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狐貍的楓葉

盤曉昱

深秋的龍山寺，楓葉翻飛，在暖暖的陽光照耀下一派炫目的紅，寺院里落滿了厚厚的楓葉，人踩在上面簌簌作響。內院里，弟子們在習武。

易小禪拿著長長的竹掃帚，漫不經心地掃著落葉。落葉本來被他掃成了一堆，風一吹，又四散開來，于是他又得重新掃。這樣的動作，不知道他一天重復了多少次。

易小禪想，落葉掃了又有，怎么可能掃得完呢？要不直接把落葉燒了，省事。他曾跟凈空法師提起過這個在他看來很容易解決的問題，可是凈空法師搖搖頭，嘴里只吐出一個字——掃，就又閉目養神去了。

“我來這里又不是為了掃地，更不是想要學武，沒有必要這么努力吧。”易小禪嘟囔著。

易小禪是這個秋天被爸媽送到龍山寺的。爸媽說他太調皮，太不聽話，要把他放在這里磨煉一段時間。剛開始易小禪是很不愿意來這里的，在他看來，進寺院就等于蹲監獄。可是在爸媽嚴厲的要求下，他別無選擇。來到這里一周后，易小禪覺得龍山寺還是很好玩的，可以逗松鼠，還能在寺院探秘，畫各種葉子畫……

寺院的夜晚是如此靜謐，飛檐上，月色清瑩，靜靜流淌；院內，楓葉飄零，燈籠若隱若現。

易小禪被凈空法師叫到禪房里。凈空法師說要給他講一個故事，一個有關自己在龍山寺的故事：

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不在人世了，就被別人送到了這里。我每天都被安排掃地。可是當看到其他弟子舞棍弄劍時，我心里癢癢的。

當時寺院里的靜一法師對我說，練武要從小事做起，從掃地做起。于是，我每天除了掃地還是掃地。有時趁法師不注意，我就偷偷地跟其他弟子學幾招。沒有師父指點，我只學到一點兒皮毛而已。

看到其他弟子功夫了得，我感到很不公平，掃地也就沒心思了。有時趁法師不在，我就會偷偷溜到樹林間逗小松鼠玩。

有一天，我看見一只火狐貍在落滿楓葉的地上玩，他突然撿起一片楓葉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接著埋頭念著什么；有時，火狐貍直接趴在地上翻看一片片楓葉；有時，火狐貍蹦跳著去追逐那些翻飛的楓葉。

看見我，火狐貍并沒有躲避的意思，而像面對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跟我揮揮手：“嘿，你要過來和我一起玩楓葉嗎？”

剛開始，我以為有人在跟我說話，可是周圍沒有其他人。

“嘿，是我啊，我跟你說呀，楓葉可好玩了。”

天哪，一只火狐貍在跟我說話！我足足愣了一分鐘才回過神來。

“你看，每一片楓葉都藏有一個秘密喲！”火狐貍用長尾巴掃了一堆楓葉。

楓葉隨即旋飛起來。火狐貍跳起，抓住一片葉脈清晰的楓葉，對我說：“你把楓葉對著陽光，仔細看看上面有什么。”

我捏著那片楓葉，按照他說的，對著炫目的陽光瞪大眼睛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大跳。那片楓葉上竟然出現了武功招式，還配有口訣。我又隨手接住一片飄飛的楓葉，還是一樣。看來每一片楓葉上都有武功口訣。

“你是怎么知道這個秘密的？”我問火狐貍。

“這個嘛，暫且保密。”火狐貍用爪子揩了揩它尖尖的鼻頭，賣了一個關子，“不過，你可以試著學學，但千萬不可走火入魔哦。”

火狐貍說完，一個旋轉，用長尾巴掃起落葉來。頓時，地面上像刮起了龍卷風，楓葉在我眼前密密麻麻地飄飛旋轉。我感覺整個人在搖晃，陽光像豆子般瘋狂地射向我的瞳孔。

幾分鐘后，一切平靜下來。我睜開眼一看，地面上仍然鋪了一層厚厚的楓葉，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但是，火狐貍不見了。

難道我在做夢？可是楓葉上依然有招式和口訣啊。于是我把掃帚當劍，跟隨楓葉上映現的招式和口訣練起功夫來。我給這些楓葉記錄的武功招式取了一個名字：楓劍法。

當然，這些招式我從來沒在寺院里練過，只有在深夜大家入睡后，我才偷偷溜出寺院，到楓樹林練習。不過，由于我總是在深夜練功，睡眠不足，導致白天掃地的時候總是打瞌睡，我因此面壁思過許多次。

在每個練武的夜晚，火狐貍都會出現在楓樹林里，耐心地指點我：“練武的時候，要做到心無雜念，感受平和。習武的最高境界是以武入道，探尋天地之理……”

秋天一眨眼就過去了。冬天來了，地面上的楓葉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火狐貍站在銀色的月光下看我練武，看著看著，就嘆起氣來：“唉——你心、氣、精、神不一啊！”

