訟案件,找出司法實踐中運用理論解決現實問題的癥結所在,明確《反壟斷法》在規制縱向價格壟斷協議時的操作路徑。首先,明確壟斷協議參與者的訴訟資格。其次,明確縱向價格壟斷協議認定適用合理原則的同時,明確我國立法框架的分析路徑。最后,明確縱向價格壟斷協議排除、限制競爭的分配原則,對其進行舉證責任倒置的引入。
一、案情和爭議焦點的提出
2013年,“銳邦訴強生案”作為我國首例縱向價格壟斷民事訴訟案件終審宣判。原告銳邦公司是被告強生公司的下游經銷商,雙方在經銷合同中曾約定銷售產品時的最低銷售價格。2008年3月,被告強生公司認為銳邦公司違背了雙方簽訂的經銷合同,私自降低銷售價格取得北京人民醫院的競標,取消了銳邦公司的銷售權。原告銳邦公司其后起訴了強生公司,指控強生公司對經銷商的轉售價格進行限制,屬于《反壟斷法》規定的縱向價格壟斷行為。一審中被告強生公司主張涉案協議并非縱向價格壟斷協議,因為其并未支配市場和限制市場的競爭,同時提出原告銳邦公司不是本案的適格原告。一審法院認為,強生公司實施的最低轉售價格限制協議是否構成縱向價格壟斷協議,需要由原告銳邦公司承擔排除、限制競爭的舉證責任,由于原告未能提供相關證據而被判決敗訴。原告銳邦公司不服提起上訴,認為被告強生公司的行為屬于《反壟斷法》14條所列的禁止性規定而應該被認定本身違法,排除、限制競爭的舉證責任不應由自己承擔。二審中法院認為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應當由銳邦公司承擔舉證證明責任。而對于此案涉及的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認定原則,二審法院運用了合理原則,認為此縱向價格協議屬于壟斷協議,最終判決強生公司敗訴。
此案在學界也極具爭議性,主要存在以下三個爭議焦點。第一,銳邦公司作為本案所涉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參與者是否可以作為適格原告。第二,認定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適用原則。第三,排除、限制競爭的效果到底由誰來承擔舉證責任。本文也就此問題進行展開闡述。
二、壟斷協議的參與者是否適格
“強生案”中,被告強生公司認為《反壟斷法》的立法意圖是維護市場的經濟秩序,保護消費者利益。強生公司本身也是涉案協議的一方締約者,如果此協議是縱向價格壟斷協議,強生公司也是縱向價格壟斷行為的實行者,它的利益將不被《反壟斷法》所保護,不具有本案適格原告的資格。本案中強生公司不僅是壟斷協議的參與者,也是最終的受害者,因此強生公司依據《反壟斷法》第50條的規定,主張自己具有訴訟資格。具有過錯的原告是否具有訴訟資格就成為訴訟的焦點問題之一,學界理論對此也有著不同的看法。
(一)理論上的相關爭議
1.訴權否定說
根據同等過錯原則的理論基礎,這種學說認為壟斷行為的參與者、實施者自然而然的喪失因受損害而請求賠償的權利。1912年,美國伊斯坦木案中,法院認為壟斷協議的共同參與謀劃者是一個事實行為,不論他們在其中的作用大小如何,都將喪失請求賠償的權利。其后的泰德案中,法院也同樣根據這一原則禁止壟斷行為一方的參與者作為原告的資格獲得賠償。
2.有限訴權說
20世紀60年代,美國司法開始采納這一學說,認為對壟斷協議的參與者完全的予以禁止并不合理,賦予其起訴資格在一定程度可以促使反壟斷私人訴訟補充反壟斷執法,有利于限制壟斷行為,促進市場的充分競爭,維護了公共利益。因此,如果作為壟斷行為參與者的一方,賦予其訴訟資格可以促進市場競爭,基于公共利益的考慮,法律對其是允許的。
3.完全訴權說
這種學說認為,只要是作為壟斷行為的受害者,均有權提起訴訟以獲取司法救濟賠償。這一學說的典型代表案例就是美國的漢諾威鞋店訴制鞋廠案,制鞋廠主張原告漢諾威公司作為壟斷協議的共同參與者沒有訴訟資格,法院則最終認定漢諾威具有原告的訴訟資格,不考慮其是否作為參與者。
(二)我國司法實踐中的判定標準
