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鑄就的勝利— 從迪耶普到諾曼底

錢 鋒 鄧云生

我們生存的地球，2/3是海洋，戰爭只要達到一定規模，就難免有渡海登陸作戰，渡海登陸作戰作為一種典型的作戰模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得到了廣泛應用，短短6年間就進行了600余次，其次數之多、規模之大、戰役戰斗之復雜，在戰爭史上前所未有。說到二戰的歐洲戰場，許多人對世界戰爭史上規模最大的諾曼底登陸印象深刻，這既是盟軍大規模渡海登陸作戰的勝利，更是盟軍自敦刻爾克撤退以來，對渡海登陸作戰歷經實踐預演、深刻教訓總結、點滴經驗積累，最終實現厚積薄發的實踐，其艱難的歷程和沉重的代價鮮為人知。

迪耶普戰役結束后海灘上廢棄的英加聯軍坦克

悲壯預演——迪耶普登陸

1942年春，戰爭形勢對同盟國極為不利，在歐洲戰場，納粹德國占領整個西歐并侵入蘇聯腹地，而英國只能同納粹德國隔著英吉利海峽對峙。面對這種形勢，斯大林要求丘吉爾立即在西歐開辟第二戰場，美國和英國人民也紛紛響應，丘吉爾權衡再三，決定在法國迪耶普發動一次奇襲式中小規模登陸作戰，此次作戰代號為“慶典”行動，從1942年8月18日晚10時始，至8月19日13時結束，歷時15小時，以盟軍的徹底慘敗而告終。

實力不足冒險決策。面對法西斯德國的步步勝利和同盟國政府及人民的強烈期盼，英國政府不得不考慮迅速開辟第二戰場。但就當時的形勢而言，盟軍沒有實施大規模登陸的實戰經驗，且實力相差甚遠。英軍極度缺乏軍艦、商船、登陸艇，真正能動用的機動部隊裝備缺損，坦克不到100輛、火炮不足200門。盟軍作為登陸方，參戰總兵力6018人，德軍作為防御方，參戰兵力約8000人，加之德軍有強大的空軍掩護，盟軍要渡海登陸迪耶普開辟第二戰場，無異于飛蛾撲火，戰略層面上已注定失敗。就戰役層面而言，迪耶普海灣狹窄，德軍防守甚密，其火力足以覆蓋整個海灘，盟軍即便突襲得手，也難以立足。英空軍指揮員戰前就深感不安，認為“部隊一開始就會被火力壓制在灘頭，無法進攻”。可以說，迪耶普登陸是一場在錯誤時間、錯誤地點但不得不打的戰役。

情報不力盲目行動。登陸前，從情報對抗的角度看，盟軍就已經輸了。據盟軍偵察，德軍駐守迪耶普的部隊只有作戰能力很差的第110步兵師1400余人。但盟軍對海灘后側一條高約2米的阻礙坦克開進的海堤并不了解，且因德軍反間諜機構的欺騙，對德軍精銳第302師調至迪耶普這一重要情報毫不知曉。更為嚴重的是，盟軍登陸計劃泄露，迪耶普德軍在8月10日后已加緊準備，埋設地雷、構設火力網，而盟軍對此并不清楚，還想按原計劃通過突然襲擊迅速贏得勝利。與此同時，盟軍對氣象情況掌握不細致，7月2日上船做好登陸準備的部隊因惡劣天氣無功而返，不僅挫傷了部隊斗志，延誤了戰機，更加強了德軍的警覺，使登陸作戰的突然性徹底喪失。

火力不備人員傷亡。強大的火力支援是登陸作戰取得成功的重要保障，但盟軍聯合作戰司令部在制定登陸作戰計劃時，為了達成所謂的“無聲無息的突然襲擊”，決定不采取常規的登陸作戰戰法，不進行登陸前的全例行轟炸，甚至連艦炮火力準備也不進行，企圖用“突然性”來取代登陸前的航空兵轟炸和艦炮火力準備。但事實上，此行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突然性”，盟軍還未上陸就暴露，炮艇受到重創，航渡編隊被打散。由于缺乏基本的火力支援，盟軍登陸部隊完全暴露在德軍的火力打擊之下，主攻群在搶灘上陸時遭到德軍強大炮火壓制，損失慘重，原本為掩護自己施放的煙幕受到風向影響，反而使自己難以看清目標，整個登陸行動始終處于被動。

