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時空的“一條大河”歌曲《我的祖國》是怎樣誕生的

項筱剛

（作者為中央音樂學(xué)院音樂學(xué)研究所副研究員、中國當代音樂博士）

編輯 / 穆寧 rmzkmn@163.com

在我兒時記憶中，《我的祖國》（電影《上甘嶺》插曲，喬羽詞、劉熾曲、郭蘭英演唱）是一首耳熟能詳?shù)母瑁胺Q流行歌曲式的“抒情歌曲”。也許是因為第一句歌詞——“一條大河波浪寬”的緣故，很多聽眾都將這支歌曲親切地稱之為《一條大河》。正如詞作者喬羽回顧當初的創(chuàng)作立意所言：“我每次聽到《我的祖國》，便會自然而然地想起我的故鄉(xiāng)、我的童年，因為故鄉(xiāng)外婆家的北邊也有一條大河，記憶中那條大河上總有來來往往的木船以及‘船上的白帆’。”

“大河”之源頭

作為20世紀中國音樂史上頗有代表性的旋律大師，作曲家劉熾經(jīng)歷了一個漫長的厚積薄發(fā)的創(chuàng)作過程。出生于貧民家庭的劉熾在考入延安魯藝前，有關(guān)音樂方面的知識主要來源于西安市的“鼓樂社”、學(xué)校音樂課和戲曲音樂。對西安鼓樂的學(xué)習(xí)，特別是學(xué)習(xí)吹竹笛、吹笙，為劉熾若干年后的音樂創(chuàng)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1939年，延安魯藝成立一周年，18歲的劉熾進入魯藝的大門，和日后成為新中國音樂事業(yè)骨干人物的時樂濛、黃準、陳紫、莊映等人同為音樂系第三期的同學(xué)，后來，他和關(guān)鶴童分別在《黃河大合唱》之《河邊對口曲》中演唱“張老三”和“王老七”。在魯藝學(xué)習(xí)期間，人民音樂家冼星海的“自由作曲課”對劉熾產(chǎn)生了積極而深刻的影響，尤其是冼星海對中國共產(chǎn)黨、對祖國、對人民的愛，在十余年后的《我的祖國》等劉熾代表作中比比皆是，隨處可見。

不論是《七月里在邊區(qū)》（1942年）之《七月里》和《在邊區(qū)》《勝利鼓舞》（1942—1943年）、秧歌劇《減租會》（1943年）之《翻身道情》、歌劇《白毛女》（1945年，賀敬之、丁毅執(zhí)筆，馬可、張魯、瞿維、煥之、向隅、陳紫、劉熾作曲），還是新中國成立之初的《荷花舞》、歌曲《新疆好》（1951年）、《讓我們蕩起雙槳》（1955年）等，均在冥冥之中為這首《我的祖國》的誕生作了必要的、充足的準備。

早在創(chuàng)作《我的祖國》一年前，有著“詞壇泰斗”之稱的喬羽便已通過《讓我們蕩起雙槳》與劉熾成為“搭檔”。此次的“一條大河”可謂是二人的第二次“珠聯(lián)璧合”。當然，誰也沒有想到，一年后，他們又有了第三次“珠聯(lián)璧合”之作——單樂章合唱曲《祖國頌》（1957年），成為這兩位大家又一部經(jīng)典之作。

“大河”之形成

作為電影《上甘嶺》的插曲，《我的祖國》的歌詞當年有著先后兩個版本。第一個版本是該片的導(dǎo)演、編劇沙蒙、林杉等人情急之下自己動手完成的：

“祖國啊，我的母親！您的兒女，離開了您溫暖的懷抱，戰(zhàn)斗在朝鮮戰(zhàn)場上。在我們的身后，有強大的祖國……”

