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瀧
路大理坐在窯前忙活。窯塘里,烈焰熊熊、煙霧縱橫,累累的磚坯高聳至窯口,接受著火舌灼熱的燒制。
路大理有一千條理由拒絕燒制青磚。因為鬼子的槍炮聲在村外一響,他們貓腰撅腚呼扇著豬耳朵一樣的帽子在村里一轉,他豢養的兩匹雪青馬就被粗暴地趕走了。他于是起誓發愿說,過日子,沒有青磚不成,但鬼子來了,還過什么日子呀?這幫小個子不滾蛋,老子是不會燒窯的!
但兒子路小虎的一條理由就讓他的一千條理由如同紙糊的大廈,在颶風中轟然坍塌。路小虎的理由是,有個姑娘答應當我新娘子,但人家要咱蓋新房哩。
路大理是銅臺溝乃至周圍十里八村的窯漢,被譽為“窯把式”。他會根據陰晴、光照、溫度、濕度乃至柴禾、炭火的狀態,決定屯水與封窯、出窯時間。而且,每每出窯,無論磚瓦,其色澤、形體、軟硬度,都是恰好,絕對沒有欠火疲沓或過火焦化的現象發生。村里竟流行這樣一句歇后語,路大理的磚瓦——正好!

終于,整整十天,一窯青磚燒制好了。當天傍晚,正當路大理好酒好菜請人準備動工蓋新房時,一溜鬼子的軍車闖進銅臺溝。鬼子和偽軍荷槍實彈,脅迫著村里百姓,將新出窯的青磚,全部拉走了。
此時,偏偏路大理和那些工匠皆醉倒在火炕上,東倒西歪,力不能支。
翌日,路大理紅著眼睛、跳著腳,高聲罵道,你搶我的青磚,去壘你的墳吧!
鬼子真的在銅臺溝外的牛頭溝門,豎起了一座青磚松木的堅固炮樓。
不久,路小虎竟然騎著一匹鐵青色的騾子,穿著一身玄色如鍋底的軍服,帶領幾個歪戴帽子打著綁腿的偽軍,耀武揚威,回到了銅臺溝。
他笑嘻嘻地對路大理說,爸,你燒的青磚,值!小虎我如今是牛頭溝門炮樓的小隊長啦!
路大理坐在木椅上問,這些都是你一手策劃的?你把青磚給了鬼子?你……你真是我的好兒子!
路小虎走了。路大理對著老伴喊,掃,把屋子、院子都給我掃一遍!
路大理的臉色整日陰著,黑云壓城。
秋天,傳來消息,三名從熱河潛入錫伯河川的抗日武工隊員在過炮樓時被捉,犧牲在炮樓里。
路大理大病了一場。他讓老伴關閉大門,再不愿意在村里露面。
臨近年關,路大理居然將土窯打掃一新,還將存于倉房的磚坯搬運至窯前。別人問他,他說,燒磚,修墳!每個字都像銅豆子,硬邦邦。
燒磚的火是在除夕半夜燃起來的。當時,村子里的人紛紛出屋燒紙祭祖,驀地看見路大理的土窯烈焰騰騰,燒紅了半邊天。
正月初一,他竟然將土窯封了。這次,一反常態,他不是屯水,而是用土,將整個土窯嚴嚴實實地封閉起來。后來,還在窯頂豎了一個墳頭。
墳頭凸起,他老伴的哭聲也突兀地響起來。哭聲嗚嗚,喑啞,像黃牛在抵著泥土哀號。
從此,村民再沒見到路小虎。
從此,路大理再沒燒過磚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