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子 本名孫德廉,大學教授。中國楹聯學會會員,黑龍江省楹聯學會會員,黑龍江省文藝評論家學會會員,牡丹江市詩詞楹聯家協會副主席,牡丹江市作家協會理事。喜歡躲在文字后打量世界,喜歡在筆下的世界里享受流光。近年有大量文學作品發表在《北方文學》《廣西文學》《百花園》《東方劍》《天池小小說》《微型小說選刊》等刊物上。
疼痛的鬢卡
聶傻子的模樣在我空蕩蕩的兒時記憶里格外扎眼。那時,只要一遇見她我就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跟著她走,忘了去供銷社給爹打酒,忘了去二舅姥家借苞米面,忘了給奶奶送油梭子酸菜餡餃子。不只是我,村里所有小姑娘都是一見她就丟了魂兒。聶是她的夫姓,傻的是她本人。
這么有魅力,別以為聶傻子多漂亮,反而是要多丑有多丑,丑到我都不敢正眼看她那張臉。大圓眼睛好像不知什么時候被弄臟了,永遠是灰蒙蒙的,她從來都是翻著眼珠看人;鼻子是酒糟的,鼻涕總也沒斷過;最難看的是嘴,像是一道永遠關不上的門,不是說她話多,而是哈喇子總也流不完,一口長牙露在外,每次見她我都想伸手摸摸她的牙是不是涼的,可我嫌埋汰。惹眼的還有她的衣服袖子,讓鼻涕和哈喇子涂得跟舊年畫似的。平心而論,聶傻子倒是挺白的。
這個傻女人有幾件事兒被村人翻來炒去講個不停。
一是她家狗長出了五條腿。上世紀七十時代,家里殺條狗得是多大的葷腥!可是她家的狗腿被后院的老韓家要去兩條,被前院的老黃家要去一條,自己家呢,據聶傻子說還剩兩條。因為搶吃狗大腿打破了腦袋,她那四個虎兒子都挨了鞭子。是真打,她家院子里經常傳出來殺豬一般的號叫。她兒子依次叫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大虎跟我同班上學。聶傻子的丈夫不傻,他用鞭子經管著他的王國,但也總有經管不到的時候。
二是她女兒的死。那時候誰家有個把兒孩子沒站住,本不是稀奇事兒。自從女兒死后聶傻子逢人就哭,嫌丈夫沒給孩子戴孝。本來說話就含混不清,再一哭嘴里嗚嚕的啥就更讓人分不出個數。她只找村里的女人們傾訴,“你說聶鳳翔多不是人……”但凡她講這件事兒,女人們或是放下手里納的鞋底,或是放下手里正挑的豆子,或是放下手里正洗的衣服,靜靜看著她,等她說上三兩句才打斷:
“別哭了,孩子是去別的地方享福了,省得跟你遭罪!”
“哭兩聲就行啦,眼睛再哭瞎了誰管你!”
聶傻子唯一的女兒在世上只活了三天,她一直給女兒戴孝,到死都扎著白頭繩。聶傻子留長頭發,緊緊地編成彎彎曲曲的兩條辮子扎撒在腦袋兩側。
這個女人備受村里小姑娘的關注,是因為她那一腦袋的鬢卡。鬢卡,現在的發廊盤頭發時還用,鋼絲外面掛了黑漆,最簡單的固定頭發用具。可那時候,鬢卡是小姑娘們的愛物,一般只有過年時家里才肯花一角錢給買一板,一共十二個,家里的丫頭蛋子們平分。媽媽嬸子們不用小鬢卡,她們戴“頭攏子”,細鋼絲編成長條梳子樣的,能把全部頭發牢牢繃繃地攏在腦后,不耽誤干活。一分到了鬢卡,我的兩個妹妹就找撲克玩,我的鬢卡要不了幾天就會輸給她們。偶爾也能從哪兒再撿到一個半個,不是掉了漆,就是一點彈性也沒有了,一般我都是找了石頭砸一砸湊合著用幾天,也只能別在頭上不顯眼的地方。
另外一件事兒有些復雜,許多年后當我終于吮咂出其中味道時,一度怒發沖冠。
聶傻子永遠都是滿頭鬢卡,而且不只是黑的小鬢卡。她的腦門上就并排別著兩只一段兒黃一段兒紅一段兒綠一段兒藍的鬢卡,耳朵兩側也是大的,把頭發別得板板整整的。“奪目”這個詞兒吳老師是這么教我們的:“就像聶傻子的鬢卡,讓人一下子就能看到。”
“過來,我數數你有多少個鬢卡。”不管是大人孩子誰用這句話叫她,她都美個滋兒地一屁股坐下來,不管是在大橋頭還是在截流溝邊,我就在她那顆花白的頭上數出過二十四個鬢卡來。數歸數,誰也別妄想偷走一個,她會跟你拼傻命。
三年級的期末考試我是全班唯一的雙百,我舉著試卷揚著下巴找我媽:“我要鬢卡,聶傻子那樣的,大的,花的!”
