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由于過度的宣傳甚至刻意神化,賞識教育在業內頗成氣候,可謂光芒四射,幾近遮蔽了其他同為有效的教育主張。彼時,談合理懲戒似乎總有些不合時宜。近年,隨著一系列校園教育失敗的案例不斷出現,諸多有識之士開始持續反思。教師的懲戒權也漸歸常位,再受關注。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家庭教育首席專家孫云曉曾直言:“沒有懲罰的教育是不完整的教育,沒有懲罰的教育是一種虛弱的教育、脆弱的教育、不負責任的教育。”隨著教育過程中諸多問題的凸顯,以及相關研究的持續開展,教育需要合理懲戒,漸成業內共識。
實際上,域外許多國家一向非常重視合理懲戒,亦多有透過專門立法規范教育懲戒,以確保其合理、合規、合法。
英國1986年版的《教育法》明確規定教師可以通過布置額外作業、罰學生值班、停學、交校長處罰等措施對學生進行懲戒;2006版《教育與督學法》還增加了教師的懲戒措施,如教師可以沒收學生手機、音樂播放器等,明確留置學校的時間包括放學后和周六等。
美國大多數州都有明確的法律規定,學校可以對學生進行必要的懲戒。一般而言,法律通常都會認定以下這些懲戒形式是合適的:責令道歉、寫悔過書、布置額外作業或勞動、口頭批評、取消課外活動、負面操行評定、留置學校、賠償損壞物品等。帶有體罰性懲戒的實施則有更嚴格的規定。學生入學時,家長會和學校簽訂一份協議,表明是否同意對孩子進行懲戒。如果學生在校嚴重違紀,在老師說服教育等辦法都無效的情況下才可以實施懲戒,而且懲戒不允許當著其他學生的面,還必須有證人在場。此外,與受罰的學生發生沖突的老師也不能對學生實施懲戒。
澳大利亞官方認可的懲戒措施也有不少。如果是小學生在課堂上有不良行為,老師會給予警告,并把名字記在黑板上;如果還犯同樣的錯誤,學生會被要求到教室外面反省2分鐘,或者罰他不能參與活動;如果屢教不改,學生會被要求在教室外面呆更久,還會被送到校長室反省。一些公立學校還設立有警戒室。
我們的鄰國韓國則有專門的《教育處罰法》,相關法規更為詳盡,也更具可操作性。
與之相較,到目前為止,我們國家關于教師的合理懲戒權并沒有明確的法律法規支持。無論是1986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還是1992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實施細則》,還是1993年頒布的《教師法》,都沒有關于教育懲戒的明確表述。教育部印發的《中小學班主任工作規定》雖明確指出,“班主任在日常教育教學管理中,有采取適當方式對學生進行批評教育的權利”,但適用于何種具體情境,卻沒有詳細的規定。由于缺少法理依據,教育懲戒的踐行在很多年里一直是理不直氣難壯。
前段時間,廣東省司法廳《廣東省學校安全條例》(草案)征求社會意見,在網上引起了熱烈討論。該草案明確了中小學教師的管教權——“中小學教師對學生上課期間不專心聽課、不能完成作業或者作業不符合要求、不遵守上課紀律等行為可以采取一定的教育懲罰措施”,得到不少一線教師的認同。不過,不少論者認為,該草案沒有明確規定“教育懲罰措施”的程度、范圍和方式,很容易導致教師對懲罰的情境、尺度拿捏不準,甚至是“教師自由裁量權過大,為體罰開口子”。這樣的擔憂,應該說并非杞人憂天。教師管教權合理合法的落實,需要具體細化適用于不同情境的懲戒規則,尤其需要對“合理懲戒”與“違規體罰”厘清邊界。
違規體罰顯然是執教者絕對不能觸碰的從業高壓紅線,相關法律對此均有明確表述。《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首次明確提出“禁止體罰學生”;《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實施細則》明確規定“禁止實施體罰、變相體罰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教師法》則規定“對于那些體罰學生經教育不改的或者品行不良、侮辱學生、影響惡劣的教師,學校或教育行政部門將給予其行政處分或者解聘”。但合理懲戒顯然與違規體罰有本質區別。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教育主管部門并未給出教育懲戒的權威定義。即使在國內學術界,關于教師懲戒權內涵的界定,也無明確的定論。按照部分學者的表述:體罰是懲戒的一種極端形式,傷害學生的身心健康,是違法行為,而懲戒是教師管理學生采用的一種教育手段,以矯正其違規行為為目的——懲戒與體罰本就具有無法完全切割的天然關涉性。
合理懲戒的教育意義自然無需贅述。沒有適度懲戒的教育實際上也無法保障其真實效能。但時下合理懲戒的法理依據缺失、官方定義缺位,使得懲戒與體罰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難以明確分離,甚至常常混為一談。投射到社會現實中來,部分家長認知的偏差、育兒理念的滯后(護短,溺愛),加上少數無良媒體的刻意炒作,客觀上形成了合理懲戒混同于違規體罰的教育窘境。師者要么由此而動輒得咎(在此類事件中師者自身并無實質性話語權,甚至所在學校乃至教育主管部門也不具備權威性界定的話語權。往往是當事學生及其家長、還有社會媒體成為實質性的概念定義人。且一般都是將其定性為“體罰”而非“懲戒”);要么畏首畏尾,說教之外并無它法,賞識之外再無良策。放棄了教育懲戒權,其教育效能當然大打折扣。如何走出這一現實窘境、有效提升教育效能呢?
