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爾銘
摘 要:全國教育會聯合會是中國教育現代化進程中的重要教育會社,對推動中國現代教育改革和發展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作為近代中國最具影響力的教育會社之一,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的終結可謂當時教育界的一大憾事。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的夭折主要在于制度上的缺陷,但其終結卻與當時國民黨推行的黨化教育有密切關系。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終因與當時的教育方針沖突而再難恢復。
關鍵詞:1920年代;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國民黨;黨化教育
中圖分類號:G5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7615(2019)05-0013-08
DOI:10.15958/j.cnki.jywhlt.2019.05.003
On the End of the National Federation of Education Societies in the 1920s
LIANG Erming1,2
(1.Education College,Jinggangshan University, Ji’an, Jiangxi, 343009,China; 2.Vocational Normal College,Jiangxi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Nanchang, Jiangxi, 330045,China)
Abstract:The National Federation of Educational Societies was an important educational society in the process of China’s modernization of education and played a very important role in promoting the reform and development of modern education in China. As one of the most influential educational societies in modern China, the end of the National Federation of Educational Societies was a great regret in the educational circles at that time. The abortion of the 12th Annual Conference of the National Federation of Education Societies was mainly due to institutional defects, but its end wa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Party-oriented education carried out by the Kuomintang at that time. After the founding of the Nanjing National Government, the National Federation of Education Societies was difficult to recover because of the conflict with the educational policy at that time.
Key words:the 1920s; the National Federation of Education Societies; the Kuomintang; Party-oriented education