火狐貍說的深奧道理，我哪里聽得進去。此刻我最想要的，是以最短的時間練成絕世武功。經過一個秋天和冬天的練習，我功力大漲。

很快，一年一度的武林大會開始了。我跟靜一法師提出要參加這次比賽。原以為他會一口回絕的，因為在他眼里，我從沒習過一天武，可他竟然點頭答應了。

“你可以去試一下，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比賽對武術有更高層次的認識。”靜一法師緩緩地對我說道。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來自各個門派的高手聚集到龍山寺，我第一次感覺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我先是借著一把掃帚通過了初賽和復賽。接下來的決賽中，我將對抗連續幾年獲得武林第一高手稱號的武僧——風行。

他把一根木棍舞得像風一樣，感覺四面八方都是木棍，如果稍微不注意，一下子就會被他擊潰。我丟下掃把，隨地撿起一片楓葉，對著陽光，屏息凝視，頭腦中立刻映現出當初火狐貍教過我的招式。

“來吧——接招！”我大吼一聲。

隨即，楓葉在我手上凝聚了足夠的內力，恍若一道閃電，與武僧風行的木棍撞在一起。

“噌——哐——當……”

這樣的招式令在場的武僧都瞪大了眼睛，他們一定沒見過用楓葉當劍的吧。我們打了好幾十個回合，也沒分出高下。也許我求勝心切，一個不小心，被他的木棍掃出的風力推出了好幾米遠。

我惱羞成怒，一個急剎車穩住腳步，食指和中指夾住一片楓葉，雙指一并發力。

“噌——當——”楓葉擊中了木棍，火花四濺，那根木棍被削去了一截。風行連連后退，被火花閃了一下眼。

我抓住這機會，連忙使出最后的絕招——楓劍法。只見那片楓葉在我的眼、嘴、手、腳的四重功力加持下，變出了四片楓葉，直擊對方的腋窩和膝蓋。對方毫不設防，一下子，武僧風行的雙手、雙腿好像斷了，雙手耷拉了下去，雙腿也跪了下去，再也站不起來。

全場的武僧都驚呆了，時間好像在那一刻凝結了。

在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中，我獲得了這一屆武林大會第一高手的稱號。

師兄弟們把我高高拋起，放下，又拋起。他們怎么也想不到，一個默默無聞的掃地小子竟然有如此高強的功夫。可是在場下毫無表情的靜一法師，沒有向我表示祝賀，也沒有對我說一句接下來該怎么做的話。

獲得武林第一高手的稱號后，我覺得不能在這寺院再待下去了，我要下山闖蕩。

下山的前一天夜晚，我又來到楓樹林向火狐貍告別。

“祝賀你！”火狐貍搖搖尾巴，但隨即又嚴肅地對我說，“楓劍法不可亂用，否則會走火入魔。”

我擁抱了一下火狐貍，算是感謝他這么久以來對我的指導。

火狐貍的身體冰冷，感覺不到溫度，這讓我很詫異。

我在楓林里坐了很久才回寺院。靜一法師早在門口等著我了，他第一次撫摸著我的頭，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切不可亂用火狐貍教你的楓劍法，習武的最終目的是強身健體、修身養性……”

原來，靜一法師一直知道我在練楓劍法！

在行走江湖的過程中，我的欲望不斷滋長、升騰，忘記了火狐貍的話，忘記了靜一法師的忠告。我專門找人比武，在賭場混日子，最后占山為王，明目張膽地以搶劫為生。

漸漸地，我發現身體長出了長長的毛發，后來又長出了像狐貍一樣的尾巴。到最后，我說出的話不再是人話，我徹底變成了一只狐貍，也沒有了功力。

那幫曾經與我共患難、打天下的兄弟們看到我變成這個樣子，不但不幫我，還圍攻我，我只好拼命地逃啊逃，最后逃到了龍山寺。

但我沒臉去見靜一法師，我來到楓樹林，那只火狐貍竟然已經在那兒等著我了，好像早就知道我會有這么一天。

“其實，我的遭遇和你一樣。”火狐貍不緊不慢地說，“我曾經也是龍山寺的一名弟子，因為學楓劍法走火入魔而變成了狐貍……”

“那有什么辦法可以再變回人？”我急切地問火狐貍。

“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你得天天在寺院掃地，得掃七七四十九年才能變回人。”

“那你為什么不變回人？”

“我已經老了，很老了，活不了幾年了。”火狐貍抬頭望著一輪皎潔的圓月，“你還年輕，還可以變回人。”

說完，楓樹林里閃現出一道火光，火狐貍瞬間消失了。

此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只火狐貍。他好像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于是，我在龍山寺里一直打掃院子，四十九年后，我終于變回了人。

易小禪聽完故事，好像那個故事就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原來，凈空法師是一只狐貍變的。

第二天早上，易小禪早早地起床了。他來到院子里，撿起一片楓葉，對著陽光看了看，可是枯紅的葉脈里什么也沒有。

易小禪搖搖頭，揮起竹掃帚，把地上的楓葉掃起來。

吃過午飯后，易小禪背著畫夾來到楓樹林，支起畫架畫起楓葉來。

空寂的楓樹林里，楓葉緩緩翻飛，陽光靜靜地在枝丫上流淌。

這時，易小禪發現潔白的畫紙上，在陽光照射下，一片楓葉慢慢出現了招式和口訣……

“嗚——”不知是什么動物的聲音由遠而近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