“哪有閑錢給你買那個。聶傻子的鬢卡都不是好道來的,你別惦記!”
“不是好道,是什么道?”
我媽放下手里的豬食桶,回身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嘴巴,厲聲呵道:“死丫頭,少打聽!”
這一巴掌正好打在了我耳朵邊兒的舊鬢卡上,疼。
我媽喂完豬路過哭得上不來氣兒的我時又加了句訓斥:“以后晚上不許出門,有壞人。”
消逝的電波
傍晚,我正噘著大嘴在東大河嘁里喀嚓刷鞋呢,遲老婆來到河沿三下兩下就把自己脫了個精光,在齊腰深的河里她邊往身上撩水邊嘟囔著些什么,像是挺舒坦,兩個大奶子直顫悠。我可沒工夫搭理她,一會兒村里演電影,是《永不消逝的電波》,我媽卻偏讓我先把這筐鞋刷出來。
不一會兒老遲的罵聲就追了過來。老遲是關里人,說話我基本聽不懂,但罵人還是能聽出一半句的:“噫,碎破爛兒,你個傻老婆,不要命啦……”遲老婆叫隋坡蘭,是老遲去年從關里家領回來的一個半瘋女人,還帶個兒子。不就是洗個澡嘛,這咋還金貴起來了?我抬起頭來,眼看著那個黑臉男人把那個白身子女人從水里撈出來,三下兩下套上衣服連推帶搡地弄走了。
“遲老婆就洗了個澡,怎么老遲就說她不要命了?”我怕我媽檢查鞋刷得干不干凈,故意說點兒別的。
“她洗澡去了?這個傻瓜,生孩子才幾天哪!”趁我媽拍大腿發愣的工夫,我撒腿就跑,我可不能錯過每一次看李俠。
遲老婆是真傻假傻?剛來時我跟蹤了她一整天。除了一天三次在老遲的吆喝下做飯、刷碗、喂喂雞鴨鵝狗,上午她一般在村里仰臉朝天地瞎轉悠。走路的時候遲老婆一直在跟自己說話,關里家口音,嘰里咕嚕的,每看著她的嘴嘚巴嘚巴的,我就想起李俠手底下的發報機,這個女人嘴里都是些什么密碼?她要給誰發送電波?下午,遲老婆居然抱著一本書在院子里看,書上的字還是豎的!真是密電碼?我的心緊張得直跳。那本厚厚的書已經爛了,更像我家刷碗的那塊舊海綿,是在百貨上班的大姑給的。
遲老婆可能是女特務,我把偵察結果說出來后小伙伴們都緊張起來。于是我們圍住她一齊喊:“碎破爛兒,是壞蛋兒。抓特務啦——”遲老婆一下發了狂,瘋狗一樣朝我們咆哮:“他不是特務,他不是特務!”跑遠之后我們都笑她傻透腔了,她該說“我不是特務”呀。
跟她久了我們又有發現,除了聽不得“特務”倆字,遲老婆最忌諱兩件事兒。一是她受不了別人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聽到有人唱就瞬間暴怒,開始發飆。于是我們天天追著她唱,她就天天罵得滿嘴冒沫子。罵唄,反正她的南方話我們也聽不懂,還不是白罵。跑累了我們一起蹲著尿尿,我們說地面上泛起的白沫像是遲老婆嘴上的白沫。二是只要遇上戴尿罐兒帽的人她就會攆上去,一下子就把人家的帽子從頭上拽下來,扔到地上踩兩腳,還吐唾沫。小孩子她還能得手,要是遇上脾氣不好的老爺們她就得挨頓揍。三娃子夏天也戴尿罐兒帽,讓他媽一頓胖揍之后才再不嘚瑟了。
遲老婆也就這幾種瘋法了,雖然我還惦著她嘴里的密碼和電波,但淘小子們盯上了她兒子,每天一離開大人視線就對那個小南蠻子進行各種圍追堵截。那小子真詭道,總能跳出包圍圈,直到有一天三娃子幾個兵分三路才把他按到馬號的糞堆里。三拳兩腳之后那孩子把什么都交代了,“我爸姓簡。教俄語。讓一個戴尿罐帽的人給打死的……”俄語是啥沒一個人懂。不懂的就跳過,知道這南蠻子姓簡就是很大的收獲了。再戲耍遲老婆時我們喊的是:“碎破爛兒,是壞蛋兒。帶犢子兒,本姓賤……”