成立于1915年4月的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由各省和特別行政區教育會推舉代表聯合而成,“以體察國內教育狀況,并應世界趨勢,討論全國教育事宜,共同進行為宗旨”[1]。它致力于研究和改進教育,為中國現代教育事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1926年11月15日,滯留在上海準備參加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的各省區代表作出了暫時離滬、再行召集的決定。自此以后,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再也沒有恢復過活動,其組織無形解散。作為20世紀初中國最有影響力的教育會社之一,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的終結令人惋惜,是當時中國教育界的一大遺憾。
一、時局變化與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的延誤
根據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一次年會的決定,第十二次年會將于1926年10月10日在南昌召開。作為這次年會的主辦單位,江西省教育會對此次年會期待甚高,早早就成立了籌備處負責有關事務。為了保障第十二次年會的順利進行,江西省教育會要求湖南省教育會將上次年會的相關文件物品盡快移交。然而,就在湖南省教育會表示“所有文件什物等項,有應移交本會者,有應移交第十二屆事務所者,亟待辦理妥定”[2]7之時,南方國民黨政權的北伐打亂了這一計劃。
1926年7月,蔣介石在廣州就職國民革命軍總司令并隨即誓師北伐。首先落入北伐軍手中的是湖南,在七八月間就被占領了。緊接著在八九月間,湖北也被北伐軍攻占。兩湖地區得手以后,與兩湖毗鄰的江西便是北伐軍的首要目標。九十月間,北伐軍與孫傳芳部隊在江西展開拉據戰,南昌兩度易手。戰爭對南昌教育破壞極大:“乃以此次戰役,學校盡成營舍,學生逃奔四散,弦歌輟響,恢復不易……省垣公私立學校,殆無不駐兵,所有校內圖書儀器博物標本蕩然無存,師生衣服物件,被掠一空,誠浩劫也。”[3]
雖然江西省教育會早前“曾致函該會駐京庚款董事會董事項君,轉告各省董事,速催各本省教育會,預將代表人選決定,并報告該籌備處”[4]11,但戰況使全國庚款董事會各人甚感擔心,覺得“刻下時局陡變,江西能否開會,尚為一問題”[4]11。在這種情況下,全國庚款董事會召集會議討論此事。會上某董事提議,如江西不能開會應轉移地方,眾人皆認同,但對地點有不同意見,有主張上海,有主張漢口,最后決定建議江西省教育會將此次年會移至北京舉行 [4]11。江西省教育會認為自己“籌備此會,略已就緒”[5]12,而且移京開會仍需江西省教育會承擔經費,所以不愿移京開會。但南昌此時戰云密布,如期舉行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顯然已不可能。于是江西省教育會只得在9月4日致函各省區教育會,要求將此次年會推遲三星期舉行。
其時云南、奉天和廣西等省區代表因戰時交通受阻,不得不滯留在上海。當從報紙上得知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延期的消息后,代表們對三星期后能否舉行年會仍是充滿疑慮:“三星期后,南昌戰事,是否可以停止,交通是否可以恢復,殊未能必,則大會之不易開成,自在意中。”[5]12對于江西省教育會延期三個星期舉行第十二次年會的決定,全國庚款董事會也有異議。9月30日,全國庚款董事會再度開會商議此事。吉林董事提出,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一次年會曾決定吉林為第十二次年會的第二法定地點,因此應致函江西省教育會詢問三星期后能否開會;如果三星期后仍不能開會,則本次年會可以移往吉林開會,一切費用由吉林方面負責,明年再在江西開會。但此時全國庚款董事會與江西省教育會之間的通信已經因戰事而中斷,加之江西董事項庚虞已經動身返贛打探消息,眾董事認為應等待項庚虞的消息到來后再作決斷。最后,全國庚款董事會議決“俟三星期后,江西戰事,仍未停止,再由董事會向教聯會事務所建議,移往吉林”[5]12。
果然南昌戰事瞬間再起,江西省教育會只得在10月4日再度致函各省區教育會要求將開會日期再次暫緩三星期。但由于戰爭關系,消息不太暢通,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并沒有收到消息。10月10日,云南、奉天、廣西和江蘇四省教育會在滬代表借江蘇省教育會開談話會,決定一面請云南、廣西和奉天三省代表致函江西省教育會事務所“說明到滬候信等近況”,一面請列席的江西省教育會上屆代表程其保,以私人名義致函江西省教育會詢問“究竟三星期后能否開會,如其未能,亦請及早表示辦法” [6]。
