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秀省 陸振珠
唐秀省 平時愛好文學,書法,現工作單位:廣西送變電建設公司。
陸振珠 平時愛好文學,現工作單位:廣西送變電建設公司。
列車穿過崇山峻嶺,跨過河川溝壑,在平緩的丘坡上奔馳……
掠過窗外的一幕幕美景怎么也掀不起她心里的一點激情,她的心情煩悶無比。她鼓著嘴,低下頭向著低胸短袖T恤里吹了一口涼氣。幾天前是媽媽和潘伯伯喜慶的日子,“噼里啪啦”的喜炮聲好像是震碎了她的心,她盼望的這一天,也是她和啟幸為之努力的這一天。可是這一天到來她又懼怕,心里就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這一天的到來意味著她和啟幸倆人所憧憬的生活也破碎了。她感覺倉央嘉措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這句詩像是為他們而寫。她也祝愿兩位老人耳鬢廝磨,甜蜜到老,可是,想到自己與啟幸以后共同生活的愿望卻是萬般無奈。
“美女,來點什么?”服務員甜脆的聲音中斷了她的思索。她轉過神來,點了兩杯咖啡和兩根火腿腸。
“哥!在想什么?”
她扯著呆望著窗外久不久搖頭苦笑的潘啟幸的衣角,淡淡道。她深知他此刻的心情,也和自己一樣蜂蜇蟻噬般疼痛。
“沒有。”
他扭過頭向她微笑一下,只有仔細觀察才知道他心里掩藏的痛楚。
她端坐了一陣,雙眼又感到困倦難睜,瞇起眼又把身子偎依著靠窗而坐的潘啟幸。幾年前的舊事,仿佛是昨天發生一樣,在腦海里翻滾,似夢幻般縈繞著她。
那是一個秋天的早晨,山里天氣涼得宜人,她還在睡著,躺著把書放在額頭上,天真爛漫地描繪著以后的生活,微微上翹的嘴角流露出幸福的笑意。她可是他們家的寶貝,可算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的心肝。半個多月前為了等她放假回來吃一餐團圓飯爸爸推遲了外出做工的時間,她回來第二天爸爸才走。臨走時媽媽緊緊攥住他的手,潮濕的眼睛凝視著他古銅色的臉:
“國庭!我和婷嫻都盼著你。”她垂下頭,過了良久才蹦出了一句話。
爸爸撫摸著媽媽斑白的頭發關切道:“素珍,家里家外能做就做,不要太逞強,等我攢夠下個學期婷嫻用的錢后就回來。”
“嗯。”
她側臉過去,聲音很小,用衣袖拭著眼睛,頭也不回轉身往屋里走去。
爸爸眨了眨眼也慢慢松開了媽媽粗糙的手,挽起褲腳一陣子就消失在村頭的小路上……
丈夫出去了以后,李素珍覺得自己身上擔子更加沉重,她不但要承擔繁重的家務,給女兒溫馨母愛,還要把他倆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女兒身上。
“婷嫻,過幾天就開學了,你要好好看書,做作業,爸爸辛苦也都為了你。”媽媽在廚房里一邊說一邊拌著豬料,她以為大學作業肯定比初中高中多,要不怎么叫大學?
