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珊
“倫理”一詞最早源于古希臘,西學東漸后才出現在中國哲學史上;但對“人倫”的關注一直是中國古代哲學的重要特點,孟子最早提出了“人倫”的概念,理想的“人倫”具體規定為“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與“倫理”概念相近的“道德”也是最具有近代意味的,“倫理”與“道德”范疇和形式之爭一直存在于西方哲學史上。但細究這兩個概念的內容,都確認了對“善”的追求。“作為道德或倫理的具體內容,善的理想與善的現實總是指向人自身的存在。”[1]“倫理學”屬于價值科學,以人的情感和社會行為為研究基礎突出“善”的內涵,形成這個價值體系最基本的訴求。
家庭倫理劇是以家為敘事空間,以反映社會倫理、道德問題為主要內容的通俗劇。“當代電視劇中的家庭倫理劇,通過對家庭日常生活和對家庭成員之間各種倫理關系的展現,通過對傳統家庭倫理道德的批判性繼承和形象性表現,在滿足觀眾的娛樂需求和審美需求的同時,傳播了那些歷經時間洗練依然閃光的傳統倫理道德,同時為新型倫理道德體系的構建作出了貢獻。”[2]不同的時代承載著不同的世俗情感,因此,倫理敘事也會隨著時代的發展表現出不一樣的矛盾沖突。1990年《渴望》播出后,中國家庭倫理劇就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直到今天仍方興未艾。不管中國家庭倫理劇如何發展,對個體情感的關注,對“善”的追求與探討一直貫穿始終。2019年,隨著《都挺好》的熱播,家庭倫理劇又一次引起了全社會的關注和討論。為何該部劇能引起如此大的震動?縱觀近十年中國都市家庭倫理劇的發展,不難看出,敘事方式普遍是“由外入內”,以外在原因為矛盾導火索進行敘事,而《都挺好》則直接從家庭本身存在的矛盾出發,“由內向外”討論傷害教育下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刺痛了人類最無法言說的情感神經。
中國的倫理關系是圍繞家庭展開的,而家庭成員的組成方式有血緣和非血緣兩種。近年來,國產劇表現的主要倫理關系都屬于非血緣的,并不存在一種天然、血緣的聯系。婆媳劇主要通過制造系列生活矛盾來放大婆媳關系的裂痕,但引起矛盾的根源并不在“人”本身,而在于個體背后所承載的文化差異,如地區、階層及城鄉文化沖突。情感劇著力刻畫了現代社會中因情感價值偏差引起的婚姻危機,矛頭直指重重誘惑及道德松弛而導致的自我迷失。因婚姻倫理關系中現實與愛情的博弈而引起的家庭矛盾沖突是現代人生存焦慮的顯性表現,這是社會問題的另類書寫。但文化觀念、消費觀念的差異,生存壓力的驅使均是推動倫理敘事的外在力量,并沒有觸碰家庭倫理的根源。唯物辯證法指出,內部原因是根本,起決定作用,外部原因是條件,起延緩或加速的作用。《都挺好》之前的都市家庭倫理劇,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矛盾沖突只是游離在家庭倫理邊緣,在親情的呼喚下粉飾太平。不管婆媳關系如何尖銳,夫妻矛盾如何深刻,最終都是從“大家庭”概念出發,以個人服從與覺醒為突破點,以中國家庭的“和諧幸福”為最終要求來化解激烈矛盾,呈現一片祥和的局面,總體來說就是和諧美學的破壞性重建。
而《都挺好》這部劇并沒有打家庭倫理的擦邊球,而是將主要矛盾集中在家庭最本源的親子關系上,不回避問題,不消解沖突,不漠視創傷,打破“母慈子孝”的道德束縛,挑戰傳統的“父權”文化,深挖個體在原生家庭的傷害教育下的失落與焦慮,最終以傷療傷,在沖突中得到情感的釋放和自我救贖。
劇中蘇家是中國“母強父弱”家庭形態的集合體。蘇母為得到自己和弟弟的城市戶口而下嫁給相貌、資質平平的城里人蘇大強。沒有愛情的婚姻造成了這個家庭最原始的病態。當蘇母遇到屬于自己的愛情時,看到了逃出無愛婚姻的希望,但意外懷孕讓她不得不拋棄愛情、回到家庭,這成為“恨”的根源。蘇母將蘇父與小女兒蘇明玉視為阻礙她追求幸福的絆腳石,而將自己后半輩子的榮譽與歸屬全寄托在兩個兒子身上。家庭系統治療的奠基者M.D.鮑文(Murry Bowen)強調:家庭有兩個最重要的功能,即協助成員的個體化、找到自我,以及為個體提供一種穩定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在病態的家庭構造中,無愛和畸形的愛讓每個人都迷失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