10月20日,云南、奉天、廣西和江蘇四省教育會在滬代表又借江蘇省教育會舉行第二次談話會。此時江西戰事暫時告一段落,江蘇代表黃炎培因事到南京,發現南潯路已經開通,曾致函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派人到江西打探消息。雖然江西省教育會仍然沒有消息傳來,但各省區代表認為不久就會有消息發表,決定不必派人打探[7]7。其時除到會的江蘇、云南、奉天和廣西四省教育會外,其余浙江、北京、江西、吉林、河南、熱河、山西、廣東等省區教育會也都已經舉定了代表,但多數處于觀望狀態,尚未出發。四川和貴州兩省教育會的代表則已到漢口,并致函江蘇省教育會詢問情況。
10月26日,江蘇省教育會接到江西省教育會的馬代電并通知了在滬各省區代表。江西省教育會在電文中表示:
本屆聯合會前定國慶日輪值贛省舉行,籌備事件,原已就緒,旋因戰云密布,乃于上月寒日通告展緩三星期,詎料未經兼旬,彈雨橫飛,復于本月支日第二次通告,再展三星期,即十一月二十二日,均經郵達各在案(僅郵可付),頃閱本月十一日申報第三張第十版教育消息欄載全國教聯會在滬代表談話會紀,并附致省教育會函稿一件(來函迄未收到)敬悉各省代表中止滬上,熱心教育,遠道前來,不辭跋涉,無量欽佩。一再展期,抱歉良殷,現正整理文卷,重新籌備。惟屆時能否舉行,尚難預定,倘有變更,自當遵屬由貴會轉達,特先奉聞。[8]10
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既已得知會期再度展延的消息,且江西省教育會表示“屆時能否舉行,尚難預定”[9]10,于是在滬的云南、廣西和奉天三省代表在次日召開的第三次談話會上表示: “來滬已逾匝月,贛省開會,一再展期,仍無確定辦法,勢難久待,擬暫時離滬,先往各地考察教育,一俟辦法確定,請江西事務所分別通告。”[9]10
二、制度缺陷與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的夭折
就在云南、廣西和奉天三省代表即將離滬的時候,四川和貴州兩省代表到滬,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為此在10月30日開第四次談話會 [10]7。江西方面戰事此時進一步加劇,在江西開會已無可能。江西省教育會在10月28日致函上次年會的江西代表程其保,請其轉告各省區代表表示放棄本次年會的主辦權,并希望下年仍在江西開會 [11]10。因戰亂導致通訊中斷,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并沒有得知這個消息。正好江西公立農專一中教員熊某于9月25日離開南昌到達上海,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即請其報告南昌教育界受戰亂災害情形 [3] 。得知江西事實上無法開會后,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即開始討論預備方案。由于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一次年會曾將吉林作為第十二次年會的預備開會地點,因此奉天代表提出遷往吉林開會。但與會代表認為“惟現時將屆冬令,吉林地遠天寒,各代表跋涉前往,事實上亦不無困難,且往返商榷,益延時日”[12]7,而如果繼續等待南昌局勢平靜再開會,“遠道各省區代表勢難久候”[12]7,若“遽爾散歸,又違初意”[12]7,加之在滬代表尚未達到法定人數,無法決定開會地點。各省區在滬代表只得一面確定留守的最后期限,一面致函要求還未赴滬的省區代表從速啟程來滬共商解決辦法。
全國庚款董事會也在11月12日開會,專門討論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開會地點問題。全國庚款董事會開會的原因是之前接到江西省教育會的快郵代電,表示“屆時能否開會,尚難預定各情形,至究應遷至何省開會,敝會未便主張”[13]10。在會上,某董事又報告了江西董事項庚虞致其個人的私函,“謂江西省教育會因現已駐軍,恐難開會,蘇教育會很主張移滬開會,經費由江西負擔,請與各省董事磋商,究使在何地開會,務作一致主張,俾大會早開,免致停頓云云”[13]10。眾董事議論后認為,“江西戰事已告結束,如能在該省開會,可省卻許多麻煩”,“否則亦應遷至第二法定地點開會”[13]10,并分別致函江西省教育會和吉林省教育會通報此事,但事實證明這只是全國庚款董事會的一廂情愿。