聽了媽媽的嘮叨,她知道他們對她所付出的代價和對自己的希望。她真想實話跟媽媽說,大學作業沒有高中多,況且做與不做全在自己。但是她沒有這樣做,她怕媽媽不明白,在媽媽心目中哪有不用做作業的學生?她知道他們現在是她的靠山,明天她又是他們的靠山。于是她心中暗暗發誓,決不讓他們的汗水白流,決不讓他們失望,一定給他們爭光,增長知識,畢業后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給他們頤養天年,養老送終。
想到女兒她心里像灌了蜜一樣甜滋滋的,走起路來都有點腳不沾地,她不斷叨著:國庭啊,我們有這樣乖巧的女兒辛苦一點也值得。她滿面春風,嘴里東一句西一句地哼著那些沒頭沒尾的歌曲,提著豬料桶向離主房ー百多米的牲口房走去。
看了這些蹦跳的豬崽,她習慣地向它們打個手勢,同時把豬料倒到槽里。小豬搖著細短的尾巴躥了過來,嘴里發出“呼味,呼味”的搶食聲。看著這些憨態可掬的小豬她心里也樂開了花。她想,等到賣了豬崽多掙到了一點錢,國庭在外面的艱辛日子就能減少一些,他們也能早日團圓。
她數了數擠著吃食的豬崽,當數到后面時臉色驟然陰沉下來。她以為看錯,揉搓著眼又重新看了一遍,她驚詫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槽頭那三只小豬怎么轉著身用屁股舔食?按村里老人說這是一種不祥兆頭,恐怖的氣息籠罩她的心頭。聯想到幾天前出現的妖異怪象——家里木板像自己要裂開一樣“嘎吱,嘎吱”地響,她感覺心里愈加憋悶得慌。
“婷——嫻。”她像被鬼壓床一樣哆嗦得快叫不岀來。
婷嫻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聽到媽媽的喊聲,便跳下床跑了過去。
李素珍呆站在那里,知道方才是驚惶中叫了女兒。她神定以后,心想不管是好是壞也不能給女兒知道這一切,免得她跟自己一樣整天提心吊膽過日子。她隨便指著豬欄上籠子里“喔喔,咯咯”叫的雞,改口道:“這些雞喂了米啦?”
婷嫻明知道媽媽是在說謊,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問下去。
到了中午,天氣變得暖和一些,李素珍首先想到的是給這些豬崽筑窩御寒。她經常同別人開玩笑說,這是她的銀行。正當她扛著玉米秸稈向牲口房走去時,同族的藍伯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匆匆趕來。只見他嘴唇翕動,也不知道他說些什么。過了一陣,她放了玉米秸稈停了下來,臉色蒼白,天旋地轉,她失去了控制,癱軟蜷縮在地上,不管藍伯伯怎么勸說總是不停地啜泣。
“別那么悲傷,事情可能也沒你想象的那樣壞,你是孩子的主心骨。”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樣子,藍伯伯原先叫她不管怎么樣作為家庭的主心骨,就是事情再糟淚水也先往肚里吞,硬起心腸給孩子做個依靠。可話雖這么說,已知情的他眼淚卻像下雨一樣掉落,他知道這事只能瞞過一時。
在走廊看書的婷嫻見到媽媽突然這樣子,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她忙丟下手中的書跑了過去,向著站在旁邊勸說的藍伯伯詢問媽媽的情況。藍伯伯搖著頭,不出聲,看著面前可憐的孩子也只好違著良心騙了她。
她聽到女兒的聲音,忽地站了起來緊緊抱住婷嫻脖子抽噎著。
婷嫻被媽媽這莫名其妙的舉動搞蒙了。她雖不知道詳情,但是她知道媽媽是遇上難以承受的打擊了。
看著她們捶胸頓足、淚干腸斷,藍伯伯也束手無策,只好閃爍其詞。
她們只是不斷地哭泣,她們不知道藍伯伯是怎樣把她們攙扶回來的。母女倆將蚊帳的角兒拭著泣得猩紅的眼。永別丈夫的慟哭,失去父愛撕心裂肺的號啕,使整個房子顯得空曠凄涼。
