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
摘 要:高校通用的歷史地理教材大部分編寫自20世紀后半期,本世紀初雖有部分教材存在修訂和增訂,但主體框架和內容變化不大,不能反映歷史地理學最新的研究進展,也難以適應新時期的需要,這嚴重制約了高校歷史地理人才的培養及學科發展。針對目前教材陳舊、忽視傳統、學科定位不明等問題,建議由“中國地理學會歷史地理專業委員會”牽頭,組織力量進行教材編寫,以“有用于世”為指導方針,吸收學科最新研究成果,增加田野考察專章。
關鍵詞:歷史地理;高校教材;有用于世;田野考察
中圖分類號:G64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6-000X(2019)04-0130-03
Abstract: Most of the historical geography textbooks used i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were compiled since the second half of the 20th century. Although some textbooks have been revised and updated at the beginning of this century, the main framework and content have not changed much, which cannot reflect the latest research progress of historical geography, and it is difficult to adapt to the new needs of the period have seriously restricted the cultivation of historical geography talent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disciplines. In view of the problems of obsolete textbooks, neglect of traditions, and unclear subject orientation, it is recommended that the "China Geography Society Historical Geography Professional Committee" take the lead in organizing the development of textbooks and adopting the "use of the world" as the guiding principle to absorb the latest research results of the discipline and increase Field inspection special chapter.
Keywords: historical geography; college textbooks; useful to the world; field investigation
歷史地理學是研究歷史時期地理環境變遷及人與空間關系的學科,是中國史下設的七個二級學科之一。隨著其重要性日益凸顯,相關課程成為高校歷史學本科教育的專業必修課或專業選修課,而選擇合適的教材則是教授和學習好這門課的前提。目前歷史地理學具有教材性質的著作約20種,但新世紀以來的教材大部分為修訂和增訂本[1],教材建設嚴重滯后于學科發展,這種狀況亟待解決。
一、高校歷史地理教材的現狀
高校歷史地理教材的現狀可從編排框架、教材性質、教材內容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從教材編排框架看,基本是按照時間、空間和對象三個標準進行編排。其中大多數教材都是以專題的形式安排篇章結構,專題之下再以時間和空間為脈絡進行敘述,如王育民《中國歷史地理概論(上、下)》包括緒論、歷史地理學發展、歷史自然地理、歷史經濟地理、歷史人口地理、歷史政治地理、歷史城市地理七個部分,諸部分下又分若干章,如歷史自然地理下分為河流、湖泊、海岸、氣候四章。也有教材兼顧專題與區域,如陳昌遠編著、陳隆文修訂《中國歷史地理簡編》分為緒論及黃河流域歷史地理、黃河流域周邊區域歷史地理、歷史地理專題四個部分,其中歷史地理專題包括中原與中原文化、中國古代運河、中國歷代行政區劃。還有的教材是以時間為綱進行編排,如張步天《中國歷史地理(上、下)》以8個時段為綱,年代之下敘寫歷史自然地理、政治地理和經濟地理。
從教材性質看,分為研究性教材、總結性教材和研究總結性教材三類。研究性教材是指教材內容多是編著者自己的研究成果,其特點是考訂詳實,但內容有一定的深度和難度,如史念?!吨袊鴼v史地理綱要(上、下)》、吳宏岐《歷史地理學方法論的探索與實踐》??偨Y性教材是指著作“集眾家之長”,總結、概括、凝練前人成果匯成一書,如耿占軍、趙淑玲《中國歷史地理學》、李恩軍《中國歷史地理學》。研究總結性教材是前兩類的結合,編著者往往對歷史地理某一方面有較為精深的研究,且能全面掌握整個學科發展的方向,如馬正林《中國歷史地理簡論》、鄒逸麟《中國歷史地理概述》。