第一,加快相關立法——懲戒有據。
首要的當然還是相關法律制度的進一步明確與完善,更需要教育部門出臺相應的具備可操作性的執行細則,從法理上明晰什么樣的行為是合理懲戒,而什么樣的行為就屬于違規體罰。同時,學校的教育懲戒,也應有類似學生處分條例一樣的可執行條例,且為所有學生知悉。
這一問題也受到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的關注。今年全國兩會上,多位全國人大代表提出修改《教師法》議案,建議《教師法》要明確寫清楚教師具有教育懲戒權。近年一些學校也都在這方面做出了努力——
2018年11月22日,江蘇常州局前街小學召開關于懲戒制度的聽證會,此次聽證會上討論了各種懲戒方式,同樣引發社會高度關注。根據《常州市局前街小學關于實施教育懲戒的指導建議(討論稿)》,教育懲戒的實施對象包括7種情形:經常不能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學習任務;經常不能遵守學校學生日常作息規范;經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影響班級集體學習和活動;經常慫恿他人犯錯,并借助謊言推卸自己應負的責任;經常出現暴力傾向,傷害班級同伴;經常不經過他人同意,隨便取用他人的東西;其他(經學校實施教育懲戒指導委員會討論認可)。此次討論的教育懲戒的實施方式共有8種:批評、加倍勞動、取消部分特權、沒收、靜坐、誦讀、隔離、陪讀,并就每一種懲戒做出詳細操作說明,從學校層面明晰了懲戒的樣式及適用范圍,具備較好的可操作性。
第二,提升職業素養——懲戒有度。
需要注意的是,有了相對完善的法律法規保障,也只是提供了法理依據,懲戒合理不走樣還需要一支素質過硬的教師隊伍。毋庸置疑,時下在教育一線確實也存在懲戒失范的情況,隨意、無度,完全漠視學生個體的人格尊嚴,客觀上已經背離了合理懲戒的初衷,完全滑向了體罰或變相體罰的泥淖。這種違法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固化了公眾將合理懲戒混同于違規體罰的錯誤認知。此外,也有部分教師不能精準解讀合理懲戒的概念要義,因怕擔責而完全放棄合理懲戒。
作為一線教師,必須不斷提升自身教育專業素養,認真研讀相關法律法規文件,較好地把控實施懲戒的火候,明確與違規體罰切割分離。
當然,學校監管機制的進一步健全同樣不容忽視。這是對一線教師踐行合理懲戒進行有效監督,實際上也是構建起一道有效的防火墻,對合理懲戒與違規體罰進行有效隔離,成為懲戒有度的重要保障。
第三,強化輿論宣傳——引導有路。
構建良好的、有利于正常教育開展的社會環境,對于有效實施合理懲戒的教育策略同樣具有不可低估的作用。凈化輿論環境,杜絕無良媒體刻意模糊合理懲戒與違規體罰的界線而惡意炒作,必須強化輿論引導效能。比如前段時間,一位27歲的小學女教師因為讓遲到的學生罰站幾分鐘,女孩的父親——當地的派出所副所長驅警車,直入學校,將何老師帶走,并且關入審訊室7個多小時,下午3點左右才被放出。對于此事件,有關媒體不只是及時進行事件報道,后續處理結果也及時見報,這樣一來,欲混淆視聽、制造流言者自然就沒有了操作空間。
要之,合理懲戒是教育不可或缺的策略之一,要確保其正確實施不走樣,需要相關法律法規的完善,需要一支高素質的教師隊伍,亦需要更加凈化的利于教育回歸本真的社會環境。愿我們齊努力!
(作者單位:廣州市第六中學)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