11月15日,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開第五次談話會再度商討開會地點事宜,此時情形已不樂觀。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已由上次年會江西代表程其保處得知江西省教育會希望移滬開會并委托程其保作為代表出席的意愿,其他未派代表至滬的省區教育會也紛紛表明態度。除廣東省教育會表示尊重在滬代表意見和湖南省教育會堅持在贛開會已不可能外,各省區教育會理想中的開會地點主要集中在上海和吉林兩地。
上海是江蘇省教育會駐地,更有危機之際兩度臨時接辦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年會的經歷,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多數贊成就近在滬開會。但福建省教育會此前已于10月28日透過某董事向全國庚款董事會表示:“此次到滬各省代表屢次開會,討論大會會期及地址問題,恐不免提出移滬開會之主張,吾人對此不應贊同。”“在理宜由江西教育會再通告延期,即延至寒假,亦無不可,否則應移吉林開會,吉林之預備請會,己有數年之久,似不可使其失望云。” [14]7雖然此事未經全國庚款董事會正式討論,但眾董事已同意知照各省區教育會。此次福建省教育會仍然不同意移滬開會,主張要么繼續延期,要么遵照上屆年會的議定移至吉林。江蘇省教育會也“主張開會地點,應依照上屆議決案,第一地點江西,既不能開會,宜在第二地點吉林舉行,總以尊重議決案為是”[11]10。
吉林是上次年會議決的第二開會地點,在吉林開會更為順利成章,只是吉林方面此時也不愿意接辦。雖然吉林董事曾于9月30日全國庚款董事會開會時表示吉林方面可以接辦此次年會且負責相關費用,10月12日全國庚款董事會也議決若江西無法開會則移吉林開會,但就在致吉林省教育會函件發出的當晚,吉林董事奚國鈞又接到吉林省教育會會長韓瑞汾的私函:“謂該會于本屆全國教聯會大會地點問題,尚未開會討論,惟到滬代表既謂吉林天寒道遠,往返不便,而江西省教育會亦未指定該省不能開會,究宜移至何省,故吉省開會之舉,不便輕易發表,至開會討論決定后,當更電達各省云云。”[13]10同時吉林省教育會又電告各省區教育會在滬代表,稱“或移滬上,或在北京,均表同情”[11]10,就是沒有提出在吉林開會。
相關省區教育會均不愿意接手承辦,各省區在滬代表又不足法定人數,無法解決開會地點問題。最后,各省區代表“惟有依據前次談話會主張,相約暫時離滬”“一面仍請江西省教育會,一俟地方狀況有開會之可能時,即行通電各省區召集開會”“萬一不及,只得遵照江西省教育會十月二十八日致程代表函稱,明年仍在南昌開會”“請設法進行,勿使中斷” [15]。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在任何地方舉行會議已皆無可能,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就此夭折。
三、黨化教育與各省區教育會的消亡
江西省教育會在次年續開前會的希望并沒有實現。20世紀20年代初,國民黨在廣東推行黨化教育。北伐戰爭繼續進行,黨化教育隨著國民黨地盤的不斷擴大而成為熱潮。北伐軍打到哪里,黨化教育就蔓延到哪里。然而,當時國民黨的黨化教育并沒有固定的宗旨,主要是以當權者的意志為轉移,政治意義大于教育意義。不管是以汪精衛為首的激進派,還是聽命于蔣介石的保守派,都把黨化教育作為排擠異己的工具。廣東省教育會一直掌握在國民黨領袖人物汪精衛等人手中,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但很多省區特別是長江流域的省區教育會卻沒有這么幸運。北伐軍所到之處,教育界的勢力便重組一番,各省區教育會也被卷入這場風波中。
華中地區屬于以汪精衛為代表的國民黨激進派的勢力范圍。在黨化教育的起始階段,國民黨激進派便是主要推手,汪精衛本人更是黨化教育的極力推崇者。隨著北伐軍勢力在華中地區的不斷膨脹,黨化教育迅速在華中地區開展起來。
1926年8月,國民政府教育行政委員會對湖南發布了進行黨化教育的指示。根據這一指示,湖南省教育廳命令所有學校都要懸掛孫中山的肖像,每星期一舉行總理紀念周,在公民課中講授三民主義 [16]213-227。由于湖南省教育會對于黨化教育并不熱衷,不但引起國民黨當局的不滿,更引發了教育界內親國民黨勢力的非議。湖南省教職員聯合會曾于同年11月議決取消湖南省教育會,長沙市教職員聯合會也于同年12月在湖南省教育會會坪開會,要求湖南省政府取消湖南省教育會 [17]。在此重重壓力之下,不但“湖南省教育會業經全體教育界人士開會議決,無容設立,即該會評議干事,亦主張停止職務,實行移交”[18]10。最后,湖南省教育會只得宣布停止活動,函請湖南省教職員聯合會接收該會所有財產。
