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勤 葉柏風
In 1935, a large-scale album was published. Zuanzu Yinghua Jieshuo (Chinese Version) is an integral part of this large-scale album, which consists of guide to the use of this book, preface, kesi (a type of weaving done by the tapestry method in fine silks and gold thread), embroidery works and appendices (Cunsutang Silk Embroidery Record authored by Zhu Qiqian), etc.
1935年,《纂組英華》大型圖冊出版。該圖冊選印原紫江朱氏啟鈐舊藏——中國宋、元、明、清各代刻絲(緙絲)及刺繡作品共七十九種,百數十幀;其中包括[明]《顧韓希孟繡花鳥冊》八開,[明]《顧繡花鳥人物冊》八開,[明]《顧繡花鳥冊》十開;[明]《顧氏七襄樓發繡人物》一開,[明]《顧繡董書彌勒佛像軸》一開。
《纂組英華解說》(中文)是該大型圖冊的組成部分,由凡例、序,刻絲、刺繡及附錄(朱啟鈐《存素堂絲繡錄》)等內容組成;其刺繡部(以下簡稱“刺繡解說”)由日本染織研究家明石染人氏,參考朱啟鈐《存素堂絲繡錄》、《女紅傳征略》、《清內府刻絲繡線書畫錄》等著撰寫,為本文專論內容的集中所在。
1.“繡畫”表意
“畫繡”與“繡畫”,字序不同,詞義也存在差異。歷史上,前者較為關注書畫模(仿效)繡過程中的“亦畫亦繡”特點;后者則更為重視其“類同繪畫”的藝術品質。

圖1 宋 海棠雙鳥圖冊頁(局部)
該刺繡解說在近萬言的闡釋中,使用“繡畫”一詞40次,而“畫繡”全無。其記:“徽宗曾于崇寧年間設繡畫專科”;同時指出:“以色線與針之運用而替代顏料描寫之繪畫”,是一種特殊形態的藝術。本文推論,該解說以宋“繡畫專科”的科目名稱為“繡畫”的客觀發軔;又同于宋、明士大夫共識,將中國歷代書畫模繡(包括顧繡),視作繪畫的特殊表現形式之一。
2.繡種源流辨析
該刺繡解說對顧繡源流的辨析,主要表現在如下方面:
第一,一個時代繡畫的興衰,與該時代繪畫及法書的興衰、顯貴的嗜愛與培養有直接關系。晉唐、兩宋及明萬歷朝前后,是書畫發展的盛期,也是繡畫的黃金時代。
第二,唐、宋、元皆有繡畫,但只有宋繡畫是明代顧繡的源頭。因為諸如唐繡《大士像》、元管仲姬繡《十六應真諸天佛像》等多屬宗教題材繡畫,主要“含有信仰的對象之意義”;而宋繡《海棠雙鳥》、《梅竹鸚鵡》等,則更多以觀賞為繡畫創制主旨。(圖1,圖2)
第三,宋繡《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冊》雖也屬宗教題材,但其在繡畫的欣賞性表現方面具有重要突破;尤其是其“線畫刺繡”,能千變萬化以成之,可被視為宋以后繡畫繡法變遷過程中的另辟途徑者。
第四,引《存素堂絲繡錄》弁言,認為清代繡畫,其有書卷氣韻,可與翰墨爭光者,必為蘭閨麗質,藝林妙侶;或者青燈白首,苦行修持;乃能精詣入神,垂聲不朽。
3.繡種特色概括

