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偶爾有病，我時常有藥

今世未央

1

從認識謝瑞的那天起，惠子就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他是個很冷的人，除了工作，從不跟異性有過多接觸。他不會說場面話，在講究八面玲瓏的職場里，顯得特別不合時宜，但卻偏偏打動了惠子的心。

她旁敲過，也側(cè)擊過，就連小玩笑也開過了，謝瑞卻一點感應都沒有。有次聚餐，惠子想方設法把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訴說著自己的朋友圈屏蔽父母的窘事，她繪聲繪色，把一向嚴肅的謝瑞都逗笑了。她忽然把話題轉(zhuǎn)向他，“我都看不到你的朋友圈，你是不是也把我屏蔽了？”謝瑞愣了一下，“我沒有你的微信啊？”不只是惠子，在座所有姑娘的微信，他都沒加過。

惠子裝作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啊，那咱們加一下吧。”那晚，她順利地拿到了謝瑞的微信。當時，她得意得臉都紅了，后來才知道，也只有她拿謝瑞當個寶，別的姑娘還真沒看出他哪里好。

謝瑞有個缺點，一忙起來就像與世隔絕了。惠子好不容易聯(lián)系上他，跟他撒嬌，“你有沒有想我？”明明順口一個字就能解決的問題，謝瑞的回答卻總能讓她無語凝噎，“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質(zhì)，根本沒空想別的。”惠子嘆口氣，這人明明三十好幾了，怎么還像個不諳情事的少年？可她偏偏就喜歡了這么個榆木疙瘩。

謝瑞一看惠子當了真，只得跟她吐露實情。這些年，他遠離感情，拒絕跟任何姑娘接觸，是因為自己得過病，很嚴重的抑郁癥，至于病因，他死活不肯說。后來，惠子和謝瑞的朋友們混熟了，才隱約得知，謝瑞曾被一個叫小蝶的姑娘傷害至深，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后來，他寄情工作，才練就了如今這七情六欲不侵之體。

即便如此，惠子還是選擇了和謝瑞結婚。謝瑞得過病怕什么？人家不是說了嗎，愛情就是，你偶爾有病，我時常有藥。惠子很心疼謝瑞，暗暗發(fā)誓，就算他曾被傷得病入膏肓，她也要做一顆靈丹妙藥，修復好他的千瘡百孔。

2

在無數(shù)個花好月圓的夜晚，惠子冰好香檳，做好小菜，和謝瑞推杯換盞，等酒酣耳熱之際，她施展出醫(yī)心大法，要把自己熱騰騰的內(nèi)功傳遞給謝瑞，以解他體內(nèi)的冰魄銀針之毒。

沒想到，謝瑞根本拒絕她的醫(yī)治。“過去的事就不要再說了。”他很不耐煩，拒絕談過去，甚至拒絕惠子跟他同仇敵愾。惠子這才覺得，事情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嚴重。那個不能觸碰的隱痛，無異于在他們的婚姻中埋了一記暗雷。那個叫小蝶的姑娘，也成了他們婚姻里的隱形殺手，一刀一刀地，割亂了惠子的心，她每想一次，就會中一刀。

沒想到，轉(zhuǎn)機居然很快就來了。謝瑞的好友群里發(fā)出消息，小蝶下周六回國探親，約大家一起聚聚。之前，朋友們的聚餐活動，謝瑞都是帶著她一起參加的。惠子的小心臟怦怦跳了半天，盤算了一個好主意。雖然離下周六還早，她已經(jīng)開始做準備活動了，比跟謝瑞的第一次約會都上心。周六那天，惠子一早就化好了妝，謝瑞那邊卻穩(wěn)坐在書房，遲遲沒有動靜。她催他，他卻說，“我已經(jīng)跟他們說好了，今天咱們不過去了。”惠子不解，“為什么不去？”謝瑞找借口的水平一向蹩腳，“我忙，要加班。”惠子耐著性子，作賢惠狀，“你是不是不想帶我去？沒關系的，你可以不用帶我，自己去就行。”

“我自己也不想去。”謝瑞一口回絕，掩藏不住臉上的不耐煩。惠子忍不住了，“不就是小蝶嗎，你就當她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不行嗎，一個大男人，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最后，兩人吵了起來，謝瑞大力地摔上門，真的去公司加班了。惠子的火氣還在冒著，在家里走來走去，屋子里空蕩蕩的，卻讓她窒息。