湖北教育,“向為經心、兩湖、高師三派所把持……批評者向有‘經心腐、兩湖舊、高師陋’之號”,“但實際上高師勢力不及上兩者遠甚,此番革命軍來,當然另換一副面孔,因此兩派人物皆大起恐慌” [19] 。1926年10月,湖北國民黨當局議決將中等以上各學校停辦,并特設立湖北政務委員會接收保管委員會,派員接收各校及教育機關。湖北境內各校及教育機關均被飭令交代,湖北省“教育會亦在接收之列”[20]7。同時,湖北國民黨當局又宣布所有學校的課程都要重點宣傳國民黨的綱領,只有掌握了國民黨綱領的教師才有資格擔任教學。為了向中小學教師灌輸國民黨的政治主張,湖北國民黨當局還建立了教師黨義研究所,每期訓練三個月[16]213-227。原來湖北省教育會的組設,成員主要由省會公私立各級學校現任或曾任教職員組成。經過學校改組和教員甄審,“從甄審中有錄用的,有永不錄用和通緝的,自然就影響到省教育會的不存在了”[21]1111。
華東地區是國民黨保守派的地盤,與激進派之間的矛盾并不影響到保守派對黨化教育的熱情,以蔣介石為領袖的國民黨保守勢力對黨化教育也相當熱衷。北伐軍占領華東地區后,黨化教育同樣在當地大行其道。
江西是北伐軍和北洋軍爭奪的主戰場,各級學校由于戰亂和校舍被軍隊占用紛紛停學,甚至有學校因教員陷入其中而被交戰雙方反復查抄[3]。江西省教育會會舍這時也為軍隊所占用,會員四散逃避戰亂。1926年11月,蔣介石在江西親自主持會議,討論占領江西后的工作,并決定在該省厲行黨化教育以肅清教育界中的“反動分子”[16]213-227。江西國民黨當局遵從蔣介石的指示,“主張全省中等以上學校均須從新改組,俾免有與革命化之教育不合之弊”[17],并發出訓令要求各學校未經批準不得復學,已復學的學校亦限時放假以待接收。江西國民黨當局意圖強行接收學校的消息傳出以后,因江西省教育會會務已陷于無形停頓,故由江西省中等以上學校教職員聯合會出面要求撤銷訓令并派出代表請愿。其時江西國民黨當局一度允諾撤銷訓令,“并言蔣總司令已條諭政務委員會將原案撤銷”[17]。教職員方面在得償所愿之余,“尚擬組織全省教職員聯合會,以鞏固教育界之團體”[17]。然而,此舉卻大大惹惱了江西國民黨當局,“疑為反革命派所主使”[17],不但訓令繼續執行,“組織全省教職員聯合會一案,亦未再開會進行”[17]。
盡管長期在北洋軍的控制之下,江蘇省教育會所在地上海卻一直有親國民黨勢力的存在。“遠在孫傳芳盤踞江蘇時,其時各地旅滬同志,鑒于國民革命之真義,非有認識、訓練、普及三者,不可而施行。”“此三者之工具,則首推教育” [22]8,江蘇省教育協會已顯雛形。待到1927年3月國民革命軍攻占上海后,“昔之反動派學校當局均被驅逐殆盡”[23],江蘇教育界親國民黨勢力“有鑒于學閥之專橫及環境之壓迫”[24],便正式發起江蘇省教育協會。江蘇省教育協會組織臨時執行委員會督促和指導各縣市教育協會的組織,而且背后有國民黨的支持,被寄予“不為教育者而為教育以革命”[25]3的厚望,矛頭直指江蘇省教育會,給其很大壓力。在此氣氛中,江蘇省教育會開會討論應對之策,并決定修改會章 [26]8。就在江蘇省教育會商議對策的同時,以“實踐三民主義,謀中小學教職員之福利,及教育之革命化”[27]7為宗旨的上海特別市中小學校教職員聯合會宣告成立。上海特別市中小學校教職員聯合會于3月22日強行接收了江蘇省教育會會所,使江蘇省教育會不得不另設臨時辦事處[24]。但上海特別市中小學校教職員聯合會屬于共產黨的外圍組織[28]77,強行接收江蘇省教育會會所引起了江蘇國民黨當局的不滿。在江蘇省國民黨當局的支持下,江蘇省教育會被明令取消,將卷宗移交江蘇省教育協會 [29] 。
浙江是蔣介石的家鄉,省教育會的某領袖與國民黨有著親密的關系。1926年11月,浙江省長公署認為江蘇省教育會“組織不良,營私把持”[30],“甚至假教育會領袖名義,效政客行為”“匪特妨礙教育,抑且貽害地方” [30],決定將“該會立予解散,另由教育廳妥擬辦法,呈候核定,再行召集組織”[30]。浙江省教育廳隨即會同浙江省警察廳將浙江省教育會查封,又組建浙江省教育會籌備委員會以改組浙江省教育會[31]8。雖然浙江省教育廳意圖改組浙江省教育會,卻遭到浙江省教育會原有人員的極力抵制。他們認為“前次官廳之解散為無理由”[32]10,一直力謀恢復原有組織,并決定于12月19日下午召開評議會討論恢復辦法。但開會這天,大雨一直下個不停,“到者寥寥,不足法定人數,只得再擇日召集”[32]10,浙江省教育會不得不暫停活動。浙江省教育會暫停活動期間,正值浙江省教育協會組建。浙江省教育協會由省會各項教育機關及團體之人員組成,組建后對黨化教育一直非常熱衷,不但以協謀黨化教育之進展為目的,還打算組織黨化教育講習會訓練人才 [33]13。北伐軍占領浙江后,浙江省教育會終于重新恢復活動。與新組建的浙江省教育協會相比,恢復活動后的浙江省教育會趨向消極,對浙江國民黨當局推行黨化教育支持不力。正因如此,浙江國民黨當局放棄了對浙江省教育會的支持。1927年2月,國民黨浙江省黨部議決取消浙江省教育會,由浙江省會中等以上學校教職員聯合會代行其職權 [34]10。
