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宗華語

韓輝光

這是唐軍第一次坐飛機，好奇而緊張。波音737正在滑行，就要起飛。唐軍趴在舷窗上張望，瞅著長長的機翼沉沉地上下晃動，看它是怎么飛起來的。

唐軍這個暑假意義非凡，出國探親，也可說旅游。他此次去新加坡，是大爺叫他去玩。大爺即爸爸的伯父，在新加坡。大爺去年回老家海南探親，喜歡唐軍，夸唐軍聰明。唐軍十三歲，讀初一，學習一般。大爺不知根據什么，說唐軍聰明。

爸爸媽媽將唐軍送到機場，幫他領登機牌，送他過安檢，便轉身回去了。爸爸說，大爺說你聰明，相信你能找到登機口，自己登機。媽媽說，想丟也丟不了，到了候機室，只有那一架飛機能上，別的上不了。只是別誤機，不要到處跑，注意聽廣播和看字幕。

爸爸媽媽想考驗一下唐軍，看他是到新加坡了，還是在候機室里哭。

飛機哐啷哐啷滑行，對準跑道，停了一下，隨即發出震天動地的巨吼，以排山倒海之勢加速猛沖，拔地而起，升入空中。地上的房屋、道路、田野、河流、湖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很快便看不見地了，飛機下面只有云朵。

唐軍正害怕，一位空姐拿著個氧氣罩出來示范，遇到緊急情況如何戴氧氣罩，如何逃生;逃生門在哪兒，救生圈在哪兒……這多不吉利，唐軍越發害怕了。可見別人若無其事談笑風生，有的看報紙，有的閉目養神，唐軍才慢慢不那么害怕與緊張了。

飛機有兩個教室那么長，坐了150多人。如此龐然大物，居然能飛起來，而且飛那么快，真不可思議。靚麗的空姐走來走去，知道他獨自出國，露出欽佩的微笑。唐軍感到無比自豪。

飛機嗡嗡向前，很平穩，跟坐在教室里沒什么兩樣。偶爾微微顛動，唐軍覺得很舒服，便歪椅子里睡著了。開始供應飲料，空姐將他拍醒。知道飲料不要錢，唐軍要了一杯可樂。見別人要第二杯，他也要第二杯。喝了兩杯可樂，他想撒尿。空姐笑笑，帶他上衛生間。唐軍邊撒尿邊想，撒到別人頭上怎么辦？

供應午餐，唐軍要了一盒米飯。見量太少，他說還要一盒。空姐笑笑，說不可以。為什么飲料可以，這不可以？空姐又笑笑，說那可以，這不可以。旁邊的人笑了，覺得這孩子不錯，說出大家心里話。

經3個小時飛行，下午兩點多，唐軍順利抵達新加坡，大爺和大伯開車到機場迎接。大伯唐軍沒見過，講不標準的海南話。到了家里，大奶奶、大伯媽和堂哥堂姐在門口迎接。唐軍也都沒見過，他們也都講不標準的海南話。大奶奶祖籍廣東，大伯媽祖籍福建，海南話是跟大爺學的。

大爺說：“軍軍會普通話，普通話呱呱叫！你們講普通話。”

大家便講普通話，新加坡叫華語。他們的普通話也不標準，有的唐軍還聽不懂。可聽唐軍講的海南普通話，堂哥堂姐都驚叫起來：哇！好好聽耶，正宗華語耶！

他們沒聽過正宗華語，把海南普通話當成正宗華語了。只要來自中國，華語便是正宗的。正如我們認為只要來自英國，英語便正宗一樣。

大爺之所以夸唐軍聰明，便是因為聽了唐軍講普通話，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大爺青少年時代在海南度過，那時的海南是個孤島，會講普通話的人寥寥無幾。誰去過大陸，會講普通話，身價百倍。

1948年秋，國民黨兵敗如山倒，軍隊潮水般擁入海南。軍頭召集群眾開大會，找不到翻譯。鎮上有個醫生去過大陸，還娶了個湖南籍妻子。可醫生聽不大懂軍頭的東北話，湖南籍妻子當然能聽懂，可她的海南話又只有醫生能聽懂。于是湖南籍妻子居中，三人站一排，軍頭講一句東北話，湖南籍妻子翻成只有醫生能聽懂的海南話，再由醫生翻成大家都聽得懂的海南話。這接力翻譯，已成經典，至今傳為笑談。

大爺有很深的普通話情結，緣于普通話在海南曾有過的稀缺與傳奇。大爺身在異國，不知普通話在海南早已普及。大爺仍停留在數十年前，崇拜普通話，感到普通話神秘無比。大爺會講點普通話，“西瓜”“絲瓜”一個樣，“吃了”“死了”分不清。

新加坡的華人主要來自福建、廣東、廣西和海南，官方語言為英語，民間語言是祖籍方言。隨著中國崛起，華語普通話開始吃香。華語補習班，雨后春筍般涌現。有的還請家教，專教華語。

聽說前總理李光耀原本不懂華語，當了總理要跟中國打交道，才開始學習華語，是第一個請華語家教的人。

可無論是補習班還是家教，華語老師大多是當地人，或來自在鄰國的華人，華語不正宗，學語言要學正宗。

正值暑假，家長們正想讓孩子學習華語，從天上掉下個華語老師。從中國來的孩子，華語自然正宗。家長們喜不自禁，紛紛跑來向大爺提出要求，讓他們的孩子來和唐軍一起玩，學習正宗華語。

大爺答應，說歡迎孩子們來一起玩，這是個學習好機會。

實際也是個補習班，唐軍總得教他們。

家長一致表示，愿付報酬，看大爺說收多少。

市場經濟社會，付出勞動就得有報酬，天經地義。大爺到外面的補習班了解了一下，他們的老師都不是來自中國，華語是水貨華語，收費都每小時100元;我們的老師雖是個孩子，但華語是正宗華語，也應收100元，這才合理。

可唐軍不同意收費，他要做好人好事。堂哥堂姐說他傻，錢送上門也不要;大奶奶、大伯和大伯媽也要他收錢，說是應該收的;大爺則感動而激動，說中國確實強大了，富裕了，生活提高了，看孩子便知道，要放在以前，能不要錢嗎？

大爺臉上有光，向家長們宣布：“我家侄孫軍軍他不要錢，他要無償為大家服務！”

家長們一片贊揚，唐家侄孫好樣兒的！

就這樣，唐軍到了新加坡門還沒出，便當起老師，教包括堂哥堂姐在內五男四女共九個學生正宗華語，大爺取名為“正宗華語補習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