從教材內容看,最大的特點是人文地理的內容要大大多于自然地理。以目前高校最常用的鄒逸麟《中國歷史地理概述》和藍勇《中國歷史地理學》兩部教材為例,前者有13章,除緒論部分外,歷史自然地理5章,歷史人文地理7章,單從章節看,似乎不能體現差異,然從體量上分析,歷史自然地理不足100頁,歷史人文地理則有近300頁。后者有16章,其中歷史自然地理5章100余頁,歷史人文地理9章200余頁。這種差異應與教材的編著者大多為歷史學者,授課對象也為歷史學專業學生有關。
總體來看,目前高校歷史地理教材雖取得了一些成績,但也暴露出不少問題。第一,教材陳舊,不能反映學界最新的研究進展。一個學科的生命力在于不斷與時俱進,近年來歷史地理學在各個方向上“開疆拓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由于十余年來歷史地理學界沒有更新教材,導致這些最新的研究成果僅局限于“書齋”,難以展示給初入高校的本科生。第二,忽視傳統。在老一輩學者的努力下,歷史地理學形成了很多優良的傳統,如史念海先生提出“有用于世”的指導思想,在方法上提倡文獻研究與田野考察相結合,但當前的歷史地理學教材并沒有體現這些學科傳統,長期以往,歷史地理學的特色將會淡化。第三,學科定位模糊。上世紀50、60年代,侯仁之先生旗幟鮮明地指出:“歷史地理學是現代地理學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是無可置疑的?!边@一學科歸屬的論斷得到譚其驤、史念海等人的支持。但由于近年來教育部的學科調整,導致歷史地理學被完全限制為中國史的二級學科,與地理學的聯系弱化,著名歷史地理學家陳橋驛先生就曾疑惑:“因我所從事的這門學科的屬性問題而感到惶惑,我算是一個地理學者,還是歷史學者?”[2]
二、對高校歷史地理教材建設的幾條建議
近年來,歷史地理學各個方向都涌現出很多高水準的研究,與其他學科的交融日趨深化,新技術、新方法、新理論也在這一傳統學科中找到生長點,張偉然教授稱之為歷史地理學“發展最好的時代”,這些成果都為新教材的編寫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茲提出如下幾條建議。
第一,由“中國地理學會歷史地理專業委員會”牽頭,組織力量編寫高水準的歷史地理教材。2013年新一屆“中國地理學會歷史地理專業委員會”成立,主任為復旦大學吳松弟教授,副主任6人,另有委員50人,這些專家均在歷史地理各分支中有較高的建樹,完全有能力編纂出一部高水準的教材。目前高校通用的歷史地理教材基本上都是由個人編纂,這難免會摻雜較多作者的主觀意圖和個人好惡。建議“委員會”成立歷史地理教材編纂小組,在確定體例、章節和框架的前提下,聘請相關領域專家編寫教材,做到博采眾長,集思廣益。同時,聘請在學界享有聲譽的老一輩歷史地理專家作為教材編審和顧問,嚴把教材質量關。在體例框架方面,分析現有教材的優缺點,結合歷史地理學的學科特性,我們認為,以專題為綱,專題之下以時間為目,兼及空間思維,應該是比較合適的。在教材性質和內容方面,應該以總結性教材和研究總結性教材為標準,并協調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的比例。此外,學科歸屬也是亟待解決的問題,“委員會”應該召開研討會,其決議應該在新編教材中體現出來,以明困惑。
第二,以“有用于世”作為教材編寫的指導方針。每個學科都具有一定的現實性,只有關注現實、了解現實,才有可能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從而為本學科的發展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熬拧ひ话恕笔伦兒?,東北、熱河大片領土失陷,華北危機,顧頡剛深感亡國滅族的危險,于1933年組織籌備了禹貢學會,創辦《禹貢》半月刊,學會宗旨是:“反對為學術而學術,力求把研究地理沿革、民族演進、與發揚光大民族文化的愛國熱情結合起來,使這種研究貫穿經世致用的精神?!毕M霸谡鎸嵉膶W識里尋出一條民族復興的大道”。而從《禹貢》半月刊所刊論文看,確多具現實意義,邊疆、民族和宗教是主要關注的問題。
后來譚、史、侯三位先生繼承了顧先生“有用于世”的優良學風。以史先生為例,不論是青年時代在抗日戰爭中撰寫的《中國疆域沿革史》,還是中年時代圍繞黃河流域的經濟發展問題所作的探索,抑或花甲之年在改革開放時期對黃土高原環境變遷問題所作的研究,都是在踐行這一思想。70年代黃河淤塞和黃土高原水土流失日趨嚴重,史先生根據自己的研究曾向水利部長建言治黃方略,并被采納。1987年初在全國政協會議上提出“保護耕地”提案,引起重視。史先生堅持“有用于世”的治學思想,除了出自他熱愛祖國、關注民生的一片拳拳之情外,還在于他對于學科發展的遠見卓識。他經常強調,欲使中國歷史地理學不致于淪為絕學,就必須緊密聯系社會生活實際,充分發揮它的有利于世的作用。唯有這樣,才能使這門學科獲得無限的生命力,并且有源源不斷來自社會實際需要的研究課題。
今天,我國經濟文化的進步有目共睹,但也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如環境方面,存在森林砍伐、沙漠化、荒漠化、水土流失、河流污染、珍稀物種消失等問題;在內政外交方面,又有“城市病”、行政管理混亂、邊界爭端、民族沖突等問題。針對這些問題,歷史水文地理、歷史經濟地理、歷史城市地理、歷史政區地理、歷史疆域地理、歷史民族地理等分支均大有可為。以歷史疆域地理為例,現行教材主要關注的是陸地邊疆,對海洋邊疆較少涉及,而后者是今天國際爭端的常見問題。中日釣魚島之爭、中菲黃巖島之爭,這些邊疆地理問題應該在新教材中有所體現。總之,歷史地理學只有關注現實問題,不斷與時俱進,才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