強生案中,兩審法院均認為銳邦公司可以作為原告,法院從三個方面對此進行了論證。第一,銳邦公司作為經銷商,在履行協議時不能在最低限價下進行商品的銷售而導致的損失,強生公司對銳邦公司的處罰,都屬于因為縱向壟斷行為導致的損失,符合《反壟斷法》第50條規定的主體范圍。第二,《反壟斷法》的立法意圖旨在維護市場競爭秩序,保護消費者利益和維護社會公共利益,遏制壟斷行為。因此,應當允許達成壟斷協議的一方當事人提起反壟斷訴訟,如若禁止壟斷協議一方當事人提起訴訟,這種隱蔽的違法壟斷行為將很難受到法律的追究。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壟斷糾紛審理規定》第1條規定“本規定所稱因壟斷行為引發的民事糾紛案件”是指“因壟斷行為受到損失以及因合同內容、行業協會章程等違反《反壟斷法》而產生爭議的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組織,向人民法院提起的民事訴訟案件”,銳邦公司是根據《經銷合同》內容是否違法《反壟斷法》而產生的爭議,可以依據該條擁有原告的訴訟資格。
從上訴判決中,筆者認為在訴訟資格這一焦點問題上,法院實際上承認經銷商和消費者都可以提起反壟斷訴訟,堅持的是完全訴權說。這一理念是為了和我國的《反壟斷法》的立法意圖相契合,不僅保護共同利益,也兼顧私人救濟。早期反壟斷法起源受資本主義國家的影響,隨著壟斷資本主義階段下經濟生活中越來越嚴重的壟斷問題,反托拉斯經濟法的產生打破困境,現代反壟斷法在保護市場公平競爭的同時,對私人利益也給予保護。法院授予壟斷協議的參與者訴權,是為了讓他們在保護自己權益的同時也維護了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阻止壟斷的同時實現了公共利益的目標。本文認為,對待反壟斷私人訴訟這一爭議問題上,賦予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參與者以完全訴權,是一種進步。
三、如何認定“排除、限制競爭”
認定排除、限制競爭的問題是第二個爭議焦點問題,其實質也就是討論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適用原則,究竟是適用合理原則還是本身違法原則,對于該問題我國理論界和實務界都存在較大分歧。縱向價格壟斷協議適用的兩大基本原則是從美國的判例法發展而來,歐美反壟斷法立法較早,由多年的實踐檢驗積累了相對豐富的經驗,值得我們借鑒學習。
(一)歐美關于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適用原則
早期受哈佛學派的影響,美國對縱向價格壟斷協議適用本身違法原則,其《謝爾曼法》中對縱向價格壟斷行為予以了嚴厲的規制。從1911年的Dr.Miles案中到1940年索科尼石油公司案中,我們可以看出美國法院就是按照“本身違法”原則進行判定,確定縱向價格壟斷協議天然違法,即使實施的主體在實施縱向價格壟斷行為時存在一定的合理性。1980年后,隨著芝加哥學派的興起,開始用經濟學去分析論證縱向價格壟斷行為給市場競爭帶來的積極效果,打破視縱向價格壟斷行為天然非法而進行規制的傳統。芝加哥學派認為并不是所有的縱向價格壟斷行為都只產生負面作用,有的反而會提高市場資源的配置,促進市場競爭。主張通過相關經濟標準的經濟分析,當縱向價格壟斷行為所帶來正面效果不足以彌補負面效果時才予以判定違法。2007年Leegin案,標志著對縱向壟斷協議適用合理原則的嘗試。美國在一個個經典的判例中,對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規制,經歷了從本身違法原則到合理原則的過渡。
歐盟對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規制采用“核心限制+豁免抗辯”的模式,并為其模式匹配了相關的配套措施。從中可以看出歐盟在立法層面并未明確規定縱向限制適用合理原則,但其構建的反壟斷分析框架,實際上把合理原則移兼容到了縱向限制反壟斷規制體系當中。首先,歐盟委員會在制定《關于縱向限制的指南》時,運用技術規則充實合理原則的方法,論證縱向限制是否會產生限制競爭效果的法律事實。其次,在《歐盟運行條約》第101條第(3)款的框架內評價縱向限制所帶來的積極經濟作用,完成關于合理原則正負經濟效益的平衡對比。最后,設置安全港制度,將縱向協議劃分兩種范圍,將基本不會產生反競爭效果的協議直接推定為本身合法的范圍當中,將那些具有嚴重反競爭效果的協議歸類到不被豁免的范圍中。