到了下午,屯里和鄰近屯來幫忙的人都來了。他們有的扛著柴火來,有的幫借著餐具,有些忙著搭靈堂。看著這一切,婷嫻已徹底崩潰了,她明白了,以后等待她們的會是怎樣的日子。
國庭不幸離世以后,她們母女倆天天都是以淚洗面,浸泡在無限煎熬和巨大悲痛之中。時光就像白駒過隙一樣,一刻也不因她們的悲傷而停留。眼看開學時間快到了,婷嫻不出聲,她知道家里經濟拮據,就是翻箱倒柜也找不出幾塊錢來。只是把這種上學希望當是一種奢望,她把它深藏在心底。媽媽知道女兒的心思,沒有忘記與丈夫一輩子的共同心愿。可是,現在就是砸鍋賣鐵都不能湊齊婷嫻開學的學費!抽屜里僅有的三千多元是她厚著臉皮從娘家那里東拼西湊才借來的,她已經想盡一切辦法。但她在村里人面前裝得若無其事,使人感覺她對這事很淡然。不過她的這種平靜、這種淡然又怎能瞞得了歷盡坎坷的隔壁鄰舍潘槐德?他知道素珍需要幫助,而他也應該幫助,國庭在世時他們是稱兄道弟的啊!不過他怕那些市儈小人,怕那些誤會他的村人戳脊梁骨說他乘人之危,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知道李素珍也怕,怕別人說她比莊子試妻里面的寡婦還要騷。他只好叫自己兒子啟幸先去投石問路向母女倆表達自己的意思。他知道素珍對啟幸言聽計從,早把他當半子來看,特別是他媽過世以后素珍對他更加關懷備至,處處都呵護他。
啟幸知道爸爸有這種想法后極為高興,本來他早就想和爸爸商談這件事,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他怕老爸有他的難處。聽了老爸吩咐,他像古代人接到皇帝嘉獎詔書一樣高興,看什么都順眼,聽什么都悅耳,就連平時討厭的蟋蟀“唧唧吱、唧唧吱”煩人的叫聲也覺得是那么美妙動聽。他編了很多臺詞想和婷嫻見面的時候說的,他想她聽了以后一定會很高興。可當他走進這棟陰森得令人恐怖的房子后又興奮不起來。他直走到廚房,只見婷嫻和她母親對膝而坐,默然無語。過了良久他只好輕“咳”了一聲,她們才知道他的到來,屋子里頓時又多了一份歡樂。
“啟幸哥,這段見你忙里忙外,不消閑過,到底忙些什么?”寒暄一陣之后,婷嫻問道。
“瞎忙,時間這么短能做得什么?過幾天就開學了,你呢?”啟幸正愁找不著話題,忙接著說。
婷嫻睜大著眼,咧著嘴,過了良久才答非所問道:“我!學校是不是可以申請休學?”
啟幸感到很突然,正想問,婷嫻媽一臉無奈嘆了口氣,但又理不清這頭緒道:“這……”
啟幸去了一陣子之后,潘槐德想到潘啟幸實在是太在乎婷嫻了,所以他所說的話也只能是理想和愿望。他想只有他出面才能給她定心丸。他思索了良久還是親自動身,一路上他尋思著,反復盤問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了啟幸?因為婷嫻是未來的兒媳?還有幾年誰也說不準,這種年頭進了洞房跑了媳婦也不是什么新聞。要說鄰居嘛,世世代代患難相幫是隔壁村所常頌。他沒有走正門,繞道朝廚房后門去,剛到屋外就聽見談起開學之事。他便輕輕地推門進去。
潘槐德知道李素珍從來不輕易接受別人幫助。潘槐德把幫助別人的道理,和接受別人幫助的理由也說了一番,說到痛處還掉了眼淚。
聽完潘槐德講述后,李素珍覺得他說的話也有一定道理,人一輩子總會遇上三災六難,凡事總不能一個人扛著,得依靠鄰居、依靠朋友。但他要幫助婷嫻這兩年的學費這個情也太重了,她是推不掉,她也需要幫忙,凝望著他們父子倆她真不知怎么感激好。
今天晚上這個小村莊格外悶熱,沒有往日的清涼舒爽。既然事情已經定了,潘槐德心想怎樣才能擔好這副擔子。他輾轉反側,把所認識的大小工頭在腦子里反復過了一輪。搞建筑那也不太可能。小工和技術工作是有聯系的,年紀大了,手腳沒有年輕人靈活老板是不會招的。他除了有一點牛力外是身無所長。挑來選去最后剩下的是采石場和煤礦。