協同不周各自為戰。在迪耶普登陸前夕，盟軍成立聯合作戰司令部，但由于沒有賦予該司令部指揮參戰三軍的權力，導致各軍種各持己見，不僅空海火力支援被取消，空降行動也以天氣不好為由被取消，整個迪耶普幾乎成了登陸部隊一家的獨角戲。此外，登陸部隊自身協同也存在問題，登陸艇和炮艇編隊沒有按統一的協同計劃行動，而是各自為戰，海面一片混亂，登陸行動延誤，再加上通信聯絡不暢、指揮官情況不明，導致登陸部隊陷入對方鋪天蓋地的炮火打擊之中，進退兩難，損傷慘重，被困的40多輛坦克成了德軍的活靶子。

迪耶普海灘盟軍尸體成片，盟軍領導人開始清醒地認識到大規模登陸作戰的危險性和復雜性，認識到登陸作戰不僅需要勇敢，更需要正確指揮、周密組織和準確的情報，失敗的教訓成為后來盟軍登陸作戰的寶貴財富。

1943年7月9日—11日，盟軍在意大利西西里島登陸

兩將聯手——西西里島登陸

1943年1月，卡薩布蘭卡會議決定：北非戰役結束，立即攻占西西里島，以確保地中海交通線安全；把德軍從蘇聯戰場引開；造成促使土耳其積極參加同盟國的形勢；為爾后向南歐推進創造有利條件。西西里島是地中海最大的島嶼，位于地中海中部，系意大利屬地，東北隔墨西拿海峽與意大利本土相對，最狹處僅相距約3千米。1943年7月10日—8月17日，盟軍由北非向西西里島發起了代號為“愛斯基摩人”的渡海登陸作戰，經過一個半月的戰斗，盟軍成功登陸西西里島，直接促使墨索里尼政府垮臺，為盟軍登陸歐洲打開了大門。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盟軍登陸部隊主要由兩部分組成，為美第7集團軍（巴頓任司令）和英第8集團軍（蒙哥馬利任司令），分別擔任西線迂回和東線攻堅任務，并肩突擊，責任明確，分片聚殲。登陸部隊指揮官英國元帥亞歷山大將美軍登陸地段由巴勒莫方向改為斯考利第至利卡塔之間，有效地將美英軍登陸地段并連起來，以便兩軍集中突擊、相互支援、互為一體。在實戰中，當美英軍隊同時以7個師、1個旅、1個團約10萬人在西西里島東南側130千米下面強行登陸時，德意軍隊根本無法集中優勢兵力實施有力反擊，特別是美步兵第45師和加拿大步兵第1師在臘古扎以北機場附近兩線結合時，更沒有德意軍隊分割的間隙。盟軍部隊除美步兵第1師在杰拉方向遭敵較強反擊外，其余方向均迅速站穩了腳跟。盟軍上陸后，擔任主攻任務的英第8集團軍嚴重受阻于埃德納火山和卡塔尼亞以南地區，亞歷山大元帥果斷決定，改變美軍攻擊方向，首先向巴勒莫進攻，爾后攻擊墨西拿，美軍進展神速，一記“左勾拳”迅速扭轉了被動局面。

隱真示假，達成突然性。為了達成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的登陸作戰效果，盟軍在戰前有針對性地巧妙設計和實施了一系列欺騙措施。英國情報部門將事先準備在希臘和撒丁島登陸的假計劃，利用海潮送往西班牙海岸，并故意發布了諸多假消息，讓德意軍政首腦錯誤地判斷盟軍的主要進攻目標不是西西里島，而是希臘和撒丁島。根據這一判斷，德第1裝甲師被調往希臘，德第90裝甲師被調往撒丁島，正在西西里島南岸實施布雷行動的德軍摩托艇被轉到希臘海岸，西西里島上的德意守島部隊力量大大減弱。此外，盟軍還為登陸輸送隊制定不同航線，不斷發出虛假信號，使西西里島德意軍隊錯誤地將其一半的兵力部署于該島西部的島角上。盟軍的欺騙佯動，有效調動了德意軍隊的防御部署，達成了作戰的突然性。

