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前沿陣地最大的難處是供應中斷。雙方都斷了水,但是水就在眼皮底下。在雙方交界處右側的小山溝里就有股清泉,它日夜流淌,無人敢去汲水。那里暴露在雙方的火力網下,一旦有人去汲水,只會白白犧牲而不會搞到水,所以斷水三天來沒有人打過它的主意。
前沿陣地斷水后,最為心焦的是炊事員老蘇,他認為前沿的同志吃喝不上是他的失職。戰爭年代沒有比失職更可怕的了.他雖然是個炊事員,但他有獨特的見解:“老虎也有打盹兒的時候”,在前沿斷水三天之后,他帶了一筐蘿ト在敵人炮火封鎖區前等待了一天一夜。第五天清晨,無名高地漫了一層濃霧,他安全地通過了敵人的封鎖區,來到前沿陣地。只是蘿卜太少,每人分了兩個,輕傷員三個,戰士們拿到蘿卜后,連泥也顧不上擦,就吃了起來。他找到連長,連長正閉著眼睛休息,這個壯漢子聽見動靜睜開眼對他笑笑,算是對老蘇送蘿ト的表揚。
“連長,我想到下邊山溝里提桶泉水來。”老蘇在連長面前蹲下說。
“什么?“連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到下邊提桶泉水來。”老蘇要求著。
“不行!”連長忽地坐起來,“不行,對面敵人的幾挺重機槍不是吃素的,你看——”他拉老蘇來到一個狹小的道口,在地上拾了一個廢罐頭盒,裝上土,用力向山坡上甩去,霎時,招來了敵人輕重機槍的密集射擊,連長說:“聽見了吧!你就是鐵人也休想取回水來。”
“讓我試試吧!”老蘇還是要求去。
“不行,我要對你的生命負責!”連長惱火了。
“你對我負責,我也要對全連負責,五天了沒有喝上水,誰能受得了,你知道不少人渴得喝尿嗎?”老蘇和連長爭論起來。
“我們沒有水,敵人也沒有水,他能忍受,我們為什么不能忍受?”
“我們不是和敵人比賽誰耐渴,帝國主義要喝水,無產階級也要喝水,兩家都到了快要渴死的時候,為什么不能夠去取水?”老蘇繼續爭辯。
“小心敵人打你的冷槍。”連長說。
“他不讓我們喝,他自己也喝不上,他讓我們喝,我們也讓他們喝,現在就看誰能主動采取行動。”老蘇發表了見解。
連長覺得老蘇講得有些道理,向他點頭,意思是可以去試試。
經過周密的布置,老蘇開始行動了,在坑道里找了一只S國加侖桶(一種手提汽油桶),站在交通溝里,中午十二點鐘,雙方陣地都停止了射擊,沉寂得連對面敵人的咳嗽聲都能聽見。他把水桶舉過頭頂,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底下,用石塊“當當……”敲了五下,然后又把水桶放下,過了四五分鐘,他又把水桶舉到交通溝上部,暴露給敵人,又敲了十來響,S國兵沒有絲毫動靜,他們既沒有射擊,也沒有投彈,好像裝著沒有看見一樣。老蘇心里有底了,他對連長笑笑,連長對機槍班長命令:“如果敵人開槍,你們輕重機槍一起掩護。”老蘇冒著生命危險爬上交通壕,他高舉著水桶,彎著腰觀察地下可能埋下的地雷,順著山坡向泉水走去,他步子穩健,沒有絲毫驚慌,好像經常去汲水一樣。對面敵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常行動驚呆了,他們“嘰里呱啦”地喊叫起來。一會兒,也從交通壕里爬出來一個黑人士兵,提著水桶向山泉走去。
從此以后,想不到在敵我接壤地帶竟出現了沒有經過談判就達成的停火地段。每天中午十二時,雙方各派一人去泉邊汲水。據說老蘇曾送給那個黑人士兵兩包大前門香煙,對方也回贈了兩包馬蹄牌S國煙。連里怕敵人在煙里施放細菌,送到團部化驗去了,老蘇覺得沒有抽到S國煙實在是一種遺憾哩!
作者簡介:符浩勇,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金融作家協會理事,海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曾在《人民文學》《當代》《小說界》《北京文學》《天涯》等發表小說散文、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