第二年夏天我在東大河洗澡時遲老婆來刷鞋,她把懷里那個啃大餅子的妮子往地下放時像扔半袋子土豆,我嚇一哆嗦,那妮子倒也沒咋的,一邊嚼著大餅子一邊東張西望,高興了還啊啊兩聲。我媽說自從有了這個妮子遲老婆的魔怔好多了,可別魔了,我都替她累得慌。
可是不久,好多了的遲老婆卻上吊了。一截草繩,拴在她家矮趴趴的窗框上,跪在那兒才吊死。唉,上什么吊呢,還不如瘋著了,她那些電波我還沒弄明白呢。
解不開的題
一百減七十九,等于幾?
“爹,你看看,這道題我媽可能又算錯了。”仰著臉兒,狗剩的大眼睛里除了平日的空洞,今天好像又多了些什么。
“不看。”男人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臉色蒼白而陰郁。
“完犢子玩意兒,算術題自己做不出來,還他媽信不過我。我費了那半天勁兒幫你算的數,能不對?你的腦瓜仁兒就是塊榆木疙瘩,惹急眼了,哪天趁你睡覺我就摳出來給你找補找補。”秋枝搬了桌子放到炕上,一家人的晚飯時間要開始了。“再說了,會算術又有什么用?你爹念了那么多書還不是得下地干活?念書念書,身子骨都念虛了,干活倆不頂一個,咱家欠生產隊的三角債啥時候能還上!”秋枝一邊蹲下來把兩只高腰水靴從男人腳上拔下來,一邊嘮叨著,不知是訓斥著兒子,還是數落他爹。看著男人那只被泡得皺巴巴的白里透著青紫的腳,秋枝連忙起身去了外屋,嘴上依舊是沒閑著。“昨天剛給你補好的靴子今天就弄漏了,你就不能加點小心?明天我還得去大老李家借木銼,還得看他老婆那張拉長的老臉。”
在二十來里地外干活,為了把一塊地弄利索今天收工晚了,生產隊答應給每人多記半個工。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薄水靴在冰冷的稻田地里疊一天的埂子,加上中午的發糕白菜湯不經餓,往回來坐大馬車時男人上牙直打下牙,渾身哆嗦成一塊兒。車老板子給他卷了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他才穩住了神兒。
“我愿意讓它漏?我愿意被帶冰碴的涼水泡?”秋枝這一嘮叨,男人剛剛被一屋子白花花的蒸氣撫觸出的一絲暖意不見了,被雞蛋醬香味兒拘回的魂兒也散了,嘴巴里急急扔出來的兩句話,像今天用尖鎬刨起的凍土坷垃。
男人扔出來的兩個硬塊顯然沒有擊中秋枝,她把冒著熱氣的水盆放到男人腳下,依舊自說自話。秋枝很享受這樣的拌嘴,覺得過日子就是舌頭碰牙,吵吵嚷嚷才熱鬧。
“我給豬再添一遍食把雞架門擋嚴咱們就吃飯,我們婦女隊今天忙著泡稻籽,扛了一天麻袋,我也要散架子了。”
可狗剩在淘氣。秋枝一轉身時用眼睛的余光掃到,他用鉛筆在作業本上勾勾抹抹,那頁算草紙被他用橡皮蹭破了個洞。上去就是一撇子,秋枝一巴掌打哭了兩個孩子,大的哭小的也跟著號。
“不會做題你還有理啦,好好的本子你亂畫些啥?一個本兒八分錢呢,弄壞了哪有錢給你再買!貓剩你跟著嚎啥,香噴噴的烀土豆也堵不住你的嘴。”
腳下的熱水讓男人活了過來。活過來的男人干脆閉上眼睛,閉著眼睛的他已在腦海里踢了秋枝兩腳,還給她嘴里塞上了剛從靴子里拿出來的那塊裹腳布。男人是最早的一撥插隊知青,秋枝是他心灰意冷時娶的。昨天聽廣播說起要恢復高考,他正一肚子心事。
“狗剩,什么題,爹給你看。”男人強打起精神。
“就這道,你看我媽算得對嗎?”兒子立刻停止了虛張聲勢的號啕,拿著作業本噌地躥了過來。男人瞟了一眼,把鉛筆啪地拍在炕沿上。
“梁秋枝你過來!”