《都挺好》從多角度展現了原生家庭對親子關系的影響。蘇父一直生活在蘇母的打擊、侮辱與強壓之下,膽小怕事、唯唯諾諾。直到蘇母去世,他開始變本加厲地尋找自我,這是一種變相的報復和急切的釋放。小女兒蘇明玉從出生開始就被母親嫌棄、二哥欺負,膽小的父親遇事逃避,導致了她對自己身份的深度懷疑,最終逃離家庭,當意識到自己深陷情感傷害而無法自拔時,從憤怒、冷漠到主動與過去和解。二哥蘇明成在母親的溺愛下長大,造成了他自我、依賴的性格,當母親突然去世后,失去了保護傘的他變得極其暴躁與偏激,并將對母愛的依戀轉移為對三妹的怨恨。大哥少年出國,深得父母賞識,而他將個人追求凌駕于家庭之上,母親去世后,他化身為拯救家庭關系的使者,謹遵傳統倫理,以長兄的姿態調節家庭矛盾,對原生家庭的表面認識讓他在處理家庭問題時失去了最基本的公正,對父親一再忍讓縱容,對同胞弟妹的無理指責再一次造成了家庭的矛盾升級。
“都挺好”三個字是這部劇對中國傳統、和諧的家庭倫理關系最有力的反諷。表面風光的蘇家隨著蘇母的去世家庭關系分崩離析。蘇母的退場既是一劑矛盾催化劑,也為敘事留下了更多的空間,這部劇打破了傳統家庭倫理劇的敘事邏輯,不僅沒有尖銳的婆媳關系,甚至在敘事中都沒有引入婆媳這一話題。兩性情感危機也無關于外界的誘惑或者第三者入侵,僅僅關乎婚姻關系中二人的價值選擇與情感處理,所有情節都圍繞著家庭關系本身展開,清掃情感廢墟,重建家庭關系。規避了常規的沖突設計,集中力量探討傷害教育下的個體。
蘇大強這一人物形象是這部劇中最核心的矛盾體,他瓦解了堅強、無私、大度、偉岸的父親形象。在家庭里,他被妻子鄙視,被兒子忽略,被女兒埋怨,將不公、憤怒與怨恨隱藏起來,以膽小、懦弱為軀殼保護自己。當妻子去世后,他感覺人生迎來了新的希望,終于可以無需掩蓋,被壓抑的個性猶如一個強力彈簧,急劇展現無所顧忌,從而引起了一系列的家庭矛盾。節儉半生的他開始任意揮霍,以彌補壓抑的物質欲望;被無視和忽略導致他情感脆弱,他不想以客體的身份被管束和照顧,而希望在情感上占據主動,成為引導家庭的核心力量。所以他懼怕被妻子溺愛的二兒子,認為他是妻子另一個形式的壓迫力量;懼怕小女兒,認為她會將對母親的怨恨轉嫁到他身上。所以,他抓住了情感上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大兒子,以一個軟弱的老父親形象搬弄是非,無理取鬧,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保姆的照顧與崇拜讓蘇父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幸福和自信,為了填補愛情的缺陷,他寧愿與子女斷絕關系來開啟第二段婚姻。但事與愿違,保姆的現實與冷漠讓他再一次遭受情感的打擊。
蘇父前后性格的極大反差正是畸形婚姻的不良延續,蘇母的一句“蘇大強,你就是一個窩囊廢,不配擁有家,擁有兒女”成為了他人生的魔咒,他跳不出婚姻給他帶來的傷害,只能任意釋放他的壓抑以尋求平衡。最終,蘇父得了阿爾茲海默癥,通過失憶忘卻痛苦,回歸了本真的愛與包容,最終活成了想象中的樣子。
現代事業女性蘇明玉對朋友仗義、對師傅忠誠,但只要涉及蘇家,她就將自己置于旁觀者的位置。從小不被接納和關愛讓她變得無比堅強又無比脆弱,母親的冷嘲熱諷,父親的逃避懦弱,二哥的惡意欺負逼她逃離原生家庭,但傷害卻猶如烙印一樣刻在心底。母親去世后,在殯儀館嚎啕大哭的大哥與陰暗走廊上面無表情的蘇明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母親的去世并沒有給她帶來情感上的釋放,反而將怨恨淤積在她的心底。表面有多冷漠,內心就有多在乎家庭的溫暖。當被二哥毆打后,童年的恐懼將她逼迫到情感邊緣,成年后她仍然無法逃離噩夢,只能選擇極端方式來保護自己。對家庭的渴望和恐懼讓她在處理與二哥的關系時處于愛與恨的矛盾當中。她無法忘記過去,陷入到傷害的漩渦中不能自已,但另一方面她又無法完全擺脫血緣帶給她的牽絆。備受情感傷害煎熬的她在愛人的影響下,開始學會與過去的傷害相處,在父親養老問題上,通過與家人多番溝通,慢慢磨合,最終她迎來了父親的關愛,二哥的懺悔,實現了情感救贖。
