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歸恩于源頭（組詩）

芒果假想

沉著干脆，啪的一聲

芒果落在樹下路過的我一尺開外

奇妙的是，眼下并非芒果季

而是芒果花開——莫非

這是一只去年掉隊的芒果

一直掛在樹上，專等我經過？

假如芒果砸在我頭上

我說的只是假如——

假如我加快步伐，抹去

我和芒果之間的空隙？

假如它該結果的時候結果

該成熟的時候成熟

抹去它和季節之間的時差？

假如它沒有一直垂在去年的枝上

而是早早被時間的手收走？

假如它不是生長得如此緩慢

難道這正是它持久高懸的理由？

假如它甚至不是一只芒果

或者樹下走過的不是我？

你知道，我正努力說服我自己

眼前落下的，僅僅是芒果

如果這個下午乏善可陳

午后不宜獨坐沉思

像沙發上的土豆一樣陷落

也無法尋覓詩情

把入夏的筆意留在絹扇上

拉攏窗簾就是創造一個世界

寂靜涌起，水聲拍打濱岸

你徒勞地擰開筆蓋又合上

覺察到一滴水珠理解大海的艱難

消解虛無的后現代主義方式

莫過于打開平板電腦與Siri對話

——你愛我嗎？

——看，那兒有只小狗！

大葉紫薇

冬天，我曾撿拾凋落的紫薇枝

插在我的瓶中

當墨綠的果實漸漸枯黑

給它們涂上銀色的丙烯，經年不褪

我想用這種方式留住它們

今早，又見開花的紫薇：

去年的那棵，也是簇新的一棵

晨風中向我招手，多么羞赧而謹慎

啊，循著時光的環形小徑

走過隱秘的忠誠

它們又回到它們自身

仲夏夜

天色還亮著，暑熱正漸漸消退

我們穿過街邊濃密的樹蔭

拐到珠江邊上。江水的濕氣帶著魚腥味兒

撲過來，像一天勞作后的獎賞

我停下，倚著石頭欄桿

你也在石欄邊停下

我望著江水，一波一波

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推向堤岸

你望著遠處的游輪——熟悉的風景

熟悉的人，讓我們省略了很多話語

我晃動脖頸，長久的伏案

讓它已失去知覺。你伸出手

在那僵硬的肌骨上按捏著，眼睛

仍望向江水——這時，月亮升起來了

穩穩地嵌在棕櫚樹高大的枝葉間

我們起身，繼續往前

眼睛漸漸適應加深的夜色

空氣中，飄來仲夏茉莉的香氣

我們活在彼此的呼吸里

一個寧馨的夏夜無非如此

——我需要的，也只是這些

世界原是相親相愛的

一日勞作后，我走進湖邊的柳林

小湖枕著月光和水藻

在柳枝的眠曲中靜靜入睡

一只潛鳥從濃蔭處飛起，留下

長短不一的幾聲鳥鳴：那鳴聲

自帶余音，像涼風耽于青柳林中

我坐在湖邊，嗅著新割的

芥草的氣息，撿起一塊小石子兒

輕輕投入湖心——喂，老伙計，醒醒！

我看見一只蒼鷺凌波展翅

踏著一湖漣漪緩緩歸來，連同

它身后的整個世界

萬物歸恩于源頭

水中滋生的蓮花以水為喜

石頭從高處墜落，為的是歸于泥土

一棵在秋天會自己抖落枯葉的樹

乃是最清俊、智慧之樹

一首長著翅膀的詩歌，也有它

神秘的方向和源頭

只要我的房子建于磐石之上

我便無須祈求免于風暴

只要圣靈永在我的船上

我便不再恐懼會有渡不過的波浪

我不再因下雪而畏寒

因我穿著，你贈我的霜紅色衣衫

舒丹丹 二十世紀70年代生于湖南常德，現居廣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詩集《蜻蜓來訪》《鏡中》，詩歌入選多種詩歌選本。著譯有詩集《別處的意義——歐美當代詩人十二家》《我們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詩全集》《高窗——菲利普·拉金詩集》。曾獲2013年度“澄邁·詩探索獎”翻譯獎、“第一朗讀者”2016年度最佳詩人獎、羅馬尼亞雅西市政府頒發的“詩歌大使”稱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