她呆坐了良久，也出了門。

3

那天，惠子回了娘家。一進家門，到底是親媽，一眼就看出閨女心情不好，“怎么啦，你和謝瑞吵架了？”惠子不想老媽擔心，就找了個借口，“我投資被騙了兩萬。”投資這事是真的，但是已經(jīng)過去好幾個月了，她只是希望老媽不要再追問她。

老媽看了看她陰沉的臉色，果然沒有再問，就出去買菜了，買了一大堆閨女喜歡吃的菜，還不到十點，就忙活著要做午飯。老媽一邊洗著菜，一邊跟惠子閑聊，“你從小就容易受騙，告訴你很多次，街邊要路費的都是騙子，你還是每次都會把自己的零花錢給人家。其實你不傻，就是太善良了，容易輕信人。”

惠子明白老媽是想安慰她，但“你不傻”這安慰著實讓人憋氣，她剛要躲進臥室，老媽想起來忘了買生抽，讓她趕緊去樓下小超市買一瓶回來。惠子心不在焉地下了樓，回來的時候，手里卻拎了一瓶香醋。

老媽也沒埋怨她，去臥室拿了張卡出來，“你是不是怕跟謝瑞不好交待啊，沒事，從這卡里取出兩萬，媽給你補上。以后啊，咱別沾這些東西就行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句，“你報警了沒啊？像這種情況能不能追回來？”

那一刻。惠子真的很希望媽不再嘮叨了，本來她已經(jīng)忘掉這件事了，媽還要一提再提，成心不讓她舒服。“媽，就兩萬塊錢，我本來就沒當回事，你怎么還沒完沒了呢？”惠子嚷完，自已都愣住了，她現(xiàn)在終于明白，自己老是纏著謝瑞，表現(xiàn)自己的“通情達理”，三番五次地強行溝通，試圖讓他放下心結，到底是有多煩人了。

以前，惠子一直覺得，謝瑞對過去避而不提，是因為他心里還在乎。只要他們開誠不公地談開了，他心里就不會有芥蒂了。現(xiàn)在，惠子才明白，在婚姻里，不是所有問題都可以溝通的。她每次提起這個話題，不管語氣有多柔軟，態(tài)度有多誠懇，都無異于在謝瑞心上反復扎刀子。她的好心，不但沒能成為治愈他的那顆對癥良藥，反而不斷揭起他的舊傷疤。

惠子決定，如果親人有了傷口，他只想自己慢慢養(yǎng)好，作為身邊人，不要打擾他就好了。

4

晚上，謝瑞加班回來，看到惠子在廚房里忙活，他把手里的袋子向她亮了亮，皺著鼻子，“你愛吃的榴蓮，可臭了。”他不愛吃這個，卻總記得給她買。

惠子看著他一臉嫌棄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心里偷偷松了口氣。在這方面，兩人都很默契，就像之前的那場爭吵根本沒有存在過。從此，他們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表面上似乎和以前一樣，但惠子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以前，她把謝瑞心里的隱痛當成一顆炸彈，她老是想通過最“平和”的方式引爆它，以換取婚姻的長久穩(wěn)定。如今，她明白了，有些炸彈，是埋在她自己心里的。暗鬼既然是由自己的疑心所生，那么，就由她在自己的意念里，把它消滅好了。

那天，謝瑞一說出口就察覺到了自己口音有問題，馬上閉了嘴。惠子一下子就笑了，非要讓他按原樣重復一遍。謝瑞死活不肯開口，還很不滿意她的起哄，眼看氣氛就僵了。其實惠子知道，謝瑞小時候有點大舌頭，曾經(jīng)因為說話遭到小伙伴的嘲笑，因此，他對口音這事很敏感。可她并沒有笑話他的意思，她是覺得，他那樣說話的樣子很可愛。她想好好跟他解釋，一時想不到該怎么開口。幸好，手機上來了個電話，惠子一看，是她的小學同學。她立馬和對方聊起來，刻意用最地道的山東腔調(diào)還夾雜著方言土語。謝瑞豎著耳朵聽著，一開始還繃著臉，不一會就忍不住要笑。

惠子掛了電話，乜斜了他一眼，故意沒變回普通話，“我剛才都讓你氣得胃疼了，你還愣著干什么，趕緊給我去拿藥。”聽著她的怪腔怪調(diào)，謝瑞終于不顧形象地笑倒在一旁。

惠子滿心得意，她相信，自己就是最適合謝瑞的那顆藥，早晚會用各種方式，來治愈他生性敏感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