第三,吸收歷史地理學最新的研究成果。創新是所有學科發展的源泉和動力,歷史地理學也不例外,新世紀以來,特別是近十年以來,歷史地理學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研究范圍不斷拓展,新技術和新方法大量運用,這些成果都要吸收入新教材。茲敘述部分最新研究如下:
歷史政區地理的新進展。政區地理歷來是歷史地理學最基礎的領域,隨著《中國歷史地圖集》《中國行政區劃通史》等成果的問世,歷史政區地理的研究達到了一個成熟的高度。但歷史地理學人并沒有躺在功勞簿上,而是不斷開拓新的研究領域。如周振鶴教授提出從歷史政區地理向歷史政治的“范式轉換”,方向性的指出歷史政治地理要關注政區與地方行政組織等級、政區與自然地理環境、政區與人文地理環境的關系。再如郭聲波教授提出“圈層結構”理論,對藩屬國、藩國、屬國、羈縻州等政治實體的性質進行梳理,這是對邊疆民族政區地理的積極探索。又近年來對于縣下政區(區劃)的研究卓有成績,如胡恒對清代巡檢司、司、汛、市鎮等“縣轄政區”作出精湛的實證分析,質疑“皇權不下縣”之說[3]。
新技術的應用。過去的歷史地理研究大多采用文獻描述和定性分析的研究方式,有精度不足之弊,如《中國歷史地圖集》并不能展現所有時段的政區情況,只能選擇其中幾個時間斷面進行展示。新千年左右,GIS技術被引入歷史地理學,基于這一技術,復旦大學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與哈佛大學合作研發了“中國歷史地理信息系統”(CHGIS)數據庫。近年來,基于GIS技術的歷史地理研究越來越成熟,如首師大張萍教授開發的絲綢之路歷史地理信息系統等。實際上,并不能簡單的將GIS視作一種技術手段或方法,它的引入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歷史地理學的思考和研究方式,也極大的擴充了歷史地理文獻的數據信息和研究范圍。在GIS之外,諸如遙感等技術在歷史地理學中也普及開來,成為新的學術增長點,如滿志敏教授利用衛星影像,發現了黃河下游的北宋京東故道。
第四,設田野考察專章。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歷史地理學是具有優良的田野考察傳統,史念海先生指出:“文獻考證和實地考察是學習和研究歷史地理的兩大基本方法。”他身體力行,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在黃河流域、黃土高原及長城沿線做了大量的考察工作,《河山集》第二集中《歷史時期黃河流域的侵蝕與堆積》等重量級論文均是田野考察的成果。而侯仁之和譚其驤先生也同樣重視田野考察,侯先生長期致力于歷史沙漠地理,他對毛烏素和烏蘭布沙漠的變遷、榆林三遷的研究都是得益于田野考察。譚先生為了深入了解太湖流域的水系,曾在1974年帶隊到太湖地區進行考察,并撰有《太湖以東及東太湖地區歷史地理調查考察簡報》一文。
今天歷史地理學的研究和學習仍十分重視田野考察,復旦大學、陜師大、暨南大學、西南大學等設有歷史地理研究中心(所)的單位每年都有田野考察課程和實踐,但對于更多高校來說,沒有這樣的機會,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堅守這一優秀傳統,要在教材中設專章講授田野考察,主要內容應該包括:辨析歷史地理學考察與考古、人類學、社會學調研的異同,歷史地理學考察關注的主要是地面上的東西,即地形、地貌、河流、湖泊等,兼及收集和整理地方文獻、碑刻等,這與人類學、社會學的視角和方法不同;考察地點的選擇,從理論上講,古河道、古城址、古村落、考古遺址、古驛道等都可以作為考察點,但不同區域的地理要素和遺存存在差別,在選擇考察地點時要盡量結合地方特色,選擇遺存豐富的田野點;田野考察的步驟和程序,如考察之前應該做哪些準備工作,如何選擇參考書籍,考察過程中的注意事項,調查報告的撰寫格式等;考察完成后如何整理考察照片及材料,并在論文中合理地展現考察成果;經典案例分析;等等。
三、結束語
歷史地理學課程的特點是知識多元化和思維交叉性,通過該課程的學習,可以豐富學生的知識結構,拓展學生的思維路徑,培養學生的時空觀念,擴大學生的學術視野。而要達到這一目的,就需要一本好的歷史地理教材,現有教材已經以適應新時期的需要,未來新編教材除了在完善文本、優化章節結構等方面努力外,更重要的是回歸傳統,明確歷史地理的學科屬性,將“有用于世”重確定為教材編寫的方針,展現歷史地理學最新的研究成果,增加田野考察專章。只有這樣,才能保持學科旺盛的生命力,滿足歷史地理教學的需要,普及和傳播相對專業的歷史地理知識。
參考文獻:
[1]袁從秀,李鵬.近三十多年來中國歷史地理通論性著作的綜合研究[J].史學史研究,2013(3):113-120.
[2]陳橋驛.學論與官論——關于歷史地理學的學科屬性[J].學術界,2001(2):148-153.
[3]胡恒.皇權不下縣?——清代縣轄政區與基層社會治理[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