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想的魚

陸曉旭

1

有理想的魚，都能長出翅膀。就像有理想的植物，都能長出牙齒和刺。懷抱內心全部的溫柔，自然地接受一些看不見的敵意。毅然決然，保持應有的孤寂和本質。

一個人的夜晚，人也是魚，在無邊的黑暗里飛。

無涯又有涯的時間，托舉著想象。用星星點燈。有扇門，朝心的方向開著。希望，就是無盡的光亮，照著一群有理想的魚，用鰭在思想的水域劃出清晰可辨的軌跡。

翅膀的長度就是海洋與天空的高度。

從黑暗深處飛躍而起，在歲月的流年里接近命運，就像在未知的探尋中接近了真理。

2

路是飛出來的。在不會飛之前，魚也被命運無情地放逐。

把苦難釀成酒，喝干再出發。天亮以前，誰夢見睡在鞋子里的腳，該醒了。在河流也可以謀殺浮生的時代，魚已經開始渴望另一個存在的空間。飛，有時僅僅只是為了逃離，這難免不是一件稀罕事。

讓人刮目相看，又讓人徒增顧慮。

3

在這之前，深海里的魚，已經仰望天空的飛鳥太久。飛翔，仿佛是上帝故意放置在高處的一片瓷，上面雕刻著另一個沒有殺戮的大海，干凈的大海，充滿了善意與美好的大海。

于是，它們不止一次夢見自己的身體長成了梭鏢，甚至夢見身體變成離弦之箭，一次又一次，射向那個理想的高度。

有的飛魚，還沒夢到翅膀就成了別人的目標;有的飛魚，還沒學會飛翔，就被周圍的鲯鰍和劍魚捕獲;有的飛魚，剛剛飛出水面，就被從高空俯沖而下的魚鷹一口叼去;而有的飛魚，以最快的速度從水面飛彈而出，還沒完成一次愉快的旅行，便在轉瞬之間撞上一塊丑陋的礁石，死得非常慘烈。

盡管如此，它們毫不懼怕，依然選擇飛翔。

在夜里，成群結隊地飛。

在熱帶、亞熱帶和溫帶海洋，在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及地中海，它們飛翔的身姿，壯美成一個凄美的故事。

4

不可逾越又不可觸碰的高度，難道，一定要用飛翔才可以詮釋嗎？

5

在理想的國度，我突然覺得，飛翔的魚，遠不及一片雪花自由。那從遙遠的天國飛翔而來的皚皚白雪，哪一片，不是被打落人間的天使？

6

如果有人說：“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會覺得自己有責任。”

那么，化整為零的魚一定會說：“我飛時，沒有一滴海水會覺得自己有罪！”

飛吧，飛起來的時候如風。會飛的魚，用脫離大海的滑翔告訴每一個人，它們所經歷的，每一個人都要經歷或者終將經歷。會飛的魚，用終極一生超越的高度告訴每一個人，它們所承受的，每一個人都要承受或終將承受。

而想象的另一種可能就是難以想象。

我所要的高度，或許和每一個人的高度一樣，或許和每一條魚飛翔的高度一樣。

7

現在，我持有破譯世間一切高度的密碼，但還不是說出的時候。

我自始至終相信，終有一天，智慧的人類，會從中找到應有的答案。

8

我并不排除，其實我也是眾多飛魚中的一條，隱居于這煙火盛行的人間，在人們的目光中飛一次，又飛一次，再飛一次。有時養精蓄銳，有時用盡全力，有時東奔西突，有時乘勝出擊。

我在努力尋找，那個我從未遇到過的人，或許，也是在等一條會飛的魚，從更高處的地方，給我捎來一個大海的消息。

9

魚啊，飛翔的高度，就是王的高度。我知道，在我的同類中，還有一個更加龐大的群體將溯流而上，選擇一個合適的季節近海洄游，形成漁汛。

千鈞一發之際，更加適宜枕著濤聲入夢，讓巨大的風眼，代替我們去照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