秋枝把雞蛋醬和發芽蔥放在炕桌上,轉過身時眼睛睜得大大的,她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么。
“我問你,一百減七十九,你的二十七是怎么算出來的?”
“我一個數一個數掰著手指頭算的,不會錯呀。”
“你都沒念完一年級,怎么能算明白二年級的題?你這樣的笨蛋也配當媽?死了得了!”
那晚秋枝沒上炕睡覺,坐在外屋地柴火堆上哭了一夜,滿腦子都是男人的那句“死了得了”。舌頭可以碰牙,舌頭不能瞧不起牙。多念幾年書就了不起了呀,誰不愿意念書,還不是小時候家里太窮,還不是親媽死得太早……還有小狗剩的眼神兒,這么點兒就開始不拿我當回事兒了……暗夜里,沒人留意秋枝的悲慟,男人睡在疲累中,狗剩和貓剩都睡在混沌里。
水靴到底是沒法再補了,秋枝也沒舍得扔,將來可以用來補車帶。唉,將來。秋枝去了供銷社,用手絹包里最后的毛票買了三個算草本,賒了一雙新水靴。豬和雞都喂好后,秋枝揣了敵敵畏走向北山坳……秋枝悶雷樣的哭聲還是被放羊老頭聽到了,被送到衛生所洗了胃。
男人依舊累著,秋枝依舊忙著。不同的是,男人沒有了苛責,秋枝也沒有了嘮叨,日子安靜下來。那年年底,結算時一個工八分錢,忙了一年他們還欠生產隊三十五塊六角的口糧錢。
高考是朵乖巧的云,再沒來騷擾秋枝的天空,至于男人的心思,她沒工夫猜。一百減七十九等于幾,也早已經沒人放在心上了。
心頭那塊肉啊
老杜婆子進院兒的時候,秀芹正急三火四地給圈里的三頭豬添二遍食。
“二嫂來啦,今兒咋有空了?進屋,進屋。”秀芹笑著往屋里讓客,手里的桶和舀子咣當掉在地上。
老杜婆子一偏腿上了炕,秀芹也坐下,拿煙笸籮時手都有點抖。穩了穩神兒,小心地撕了條紙開始卷煙,同時探過身子壓低聲音問道:“她二大娘,是不是俺家小香闖了啥禍?”
秀芹知道小香不會惹禍,她只是猜不透老杜婆子的來意,不知道從哪開口。萬北大隊年初開始實行包產到戶,土地之外大隊在后山腳下還有一個磚廠,被杜老二包了去;在東河沿兒還有兩個魚池,也是杜老二的。去磚廠干活能掙現錢,一天一塊五呢。秀芹攢了一簍子雞蛋,托小香的老叔央求了大隊出納,小香才進了廠。秀芹和小香算了,好好干一年,她爹得病時候落下的饑荒就能還完,欠生產隊的三角債,三年之內也能還利索。可是小香上班才三個來月,怎么老杜婆子就上門了呢?
“他嬸子你想哪去了,小香好著呢。咋的,就不興我閑著沒事兒來串個門嗎?你著急下地不?”