然而，沙蒙在延安時期的老戰(zhàn)友、作曲家劉熾對這一版歌詞不甚滿意，于是向劇組推薦了自己的老搭檔——詞作家喬羽。此時遠在江西的喬羽在沙蒙的幾封加急電報的催促下，星夜兼程地趕到了長春電影制片廠，入住“長影”的“小白樓”。不愿重復(fù)自己的喬羽認為，如果按慣例為這部戰(zhàn)爭題材的影片譜寫一首充滿著“火藥味”的歌詞，很容易與影片的整體基調(diào)太“靠”，就像舞臺上演員的著裝顏色與舞臺背景完全相同——缺乏對比。在沙蒙每日光臨“小白樓”的“逼債”高壓下，喬羽靈感突發(fā)，根據(jù)不久前為創(chuàng)作電影《紅孩子》劇本橫渡長江的記憶，完成了插曲《我的祖國》的歌詞：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短短的幾句歌詞，分別從“視覺”——“波浪寬”“白帆”；“聽覺”——“風(fēng)吹”“號子”；“味覺”——“稻花香”三個方面，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畫面感，喚起銀幕上下人們的思鄉(xiāng)之情，進而以“心潮逐浪高”之勢，將全曲和全劇推向高潮——愛我中華。

作曲家劉熾拿到這第二版歌詞后，幾天足不出戶，在反復(fù)吟唱《小放牛》等多首民歌后，一口氣譜寫出《我的祖國》引子的旋律。音樂的閘門打開后，主歌、副歌的旋律接踵而至。也許是受歌曲《歌唱祖國》（1950年）的影響，《我的祖國》恰到好處地融合了頌歌、進行曲兩種不同體裁的氣質(zhì)和意境之美。由于作曲家劉熾一貫遵循“音樂是第一性的，語言是第二性的”，故其巧妙地處理了“我家就在岸上住”之“岸”、“聽慣了艄公的號子”之“聽”等“倒字”現(xiàn)象，以及“看慣了船上的白帆”之“船”的“甩腔”，成功地沖破了歌詞語言對音樂的束縛。

在經(jīng)歷若干歌唱家試唱《我的祖國》后，沙蒙、喬羽等人將歌唱家郭蘭英鎖定為最終演唱人選。戲曲演員出身的郭蘭英果然不負眾望，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漸入佳境”的錄音，令現(xiàn)場參加錄音的工作人員無不為之動容，更是使得《我的祖國》在錄音的第二天便通過電波傳遍大江南北，先于電影《上甘嶺》與受眾見面，起到了先聲奪“影”的藝術(shù)效果。

“大河”之奔騰

1956年，電影《上甘嶺》公映后，插曲《我的祖國》成為該片令人難以忘懷的經(jīng)典片段。在缺糧、少藥、斷水的坑道里，年輕的女衛(wèi)生員王蘭深情地為志愿軍的傷病員們唱起了這首歌。戰(zhàn)爭的殘酷與音樂的美好形成了強烈的“對位”，產(chǎn)生了巨大的戲劇張力，將全劇推向了一個高潮，也對該歌曲之前緊繃的戰(zhàn)斗情節(jié)起到了緩沖和調(diào)色的作用。歌曲《我的祖國》乘著電影《上甘嶺》的翅膀，飛入了共和國的尋常百姓家，成為一首家喻戶曉的“流行歌曲”。

該片導(dǎo)演沙蒙首次找到劉熾時，便對電影《上甘嶺》的插曲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要求”——“過了若干年，也許電影早已被人遺忘，但這首電影插曲卻能牢牢地永駐人們的心頭”。事實證明，沙蒙的這個目標顯然已經(jīng)超額實現(xiàn)。一般來說，電影音樂有三種境界：一是音樂鑲嵌于電影之中，成為電影這門綜合藝術(shù)的一部分；二是音樂貫穿于電影的故事之中，有力地推動著故事情節(jié)的展開；三是音樂能夠脫離電影母體，可以作為一門“純音樂”作品而獨立存在。很顯然，作為一首電影插曲，《我的祖國》已然進入電影音樂的第三種境界，也是電影音樂的最高境界。

不論是作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優(yōu)秀歌曲”，還是作為20世紀中國音樂史、20世紀中國電影音樂史的一個歷史坐標，歌曲《我的祖國》都是當之無愧的杰出代表，因為它代表了一個時代，代表了一個時代的音調(diào)，代表了一個時代的心聲，與《歌唱祖國》《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我為祖國獻石油》等歌曲一道，成為“時代的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