《都挺好》通過刻骨銘心的情感傷害及心理問題,嚴肅地討論了家庭成員之間或微妙、或激烈、或針鋒相對的關系。逃離并不是好的解決方法,而只會讓傷害更深刻、更持久。無需忍耐,更無需美化,直面傷害才能獲得真正的情感自由。與以往的家庭倫理劇相比,這部劇聚焦在傷害中探討家庭關系,揭開了家庭冷漠、不公的一面,是一次更嚴肅、大膽的情感探索,滿足了觀眾的心理與情感需求。以探討原生家庭的傷害教育為出發點,以蘇母為主體,對其余四位家庭成員分為兩個陣營區別對待。蘇父與蘇明玉被打擊與忽視,受到的是顯性傷害。但家庭是一個有機體,蘇明成與蘇明哲雖受到母親的寵溺與支持,但他們并沒有隔離原生家庭對他們情感世界的不良影響,反而成為一股隱形的暗流,沖激著情感世界。
蘇母既是家庭的受害者,同時也是一個施暴者,她將自己人生的缺陷與失落都毫無保留地發泄在丈夫和女兒身上,并以極端方式傳遞給還沒有形成獨立人格的蘇明成,從而導致蘇明成在家庭關系中失去了獨立判斷,不僅變本加厲地欺負蘇明玉,而且形成了自以為是、暴躁沖動的性格。成年后,他對蘇明玉的認識還停留在母親的怒罵中,這與蘇明玉對家庭、母親以及蘇明成的怨恨形成了對立,從而引發了一系列激烈的矛盾沖突,二人都受到了來自情感和心理的雙重傷害。畸形的母愛讓他在處理家庭關系、婚姻關系中將性格缺陷暴露無遺,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大哥蘇明哲從小生活在父母的希望與親戚的追捧之下,在他心中,“蘇家”是一個神圣的地方,需要他來光大門楣。蘇家給他的不僅是沉甸甸的榮譽感,更有無私的支持。他將自己的面子與蘇家的榮譽看得尤為重要。但能力與欲望的極度不匹配讓他在處理家庭關系時總是顧此失彼,無法平衡父親與同胞弟妹的關系,更無法平衡父輩蘇家與子輩小家的關系,從而導致父輩蘇家矛盾升級,子輩小家游走在破碎邊緣。
從《渴望》里的劉慧芳,《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里的張大民,《大哥》里的陳文海,我們可以看出,早期的家庭倫理劇主要通過“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來維護家庭的幸福,是建立在個體的“奉獻”“隱忍”之上的,傳統倫理道德的呼喚為國產倫理劇打下了“擁抱和諧”的敘事基礎。隨著“代際”倫理關系的出現,家庭中心向夫妻關系的偏移,“孝親”觀念逐漸淡化,轉而演變為個體間的互相尊重。但在近年的倫理劇中,不管是基于婆媳關系還是兩性關系的倫理敘事,仍執著于“制造”幸福假象。如《雙面膠》《婆婆來了》《中國家庭》等劇中,婆媳關系從水火不容到互相釋懷;《我的糟糠之妻》《賢妻》《雙城生活》《守婚如玉》等劇中,妻子原諒、丈夫回歸。力量失衡一方雖然有對抗、斗爭,但以“和”為走向進行敘事是近年來倫理劇的主題,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個體就得服從于這一倫理秩序,這實則是對深層次倫理矛盾的一種逃避,既無力揭開家庭的不和諧面紗,也不敢挑戰觀眾的審美趣味。
《都挺好》顛覆了倫理劇的敘事傳統,“家”并不只有幸福一種可能。“蘇家”是一個畸形的家庭,每個人都受到了傷害,有人選擇逃離,有人選擇逃避,有人選擇宣泄,有人選擇聽之任之,但最終都無法接受情感深處的自己。這部劇用大段情節來告訴觀眾,傷害是深刻的,療傷的過程也是漫長的,“愛”是化解傷害最好的良藥,但需要經歷時光的淬煉。該劇通過蘇明玉這一角色的沉淪與自我救贖,向觀眾傳達了另一種家庭倫理:拒絕美化沖突,也不允許個體向生活投降,只有勇敢地面對,通過奮斗來強大自我,才足夠對抗來自血緣的束縛。不是每一位家庭成員都可以被原諒,也不是每一種傷害都可以被化解。在這個體意識凸顯的時代,《都挺好》告訴觀眾,幸福并不是靠短暫的隱忍獲得,直面問題才是社會最大的進步。
注釋:
[1]楊國榮:《倫理與存在:道德哲學研究》,《楊國榮著作集》,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8頁。
[2]秦俊香:《中國電視劇類型批評》,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8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