(二)對我國縱向價格壟斷協議適用原則的法律評析
我國目前《反壟斷法》對縱向價格壟斷行為的規定類似于歐盟,通過第14、15條的規定,采用“原則禁止,例外豁免”的模式來規制縱向價格壟斷協議。在具體案件的分析中,企圖借助合理原則和本身違法原則去豐富這種帶有歐盟特色的制度框架,混淆了這兩種原則和當前我國“原則禁止+例外豁免”框架制度的關系。這也導致在具體的法律實踐案例中,法院和行政執法機構出現適用原則的分野現象,如在強生案中,二審法院適用合理原則,在2013年出現的“白酒案”中,行政執法機構傾向于適用本身違法原則。
筆者認為,現今的經濟學理論越來越認同縱向價格壟斷協議對市場經濟影響的雙面性,并不總是限制了市場的競爭,對縱向價格壟斷適用合理原則是當前的趨勢,更具合理性和穩定性,也符合《反壟斷法》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的意圖。美國作為最早的反壟斷立法國家,已經用它百余年的司法實踐經驗為我們做出了證明,歐盟也在不斷完善相關法律制度,力圖把合理原則納入“核心禁止+豁免抗辯”框架模式中進行分析論證。同時我們在解釋《反壟斷法》第14條時首先要明確兩個概念,一是“禁止”不等于“本身違法”,二是“本身違法+豁免”不等于合理原則,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在具體案件的分析過程中出現分析路徑的錯誤指導,保證了在認定縱向價格壟斷協議適用合理原則時的正確邏輯。
四、舉證責任分配的探討
證明責任的承擔往往決定著訴訟成敗的關鍵,我國《反壟斷法》對橫向壟斷協議的相關舉證責任做出了規定,但對于縱向價格壟斷協議排除、限制競爭的舉證責任并未做出明確的規定。因此,實踐中有著不同的理解,正如“強生案”中,原告銳邦公司認為應當由被告強生公司承擔證明責任,由于立法體例的統一,雖然法條沒有明文規定縱向價格壟斷協議排除、限制競爭的舉證責任,但是可以類推適用關于橫向壟斷協議舉證責任倒置的規定。而被告強生公司主張,證明責任的承擔由法律進行明文規定,在未有法律明文規定的情況下,應該采用傳統的民事責任分配原則“誰主張,誰舉證”,兩審法院支持了強生公司的主張,由原告承擔舉證證明責任。
原被告的不同觀點也代表著學界對此問題的不同態度,關于縱向價格壟斷協議排除、限制競爭效果的舉證責任分配,本文認為應當采取舉證責任倒置,主要基于以下三個方面考慮。
第一,立法者對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舉證責任分配作了回避,《壟斷司法解釋》也只規定了橫向壟斷協議的舉證責任分配,他們認為橫向壟斷協議對市場競爭的破壞更直接、更嚴重。我們已經討論現代經濟法學力圖合理性分析縱向價格壟斷協議對市場所造成的危害,不能忽視縱向壟斷協議對競爭的危害性,根據舉重以明輕,既然破壞性更大的橫向壟斷協議都采用舉證責任倒置的分配原則,縱向價格壟斷協議更應該采取舉證責任倒置的法律規定。
第二,由原告承擔舉證責任將導致訴訟中的不公平。反壟斷私人訴訟案件向來難以取得勝利,很大一個原因就是證據的收集存在困難。雙方力量不對等,被告企業擁有雄厚的財力,此類案件證據材料的專業性和隱蔽性導致原告往往難以收集證據,此時把舉證證明責任分配給力量弱小的原告,加大了原告的勝訴困難。
第三,我國的《反壟斷法》理論和制度體系還并未完全成熟,加上訴訟成本的高昂,私人提起反壟斷訴訟案件并不多,此時將舉證證明責任分配給原告,關閉了他們提起訴訟的大門。我們需要一定比例的反壟斷訴訟案件作為實踐的積累,進而不斷完善我們的制度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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