“二遍地一鏟完,旱地的活都差不多了。”秀芹頓了一下,把那句“一會兒要去水田拔大草”咽了回去。卷好的煙遞過去并劃了火柴,秀芹把話轉開:“前年她爹一死小香就下學跟整勞力一起干活,我格外疼她慣她,她自然添了脾氣。也別怪我擔心,小香就是我的心頭肉。她要是有不周不到的地方,你可得多擔待。”
一口煙噴完,老杜婆子滿臉是笑,秀芹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但隱隱覺得還是有事兒。能是啥事兒呢?開春種完后山那塊苞米,秀芹在山腰上站了會兒腳,看到小香咬著牙貓著腰顫巍巍地把一獨輪車生磚坯子往坡上推,她轉身到小香爹墳頭好了個哭。可小香回家總是笑盈盈地,她說她行。
“小香干活麻利,辦事穩當,可有眼力見兒了,她二大爺天天夸她,你就放一百個心吧。”在炕沿邊兒磕了一下煙灰,又長長地吹了一口氣,老杜婆子開了腔:“哈哈,別胡亂尋思啦,我今兒來呀是提親的,我們家柱子相中小香啦!”
這個來意讓秀芹始料不及,她一下子沒了主張,只是本能地叨咕著:“小香還小,小香還小。”
“小什么小,你數數整個萬北村十九歲的大姑娘還剩幾個啦?咋的,俺們家配不上你們家?”
“不是,不是。”秀芹連連擺手。
“這不是吹,整個萬北俺們是一等人家,要錢有錢,要勢有勢,給柱子提親的能從村前頭排到后山跟兒。”
“是,是。”秀芹連連點頭。不用說人家一響機器就進錢的磚廠、一撒網就來錢的魚池,山腳下蓋起的一溜十四間大磚房也是萬北獨一份兒。柱子的大伯當了十幾年的大隊支書,用他自己的話說是跺一下腳萬北直晃悠。有錢有勢,人家沒說瞎話。
“咋的,俺家柱子配不上你們家小香?”
“不是,不是。”秀芹的手擺得停不下來。柱子是看著長大的,大高個兒,長得也不砢磣,從小就仁義,不像爹不像媽。
“那你倒給個痛快話呀。”
秀芹想了想又探過身子,朗聲說道:“二嫂你看這事兒是不是得聽孩子的?我說了不算哪。”
“哈哈,這就對了。你想說了算人家也得聽你的呀!行了,我等你信兒。”
老杜婆子拍拍屁股一步三晃地走了,走出大門還特意回過頭來使勁眨巴了兩下眼睛,嘴角掛著壞笑。秀芹開始鬧心,老刁婆子最后那句話啥意思?小香是不是被她算計了?小香在磚廠只推了一個月的小車,第二個月被調去開機器切坯子,第三個月負責給磚垛通風和幫著做做飯、打打雜。活越干越輕快,工錢也漲到了一天一塊七角五。看來是有情況了。
吃完晚飯,秀芹把兩個小崽兒攆出去玩了,關上房門。
“香,你給我跪下!”秀芹神色嚴厲。
“媽,你這是要干啥?”
“讓你跪你就跪!”秀芹舉起了笤帚疙瘩。
“到底出啥事兒了?”小香直挺挺地跪在屋地中間,雙眼瞪得溜圓。
“你是不是跟柱子做下了見不得人的事兒?說實話我就不打你。”
“媽,你怎么這么看我?媽,你怎么能這么看我呀?”小香嚶嚶地哭了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杜婆子都來說三道四了,你還敢抵賴。”
“媽,我沒有,我真沒有!昨兒個跟二大娘一起做飯時她問我給她當兒媳婦行不行,我啥也沒說就走開干別的活去了,晌飯都沒吃。”
小香的回答一遍比一遍干脆,秀芹才把舉了半天的笤帚放下來,自己拉扯大的閨女自己有數。把小香拽起來,秀芹的語聲軟了下來:“那你告訴媽,你心里是不是有柱子?”
小香低下了頭,半天沒出聲。
“香,你抬起頭。媽翻過來調過去想了一整天,不行呀,柱子再好可他那個爹媽不是厚道人。老杜婆子今天明擺著是來撒潑放賴的,我好好的姑娘不能讓她就這么給訛去。磚廠咱不去了,大不了明年多包兩坰地,咱娘倆再咬咬牙。別怪媽狠,咱家窮得只剩下名聲了!閨女,那樣的人家不能進,抓豬得看圈哪,舍了柱子,你能答應媽嗎?”
凝望著媽媽噴著火星子的雙眼,小香用力地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