四、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的終結
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黨化教育高度強化。其實早在1926年10月,推行黨化教育的國民黨政權便準備確立其在教育領域中的地位。它授意廣東省教育會致電與國民黨有密切關系的浙江省教育會,以“現國民政府已設置教育行政委員會、其職權與教育部同”[35]12為名,希望浙江省教育會一同提議邀請國民政府派代表參加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雖然此事最后并無結果,但國民黨政權的心思由此可見一斑。
1927年8月,國民政府教育行政委員會頒布了《教育會規程》。該規程規定“教育會以研究教育事項,發展地方教育為宗旨”,分為省教育會和縣市教育會兩級,其中“省區教育會,由該省區各縣市教育會聯合組織之”“每年舉行大會一次,由縣市教育會會員互選代表二人組織之”[36]36-37。教育會“得以決議事項,建議于地方教育行政機關”“得處理教育行政機關委任事務” [36]36-37。另外,“教育會之組織或改組,應按照本規程,擬具詳章,呈請該省區教育行政機關核立案”,省區教育會“每年應將代表名冊,及會務概況,呈報該省區教育行政機關,及中央教育行政機關” [36]38-39。1927年10月,國民政府大學院取代教育行政委員會成為掌管全中國學術及教育行政之最高行政機構。1928年2月,國民政府大學院公布了《教育會條例》。該條例的內容與《教育會規程》基本相同,只在細節上稍作修改 [37]3-8。1928年10月,國民政府大學院撤銷,恢復常規的教育部體制。1929年5月,教育部重新公布了《教育會規程》 [38]1061-1062。該規程的內容同樣與《教育會條例》相似,但在省教育會和縣市教育會外增加了與省教育會層次相同的特別市教育會,同時又對相關細節問題做了變更。
根據這些法令條例,各省區(市)教育會恢復了法律上的地位,但在國民黨推行黨化教育的陰影籠罩之下,各省區(市)教育會一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在各省區(市)教育會自保不暇的情形下,全國教育會聯合會重開會議無疑困難重重,反而是由中央教育行政機關召開的全國教育會議顯示出勃勃生機。
1928年5月,國民政府大學院在南京召開第一次全國教育會議。第一次全國教育會議雖然議決放棄黨化教育的提法,但國民黨在組織和思想上控制教育的黨化教育政策依然沒有改變。第一次全國教育會議宣稱:“中國國民黨以三民主義建國,也就以三民主義施教;此后中華民國的教育宗旨,就是三民主義的教育,已絲毫不容懷疑。”[39]1所謂三民主義教育,實質上就是黨化教育的代名詞。同時,根據《全國教育會議規程》,全國教育會議由以下會員組成:大學區(或省區)代表,每區兩人;特別市代表,每市一人;中央黨部選派之代表五人;其他機關臨時選派之代表若干人;大學院選聘之專家十八人;大學院正副院長、秘書長,暨各組主任或代表。各大學區之代表,為該區大學校長或其代表,及校外專家一人。凡未成立大學區之省分,其代表為該省區教育廳長或其代表,及校外教育專家一人 [40]8-9。按照這種組織原則,則全國教育會議的控制權無疑掌握在中央教育行政機關手中。
1931年1月,國民政府公布了新修定的《教育會法》。該法雖要求“教育會遵照中華民國教育宗旨及其實施方針,以研究教育事業、發展地方教育為目的”[41],對教育會的限制卻有所放松。它規定教育會分為區教育會、縣市教育會、省教育會行政院直轄市市教育會三個等級,其職責為“一、關于地方教育之研究設計及改進事項;二、關于增進人民生活上知識之指導事項;三、關于地方教育之調查統計及編纂事項;四、舉辦各項教育研究會、學術講演會;五、舉辦各種教育事項但須經監督機關之核準;六、關于教育事項得建議于教育行政機關并答復行政機關之咨詢;七、處理教育行政機關委辦事項;八、辦理其他合于教育會宗旨之事項”[41]。更為重要的是,《教育會法》還規定,在“教育部認為必要時”或“有省教育會及行政院直轄市市教育會十個以上提議時”,“教育部得召集全國教育會聯合會議”[41],從而引起了教育界重建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的希望。