圖2 宋 梅竹鸚鵡圖冊頁(局部)
關于顧繡作為經典繡種的特色,該刺繡解說主要作了如下概括:
(1)“顧繡”
“傳世之顧繡”,“能復興宋繡,繼承古法,亙明清兩朝,垂刺繡遺范,以造成明代具有新個性(獨有特別性)之藝術”。
(2)代表人物
顧繡始于明嘉靖年間上海顧氏露香園;代表人物包括顧名世孫顧壽潛及其妻韓希孟(崇禎年間),張來妻顧氏等。
此外,明代刺繡尚有顧太學家,顧廷評家婢,顧匯海妾蘭玉諸人。
(3)用材
顧繡底料,大致屬緞。用線,以蠶絲線為主,兼有毛發;其他如暹羅斗雞尾毛、薄切金等亦有使用。
(4)針法及繡法
“顧繡針法最主要者,惟繼承前代遞傳;至繡法,更加以纏繡、環繡,以各用于適宜部分”。
顧繡的技術特色在于,其“善于繼承宋代技術于近古繡法之再興,實有力焉”;“殆皆采取變化而習用之”,“自為一種自由自在之繡法;”將宋代“繧繝法”發展為精密的暈法。(圖3)
(5)用線及“間色線”
顧繡用線多為平線,少用捻線;不僅色線較宋豐富,且擅“正色外之中間色線”的運用。
唐代繡畫的針法、繡法及色彩運用已經較為豐富,但宋繡畫卻在技術方面做了減法,即以較為單純的針法和繡法,以較窄色域的色線進行繡畫創作;其目的,是追尋宋代的院畫風格。而明代顧繡“正色外間色線”的運用,應是對宋繡前述目標的邏輯繼承。(圖4)
(6)其他
顧繡“凡繡不足處,則以顏料描補之”。
此外,顧繡雖然在繡法的巧致方面逼近宋作,但粉本圖畫卻較宋退步;雖號稱模繡宋代名跡,但“只能就明代繪畫最小范圍內取其適于繡畫者以為題材”;所以,顧繡的特征,實為明以后觀賞的繡畫之特征。
4.經典作品剖析
該刺繡解說除以《韓希孟繡花鳥冊》《顧繡花鳥人物冊》等集冊為對象展開研究外,還針對[明]《顧繡董書彌勒佛像軸》《發繡停琴佇月圖軸》等經典個例,進行了深入的技術剖析。
(1)關于[明]《顧繡董其昌書彌勒佛像軸》
該刺繡解說認為,《顧繡董其昌書彌勒佛像軸》的繡法與一般顧繡繡法“甚有差異”。解說以人物頭部、胸腹、手足,五官;袈裟、口袋、蒲團,袈裟上各類紋飾的表現為例,一一進行針繡技術描述,進而提出該繡畫技術表現的十大“特異之手法”。如第一條,使用略粗捻線,以肉入繡(外繡內填)處理繡像的凸起部;第二條,以微細捻線表現衣服的無花紋部分,“宛似綾地組織”;第十條,眉部分,在發繡上又加綴繡“以止定之”等等。
該刺繡解說認為,該繡畫“以平繡為始,次刺繡、纏繡、肉入繡、金繡、綴繡(又名伏繡),組繡、環繡、芥子繡、發繡等盡所有,技術均遍用無遺,極變化之能事”。(圖5)

圖3 明 韓希孟繡花鳥冊 芙蓉翠鳥

圖4 明 韓希孟繡花鳥冊 春菘
(2)關于[明]《顧氏七襄樓發繡人物》
該刺繡解說借助科學檢視,確定《顧氏七襄樓發繡人物》“一支線系用三支乃至四支之發拼合組成”,技藝達至極度發達之境。其后,以發線精度、發線細胞受損程度等問題引領,將研討的重點落實到繡畫所用毛發的屬性、工藝處理的可能性等方面;認為該繡作確系發繡,但已有的研究手段尚不足以為其發線作進一步的類別定性。(圖6)