海空優勢，全面支援。盟軍用近2個月的時間徹底奪占制空、制海權；至登陸前，盟軍共擊毀德意軍飛機約800架，摧毀機場近30個，極大削弱了德意海、空軍力量；在部隊登陸的前一天，盟軍又進行了更為猛烈的海空綜合火力準備，為登陸部隊上陸攻擊創造了有利條件。此外，盟軍針對西西里島海岸特殊的岸灘情況，迅速改進了登陸艦艇功能，設計改裝了舟橋碼頭，為大量裝甲車輛登陸上岸創造了有利條件。盟軍還在北非囤積物資，依托坦克登陸艦和自由輪來回運送，確保西西里島登陸部隊物資充足。

西西里島登陸戰役的勝利，使盟軍摸清了軸心國軍隊實力，打破了德國關于地中海是“歐洲堡壘”護城河的信念，堅定了盟軍進攻意大利本土的信心。

1943年7月9日深夜，盟軍以空降登陸開始了西西里戰役

雖勝猶窘——意大利半島登陸

1943年7月17日，地中海戰區盟軍最高司令官艾森豪威爾決定，在結束西西里島戰役后進攻意大利本土，利用在北非和西西里集結起來的巨大人力物力，一舉擊敗意大利。盟軍占領西西里島后，于1943年9月3日發起進攻意大利本土的戰役，歷時3個月零3天，至12月6日暫告停止。此役，盟軍雖然攻占了意大利南部地區，奪取了重要港口和機場，但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籌劃不細致。盟軍指揮員或許被西西里島登陸戰役所陶醉，在隱蔽戰役企圖方面幾乎沒有什么作為，德國軍事評論家在盟軍登陸戰役開始前兩周就準確預測盟軍主要登陸地點將是那不勒斯的薩萊諾地區，從而德軍C集團軍群司令凱塞林能夠迅速集中極其有限的兵力對付盟軍，這是導致意大利南部登陸戰役乃至整個戰局陷入僵局的重要原因。而盟軍之所以執意將登陸方向選擇在薩萊諾，僅僅是因為其他方向將得不到空軍很好的支援，但實際上德國空軍當時在意大利南部的力量很小，盟軍已經在地中海地區取得了絕對制空權，僅僅為防止空襲的戰術安全，盟軍付出了重大代價。除此之外，盟軍戰役指揮員戰前對意大利投降過于樂觀，寄希望德軍會因兩線作戰而迅速放棄意大利南部，對德軍的作戰能力和可能遇到的困難估計不足，缺乏多手準備，在德軍的靈活應變面前連連陷入被動。

戰機抓不準。盟軍指揮員“層層剝皮、平面推進”，過分強調“鞏固”每一次前進戰果，每一次推進前必須建立“牢固的基地”，以確保有足夠的兵力和補給，他們每前進一步都過于擔心準備得“太少”，導致“一步慢、步步遲”，屢屢喪失戰機將主動權一次次交予德軍。盟軍這種所謂“步步為營”的打法不僅被英國軍事理論家利德爾·哈特嘲諷為是在“啃骨頭”，更被德軍指揮員看得很清楚，因此在盟軍優勢兵力攻擊后，德軍總能從容地撤至下一道防線，在偵察工具不足、情報信息稀少的情況下，總能準確預料到盟軍下一步的動向，從而充分利用有限的人力物力采取適當的對策。

優勢沒發揮。盟軍在意大利南部登陸，僅有生力量方面與德軍相比就超過了3倍數量；重火器及彈藥，優勢更為明顯，至于海上和空中方面，盟軍實際上已接近于掌握絕對制海權和制空權。但盟軍在戰役實施過程中，取得的戰果與他們所擁有的力量優勢嚴重不成比例，巨大的優勢沒有得到充分的利用。尤其是沒有發揮空降力量與登陸力量的整體合力，其空降部隊僅在薩萊諾登陸作戰時，登陸部隊出現危機后才作為支援力量使用；而登陸部隊本身的價值也沒有得到充分體現，地中海的登陸艇，有3個月沒有動用過1艘，亞得里亞海的兩棲作戰，完全被疏忽。

意大利南部登陸戰役后，盟軍重新踏上了歐洲大陸，但在兵力兵器占絕對優勢的情況下，由于作戰指導上的輕率和失誤，導致出現久拖不決、損失慘重的局面，最終陷入舉步維艱的窘境，盟軍沒能一舉攻占意大利。

