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喝啤酒

孫衛衛

那天，爸爸帶著我和弟弟到縣城辦事。快到中午，爸爸說：“今天我們去飯店，吃好一點。”

我咽了咽口水，仿佛已經吃到好吃的。站在我邊上的弟弟也特別興奮。每次進縣城都會在小攤吃一頓和家里不一樣的面食，已讓我們很知足。這次爸爸要帶我們去飯店，還要吃好一點。我們更期待了。

爸爸終于辦完了事。他騎一輛自行車，后座帶著我弟弟。我騎一輛，跟在他們后面。

車是28加重車。我雖然人小，和爸爸騎的卻是一個型號的。那時候在鄉下，大人都喜歡買這樣的自行車，跑土路結實，大梁和后座可以運東西，可以帶人。

在去飯店的路上，看到不少輕便自行車，讓我很是羨慕。加重自行車，即使座兒放得很低，我還是夠不著，只能騎在大梁上，蹬的時候身子上下左右晃動，一路騎下來，襠部好像被人踹了一腳，生疼。

飯店在交通局邊上，是交通局的房子，租了出去。

爸爸把自行車鎖好，我也把自行車鎖好，我們跟隨爸爸進了大廳。

縣城原來只有少數的幾家飯店，后來陸續多起來。新開的飯店，都有亮堂的招牌、干凈的桌椅，這一家也不例外。

大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一看他們的穿戴就知道是縣城的人。他們穿的是商店里賣的衣服，我們的衣服大都是奶奶和媽媽做的，鞋子也是手工做的。他們穿的是皮鞋或者旅游鞋，雖然天氣很熱。

服務員遞給爸爸一張厚厚的彩色紙，上面有飯菜的圖片。

是不是點好吃的，都要看這張紙？以前我們進小飯館，什么飯菜、多少錢都是寫在墻上的，我們抬頭看著墻，對服務員說要幾碗面、幾斤水餃就可以，從來不看什么單子。墻上寫著的涼菜、炒菜，也和我們無關。爸爸從來不給我們點這些，我們也沒有要吃的意思。仿佛那些，都是做給別人的。

爸爸像看賬本一樣，很認真地看著。我和弟弟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在大廳里吃飯的多是大人，很少有像我們這么小的孩子。

爸爸說話了：“一盤涼拌牛肉，兩碗燴面，一瓶啤酒。”

說給服務員，也說給我和弟弟。

服務員飛快地記在小本子上，重復一遍后就離開了。她要招呼新的客人。

爸爸說：“我上次來這里吃過，這里的牛肉不錯，燴面也不錯。天熱了，咱們喝點啤酒，又解渴，還解乏。”

我想起來了，因為工廠的事，爸爸不久前來縣城請一些人吃飯，估計就是在這家飯店。這些飯和菜，爸爸之前也沒有吃過，別人點的，他覺得好。啤酒可能也是第一次喝，還不錯。有這樣一次機會，他就把兩個兒子帶過來，再吃一頓。

先上來的是啤酒，爸爸摸了摸瓶子，說：“真涼！”他告訴我們這是冰箱凍過的。那時候，我們只在電視上看過電冰箱的廣告，還沒有見過真正的冰箱。

爸爸給我們兩個各倒了一點，濃濃的泡沫從杯底浮上來。他知道我和弟弟都是第一次喝，說：“別著急喝，先嘗嘗這個味道習慣不。”

我端起杯子，聞了聞，喝了一小口，有一點甜，有一點麻，更多的是苦。

我對爸爸說：“這么苦，還花錢，不如喝白開水呢！”

弟弟喝了一口，也露出痛苦的表情，說：“不好喝，不好喝。”

我們沒有再喝第二口，連杯子帶酒都給了爸爸。

爸爸笑了，說：“以后會習慣的。”

涼拌牛肉上來了。牛肉是紅紅的，油潑辣子也是紅紅的。這是我們第一次吃牛肉，真的很好吃。

因為只有一盤，盤子大，肉少。我們都不好意思多夾，像大人坐流水席一樣，吃一口，把筷子放下，間隔一會兒，再吃第二口。

爸爸看出了我和弟弟的窘樣，不住地給我們夾，他說：“我主要喝酒，你們多吃。”

我們兩個還是吃一口，把筷子放下。

燴面上來了，有肉有菜，也是我們沒有吃過的。不像家里，只是一碗面，捎帶著在湯里下點蔬菜。

我是一大碗。爸爸和弟弟合吃一碗。爸爸給弟弟分了一半。他說：“你們多吃。”

吃面，我沒有不好意思，大口吃起來。

面很快吃完了，連湯也喝得干干凈凈。而爸爸還在那里喝酒，他碗里的面還沒動呢。

是因為第一次吃這些沒有吃過的飯菜，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對我來說，好像飽了，又好像沒飽。

坐在我們旁邊一桌的是三個大人，他們點的比我們的要豐盛很多。他們吃完結賬后，還剩下半籠小包子，我和弟弟都沒見過這么小的包子，家里蒸的都是和大饅頭一樣大的包子。爸爸看我們的眼睛盯著那些包子，伸手拿了過來，放在我們面前，說：“這個別浪費，他們不吃，咱們吃。”

爸爸拿人家吃剩下的包子沒有臉紅，我和弟弟的臉反倒紅了，都不好意思吃。

爸爸說：“我吃一個。”

看爸爸吃了，我們都吃起來，沒一會兒，就吃光了。

屋子里雖然有空調，也把我們吃得滿頭大汗。

這一次是真的飽了。

爸爸細嚼慢咽，他也吃完了。

又在大廳里涼快了一會兒，我們才結了賬，從飯店出來。

一出門，看到一個老爺爺在門口乘涼，我立刻想起了在家里的爺爺、奶奶、媽媽和妹妹。涼拌牛肉和燴面不好帶給他們，那幾個小籠包子，真不應該吃掉，如果帶給他們，讓他們也嘗嘗，該有多好！他們也沒吃過呢。

回家路上，28加重車更重了。我一邊使勁蹬自行車，一邊想，這么好的飯菜，什么時候全家人在一起吃呢？我故意不把帶骨頭的肉吃干凈，給幫我們看門的大狼狗賽虎吃。爺爺喜歡喝茶，他每天早上都熬很苦很苦的茶喝，也許啤酒那個味道，正對他的胃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