1933年5月,上海市教育會和北平市教育會“為謀集中全國教育界抗日救國力量起見,特聯合發起組織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并“致函各省市教育行政機關,調查各省市有無教育會之組織” [42]14,但兩市教育會的行動并未見下文。1936年10月,上海市教育會第三十一次理事會議又討論“為集中全國教育界力量起見應否由本會發起組織全國教育會聯合會案”,最后“議決由本會發起征求各省市教育會意見” [43]15。因《教育會法》規定發起全國教育會聯合會需省市教育會十個以上提議,上海市教育會又聯絡了湖北省教育會、北平市教育會、天津市教育會和湖北省教育會等十余省市教育會。經過數度接洽,上海市教育會“已在擬具簡章,商討開會等步驟,函發各省市教育會參加意見” [44]16,似乎在當年春假左右即可實現開會的目的。誰料正當“各地代表名單均已紛紛報到”[45]14,天津市教育會甚至已申請到參會費用之時[46]24,上海市教育會卻因“組織國外考察團赴日考察、甫經返滬,各項籌備手續,事實上已恐不及”[45]14,只能將成立大會日期延遲。最后,上海市教育會議決將會期延期至當年10月10日,并制表分函各省市教育會,要求“于一個月前將全國教育會聯合會代表名單按表填具寄滬”,“以便接洽舟車優待辦法”[47]12。同時,上海市教育會還議決“呈請上海特別市黨部、上海市社會局轉呈中央黨部、教育部備案并派員出席指導”[47]12。不過,隨著抗日戰爭的全面開始,雙十節在上海舉行全國教育會聯合會成立大會已經不可能成為事實,重建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的計劃再次成為泡影,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就此終結。
五、結語
就表面而言,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停止活動和未能重建皆緣于戰爭原因,實際上卻與當時國民黨實施的教育方針有密切關系。否則,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的歷次年會多有戰爭影響卻先后延續十數年,斷無因戰爭而終結的道理。
1901年現代學校系統的建立,是中國現代教育取代中國傳統教育的轉折點 [16]133。從那以后,中國現代教育取得了長足的發展。中國現代教育的發展,很大程度得益于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的努力。它是全國教育界的總代表,“開會結果,對于全國教育之改進,不無相當影響”[48]。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從成立到終結的十余年間,由于軍閥割據混戰、政局頻繁更迭,各地教育事業屢受摧殘。然而,軍閥在忙于內部權利爭斗的同時卻無暇顧及思想文化領域,反而造就了近代中國人文環境最為寬松、思想最為開放的年代,使全國教育會聯合會能夠致力于研究和改進教育,為教育事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現在國民黨已經控制了中國的大部分地區,黨化教育又結束了晚清以來的教育自由化的發展,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已經失去了存在的環境。
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第十二次年會夭折后,中央教育行政機關主導的全國教育會議事實上代替了教育界組織的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當時傳媒甚至有將全國教育會議當作全國教育會聯合會之接續的舉動出現。1927年11月有報紙消息指“國民政府擬在柳州開全國教育聯合會”[49]10,1928年4月又有消息指“大學院召集之全國教育聯合會決于五月十五號開會”[50]12,1929年2月更有消息指“本年全國教育聯合會會議議決‘實施勞工教育案’”[51]16,其實這些全國教育聯合會所指均為國民政府大學院在1928年5月召開的第一次全國教育會議。1931年頒布的《教育會法》在允許組織全國教育會聯合會的同時,卻又規定教育會如違背法令情節重大時,“該管監督機關經其上級機關之核準得解散之”[41]。在各省市教育會承受高壓之時,作為教育界聯絡機關的全國教育會聯合會與當時的教育方針有著本質性沖突,其實已基本無恢復活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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