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

有一次，幼小的我，忽然走到母親面前，仰臉問說：“媽媽，你到底為什么愛我？”母親放下針線，用她的面頻，抵住我的前額，溫柔地、不遲疑地說：“不為什么，只因你是我的女兒！”

小朋友！我不信世界上還有人能說這句話！“不為什么”這四個字，從她口里說出來，何等剛決，何等無回旋！她愛我，不是因為我是“冰心”，或是其他人世間的一切虛偽的稱呼和名字;她的愛是不附帶任何條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是她的女兒。總之，她的愛是摒除一切，拂拭一切，層層地麾開我前后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為“今我”的元素，而直接地來愛我的自身！

她的愛不但包圍我，而且普遍包圍一切愛我的人;而且因為愛我，她也愛了天下的兒女，她更愛了天下的母親。小朋友！告訴你一句小孩子以為是極淺顯、而大人們以為是極高深的話：“世間便是這樣地建造起來的！”

世界上沒有兩件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同在你頭頂上的兩根絲發，也不能一般長短。然而——請小朋友們和我同聲贊美！只有普天下的母親的愛，或隱或顯，或出或沒，不論你用斗量，用尺量，或用心靈的度量衡來推測，我的母親對于我，你的母親對于你，她和他的母親對于她和他，她們的愛是一般的長闊高深，分毫不差減。小朋友！我敢說，也敢信：古往今來，沒有一個敢來駁我這句話。當我發覺了這神圣的秘密的時候，我竟歡喜感動得伏案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