過了幾天他興高采烈地到了這個鄰近的采石場。這個采石場規模蠻大,他認為自己很有把握,因為這里基本上都是苦力工。他大概看了一下作業區域,人們推著運料的手推車交織穿梭,再也見不到以前肩扛手拱的施工方法。每個地方都飄揚安全生產宣傳彩旗。這是這里最大的采石場,供應在建的二級公路的石材。他信心滿滿地走進工地臨時辦公室。過了一陣他低頭走了出來,人家要的是年輕的,還有“爆破證”這證那證,而自己什么都沒有。
孩子們開學已經一個多月,時間的擺錘在敲擊他的心,他仿佛看到他們在向他伸手,他心里著急,所選擇工種就只剩下煤炭挑運這根救命稻草了。他不怕辛苦,二十多年前他做過。
當時窿道是用松木做支架的,進到窿道里除了隨時可聽到“叮咚,叮咚”的滴水聲,或時不時傳來令人心懼的泥石的墜落聲就是漆黑陰森。挑煤工友們見了面也沒閑工夫同你打招呼,每到晚上他們有的拿碗,有的拿著口盅盛著酒,互碰自飲,醉上心頭時對著月亮呼喚自己的名字,說自己又平安了一天。當時工錢很低,都是計件的,一般人一天只有十幾元,而他比較能吃苦,體力也夠,一天能掙上二十多元,窿上窿下無人能比。他們戲說他的肩膀是用鐵來做的,所以給他起個綽號叫 “鐵肩”,加上他為人豪爽,也跟老板結為金蘭,老板每個月還給他做點井上工,多掙幾十元。
第二天中午他來到鄰鎮闊別二十多年的礦區。這里面貌一新,草叢里、石堆上以前曬褲晾衣亂七八糟的景象已不見,那些用彩條布東蓋西搭的農民工住房也沒有了。看著現在的球場和水泥磚筑起的工棚心里很是不安,剛才鼓鼓的信心又泄了一半,心里在琢磨,這里招工條件又提高了?怎么環境條件這么好?不管怎么樣眼前這份工是不能再丟掉了,學校里兩個孩子像嗷嗷待哺的小鳥一樣等待著。有羅賢老板出面這一帶沒有搞不定的事,倒是賣苦力托熟人找關系這算是把面子丟到家了。他無暇去想這些東西。他抖著精神朝著正在鏟堆煤塊的小伙子走去,東聊西聊差不多后便把他和羅老板的關系說了一番。
年輕人怔怔地打量站在面前的這位長者驚訝道:“您是——鐵肩叔?!”
潘槐德喜出望外,想不到在這里遇上熟人的兒子。他把來意說了一遍,年輕人聽了他講述的故事很受感動。潘槐德很快如愿以償找到了一份工作,從此后日曬雨淋他都堅持著。
自從潘槐德外出打工后,李素珍不管春種秋收,鋤草撿豆一點都不含糊,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開始心里也很不踏實,“寡婦門前是非多”讓她咽了不少淚,理解的人就說,人家幫了大忙做這點事是應該的。不解的人便說些令人作嘔的話,說她是找潤滑哩,本錢就在身上。不過現在她都習慣了,老潘這么辛苦又挨人家說,難道他就不委屈?她不去理會,嘴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她現在已不在乎別人的議論,只是怪自己使人看了一眼都心頭發癢的火辣辣的身段,吊在胸脯的兩團東西都挨別人指指點點。能藏她也藏了,能收她也收了,實在沒法她也辦不到。現在倒擔心婷嫻這個丫頭近段說話越來越沒規矩,有一天她幫著揉肩時很認真地說:“媽!你歲數一天比一天大,一個人在家我在外面很不放心。”她只笑著說:“那就盡快結婚讓孫子來陪我哩。”
婷嫻把嘴貼到她的耳根朝潘槐德家方向笑嘻嘻地說:“媽!我懂的……”
她有點不好意思,用手拍了婷嫻的屁股輕嗔道:“死丫頭……”
…………
“到站啦!”他輕撫沉在回憶中的婷嫻。
婷嫻揉著惺忪的眼,望著視頻上的提示:廣州站。
她從行李架上拿了行李箱,兩眼含情脈脈地看啟幸。
“哥!你到哪里下?”
“下一站。”
她扭過頭來對著他回眸一笑……
看著她離站后一步一回頭漸漸遠去的身影,他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上不禁長嘆:
“人生也有下一站嗎?”
他突然想起在哪里見過這樣一首詩:
每一列車總有自己的軌跡和終點
旅行的腳步永不停止
你不知道,下一站
會是艷陽,雪雨,或風暴
我喜歡靠窗而坐,高山
河流,村落,牛羊
……
責任編輯 壇 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