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

許金羽

我對二妮的印象并不深刻，第一次見到是在姐姐的婚禮上，拍全家福的時候母親叫她過來：“二妮！過來，來，一塊拍。”

她有些自卑，知道在拍全家福，自己是沒有身份的：“不不不，姐，俺不去。”

母親起身把她拉了過來，她一直在拒絕，卻也拗不過母親，那張照片上她站在母親身邊。

過后不久我問母親那是誰，母親說是菊姨的妹妹。我回想了一下，相貌確實有六七分相似。母親說二妮來她沒讓隨禮，因為家里很困難，也有兩個女兒，都在上小學。家里男人很樸實，也很能干，可是家里地就這么多，也沒文化，出去打工也賺不了多少，到現在都是住的老房子。

不久后我大休回家，看到兩個小女孩，很是活潑可愛，滿臉笑容，我在沒有進門之前就聽到了他們咯咯的笑聲。進門之后我便聽到母親說：“你倆快別鬧了，洗洗手吃飯了。”

兩個小女孩沒有聽到一樣，仍舊你追我趕。看到我以后突然定在了那里，四只眼睛仰望著我，有些恐懼，我說：“別鬧了，快點洗手吃飯了。”

兩個人聽了我的話乖乖的去洗了手，母親聽到我說話趕了出來，說：“回來啦。”

我說：“嗯，媽，這誰啊？”我指著她倆。

“你還記得那個二妮吧，她倆孩子，先洗手，吃飯了。”

“好。”我雖說有疑問，既然母親沒有說，必定是有她的顧慮，也許這事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楚。

坐在桌子上吃飯的時候，母親說：“她們媽媽從房上掉了下來，癱瘓了，她爸脾氣好，啥活都自己干，自己給人家幫忙，打好幾份工，一天干十好幾個小時，太不容易，我就……”

“咳咳……”我示意母親不要再往下說，兩個孩子已經哭成淚人了。

母親看到后說：“哎呦哎呦，孩子，咱不哭了，不說了，不說了，吃飯……”

兩個孩子哭花了臉，母親拿毛巾給她們擦，這樣一來卻哭的更厲害了，飯是吃不下去了，一直在抽泣。過了半小時，母親好生安慰，才算破涕為笑。

兩個孩子雖小卻也知道是在別人家，做什么都要克制，淚水是強忍止住的。我想勸，卻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只能裝作什么都沒看見，老老實實吃自己的飯，看到她們不再哭了，我心里那塊石頭才算放下，總覺得有所虧欠，也很扎心，暗自發誓以后要對她們盡力照顧。

那天下午母親告訴我說這倆孩子來了一個多星期了，家里也想她們了，馬上就送她們回去。我說我去吧，母親說也好，咱倆一起有個伴。

那天下午我騎著三輪車把她們送回家，到了家門，兩個孩子抑制不住的跳下了車跑到院子里，大聲喊著，爸！媽！爸！媽！

我看著這處院子，確實有些老舊，進了大門，院子里沒有一處是干凈的，有雞，羊，牛滿院跑著，看到來了生人便四處逃竄，用“雞飛狗跳”來形容最合適不過。

這時候首先出來的是一個男人，并不高壯，滿臉胡茬，頭發蓬亂，一身洗的發白的衣服，一雙舊布鞋。

見到我和母親滿臉笑容，絲毫看不出生活壓迫的哀怨。一出來就再說：“來來來，快進屋，快進屋，也沒收拾，這么臟，學生可別嫌棄。”

母親說：“行了行了，不用管，快忙著，臟啥，挺好。”

我也一直擺手說：“沒事沒事，不臟不臟，叔叔你忙就行。”

這時候二妮劃著輪椅出了屋子：“姐，你來啦，你看看這家里這么臟，也沒地讓你坐下，哎呦，真是……”她笑的很淳樸也很愧疚，母親說：“哎呀你倆不用忙活，我把孩子送來就走了，來，這是給孩子買的兩箱奶，還有幾件衣裳，拿著。”說話間，母親把東西放在了輪椅旁邊，二妮卻很著急了：“姐你這是干啥啊！可別拿東西了，俺真受不起啊，他爹，快點把東西搬回車上去！”說著二妮就恨不得從輪椅上站起來一樣，母親按下了她去。

拉著我就走，邊走邊說：“不值錢，別這么見外，給孩子的，可不能這樣哈！”

男人也趕快跑了過來去輪椅旁邊拿起東西就追，我和母親早就到門外上了車，我擰上油門就出了胡同，他拿著東西一直追到村頭才放棄，母親說：“快回去吧！家里這么忙！”

他看實在追不上，就拿著東西站在村頭沖我們喊：“路上慢點啊姐！”

“好嘞……”

不知道是親情的這根弦觸動了我，還是二妮他們家實屬不幸，又或是他們那種草一般的精神打動了我。我的心情無比復雜，而又沉重。在生活上在命運上，二妮一家人的狀況是困難的，是窘迫的，是常人所不能承受的。但他們卻像磐石一樣堅定的生活在了風雨中。

……

過了四年，運秋姐醫學院畢業，我突然想起了這事，問母親二妮家里情況怎么樣了。

母親說多虧她男人，是真能吃苦，一個人當兩個人使，村里忙的時候到處給人家打短工，家里牲畜養的好，賣了幾個錢，看病的錢村里父老也都幫襯，總算沒耽誤康復，家里倆孩子急得咬她媽媽的腿，問她媽媽疼不疼，母親前兩年去的時候都能看到牙印子，他男人給她按摩，端屎端尿的，醫生怎么說他怎么做，兩年一天也沒斷過，老天有眼，兩年前就能站起來了……

大家總是說，人活著怎么樣啊，是命啊，全看老天爺是怎么給你算的。二妮雖然生下來命不好，但骨子里那份堅強，卻是自己賜予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