蒙哥馬利將軍于1943年9月向登陸意大利的盟軍致敬

開辟第二戰場——諾曼底登陸

1943年，斯大林格勒會戰和庫爾斯克會戰后，蘇軍開始轉入戰略反攻；盟軍攻入意大利半島后，在太平洋戰場也轉入攻勢行動。同年11月—12月，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在德黑蘭會議正式商定，1944年5月由美英盟軍在法國北部地區登陸，同時在法國南部進行牽制性登陸。盟軍任命美國陸軍上將艾森豪威爾為歐洲遠征軍最高司令，盟軍將登陸地域選定為諾曼底地區。諾曼底登陸代號“霸王”行動，自1944年6月6日開始到7月18日結束，歷時43天。盟軍參戰兵力多達288萬人，陸軍36個師、海軍各型艦只5000余艘、空軍各型飛機1萬余架；德軍參戰總兵力54萬余人，陸軍58個師、海軍各型艦只500余艘、空軍各型飛機160余架。此役，盟軍傷亡12.2萬人，德軍傷亡和被俘11.4萬人，盟軍成功開辟第二戰場，加速了納粹德國的崩潰。

絕對優勢奠定基礎。諾曼底登陸作戰中，雙方力量對比非常懸殊，尤其是海空力量。盟軍在近6個月的戰略轟炸中，先后對德國航空工業、潛艇工業、石油工業、飛機場等進行集中轟炸，投彈44萬噸，擊毀德軍飛機600余架。1944年4月開始，盟軍又集中轟炸西歐德軍鐵路運輸系統，摧毀鐵路樞紐50余個，74座橋梁和涵洞完全不能通行，有效阻滯了德軍增援部隊集結。在整個登陸作戰過程中，由于盟軍有強大的空中屏障，德軍飛機根本無法接近作戰地區；德海軍老式魚雷艇試圖出海抗擊也是無功而返，在登陸日之后的3天，沒有一艘德軍潛艇得以進入海峽。盟軍登陸部隊登陸突擊行動得到了強有力的掩護和支援，絕對的海空優勢為成功登陸提供了重要保證。

真真假假出奇制勝。盟軍要在歐洲開辟第二戰場，當時已是公開的秘密，但在登陸地點和時間這兩個最根本的要素上，德軍始終搞不清楚，盟軍在諾曼底登陸準備與實施過程中，進行了大量的欺騙偽裝活動，成功掩蓋了主要登陸方向。盟軍在加來對岸的英國多佛爾虛設了一個“美第1集團軍群”，任命巴頓為“司令官”，并設立假司令部，偽造大量的無線電通信，誘騙德軍偵聽，將盟軍的主攻方向誤判為加來。在空中戰場，盟軍采取2:1偵察、轟炸的方式，使加來地區飛機活動數量是諾曼底地區的2倍，真少假多，德軍真假難辨，加之英國方面采取了史無前例的保密措施，德軍情報來源少之又少，主動權牢牢掌握在盟軍手中。

高效保障重要支撐。諾曼底登陸作戰中，盟軍高度重視各類保障工作，提前籌劃、超常準備、嚴密組織，為作戰行動的有序展開和順利進行提供了重要支撐。氣象保障方面，盟軍司令部專門成立聯合氣象小組，氣象預報說登陸日6月6日僅有半天的好天氣，隨后又是狂風暴雨，艾森豪威爾左右為難，6月5日凌晨氣象小組通過仔細研究，預報6日起將有兩天的好天氣，艾森豪威爾果斷下令按計劃發起登陸；而德軍沒能準確預報天氣有短暫好轉，錯誤認為天氣將持續惡劣，放松警惕，取消了部分值班和警戒巡邏。在后勤和裝備保障方面，盟軍籌集大量補給，僅從美國運往英國的物資就多達520萬噸，后勤兵站人員達37萬，盟軍還創造性建設人工港和海底輸油管線，改裝1000余輛英軍坦克，為作戰部隊和后方力量順利上陸創造了便利。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盟軍諾曼底登陸示意圖

諾曼底登陸時的戰場俯瞰

諾曼底戰役，這一規模空前龐大，復雜程度和實施難度史無前例的登陸戰役，以盟軍的輝煌勝利告終，盟軍重返歐洲大陸，成功開辟第二戰場，與蘇軍東西兩線合擊納粹德國，第二次世界大戰戰略態勢發生了根本性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