圖5 明 彌勒佛像裱片

圖6 明 發繡停琴佇月圖軸(局部)
1.生態的造物研究觀
該刺繡解說視顧繡研究為人類造物研究的一個組成部分,重視顧繡在發生及發展過程中與所處生態圈的關聯。例如,其研究領域不僅包括歷時的經濟及文化演變,還指向共時的刻絲、書畫興衰,萬歷五彩瓷、萬歷毯與成熟期顧繡的時空交疊。其研究資源不僅以顧繡傳世實物為本(本文按:“存素堂絲繡”曾于20世紀20年代末在日本公開展出;《纂組英華》圖像曾在京都便利堂拍攝),還借助日本中宮寺、正倉院藏品,構建起一個以中國宋元明清織繡為核心,以日本同類考古資源為輔助半徑的東亞刺繡研究生態圈。
2.實證的技術切入路徑
該刺繡解說側重實證的技術研究,整體與附錄部分的朱啟鈐《存素堂絲繡錄》形成學術互補。
(1)技術入手,客觀、實證
首先,該刺繡解說重視客觀數據的取得。例如,檢視宋繡《海棠雙鳥圖》,得其緯絲,“一寸(日制)間有三百四十六支”;經線,“一寸間有一百五十支至一百四十四支”。數據說話,足證宋繡畫的繡法極簡,工藝至精。
其次,重視工藝技術考查。不僅考實物,勘針法、繡法的運用,還利用文獻,追根溯源,查找該技術手段的發端、流變。例如,檢得顧繡雞冠花、薔薇花蕊以“環繡”實現,即同時考“環繡”的起源、沿革,知顧繡在傳承中的變革。
(2)量化分析:科學、嚴謹
該刺繡解說重視量化研究。例如,檢得《顧氏七襄樓發繡人物》的發線以三四支纖細毛發合成,總徑粗不及男子一根頭發,即展開一系列相關屬性分析。
首先,以“徑粗”為標度判斷發絲的屬性,知其總徑粗約等于五個蠶繭繅出的五支生絲,形成“生絲屬”假說;再以“化學變化”加權,知生絲若染黑,染料中的鐵分子會腐蝕材料本身,使其不能保存至三百年;因此,生絲屬的可能性被排除。
其次,以“顏色”為標度判斷,知該繡畫的發絲色與獸毛相類;再以“長度”加權,得獸毛的長度常量不及該繡畫所用發絲;于是,獸毛屬的可能性也被排除等等。
分析結果是:該繡畫所用發絲,不是生絲,也不是獸毛;或為嬰兒發,也可能經過傳說中“裂發”技藝的處理。
3.質化的概括和評價
在全球顧繡研究的起步階段,該刺繡解說綜合了中國工藝美術家朱啟鈐,滿洲奉天醫科大學教授、博士森繁春氏,日本染織研究家明石染人氏等人源自不同學科的研究所得,形成互為支持,互為補充的信息集群;是為一個時代的顧繡跨地域、跨學科研究成果,可貴。
在20世紀30年代,該解說發掘問題,分析事象;其對顧繡所作解說,具時代洞察力;其對顧繡作為經典性繡種所具特點的概括和評價,中肯且具定性研究特色。
據中央文史館館員朱海北先生稱,《纂組英華》共有三百部行世。
盡管印數有限,但因其圖、文均具有較高的研究價值,20世紀50年代,時任文化部副部長的鄭振鐸,就在全國工藝美術藝人代表大會上直接向與會藝人作了推介。同樣在50年代,《纂組英華》進入中國重要的織繡創研機構;如北京、上海、遼寧的博物館院,中央工藝美院,蘇州的刺繡工場等,成為中國織繡研究、教學、創制的重要參考資料。
考察20世紀50年代以來國內公開發表的顧繡研究專著、文論及相關教材,其刺繡解說的學術影響不可小覷。隨著現當代顧繡研究的進一步深入,《存素堂絲繡錄》《女紅傳征略》及該刺繡解說等愈顯現出其在顧繡源流,材料,針法、繡法,粉本圖畫性質,以及藝術特色等研究領域所展現出來的主導研究思想及研究邏輯的原創價值。此外,《纂組英華》及刺繡解說對顧繡的褒揚,也促進了世界對中國顧繡的了解和認識。
因時代限制,該刺繡解說也不同程度地存在問題。例如,其所推舉的董其昌《筠清軒秘錄》(本文按:或《筠軒清秘錄》),早在清代四庫館臣編修《四庫全書》時,就被指為明張應文《清秘藏》的托名之作。其有關顧氏家族女眷的界定,以及圖冊所定“顧繡”,當代已有進一步的考證和研究,其中,遼寧省博物館《華彩若英:中國古代緙絲刺繡精品集》(2009年版),已將《纂組英華》圖冊及其刺繡解說中的[明]《顧繡花鳥冊》,[明]《顧氏七襄樓發繡人物》,[明]《顧繡董書彌勒佛像軸》,重新定名為[明]《花鳥冊》,[明]《發繡停琴佇月圖軸》,[明]《彌勒佛像裱片》。
本文插圖及圖名主要引自遼寧省博物館:《華彩若英:中國古代緙絲刺繡精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