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的芬芳

因風飛過薔薇

每天放學后，我都會送孩子去健身房上課。坐在休息區等待的時候，偶爾從手機屏幕中抬起頭來，我瞥到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子。

之所以在一眾家長中一眼瞥到她，是因為她真的穿得有夠浮夸！

這城市四五月的天氣已經開始慢慢熱起來，偶爾變天又會變得很冷，但這位奇女子，不論是在熱得要命還是冷得發抖的時候，頭上永遠帶著一頂帽子：有時候是粉色帶英文字母的棒球帽，有時是鑲滿鉆石或花朵的寬沿帽。她本來就略白的臉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粉底——略白是從她的脖子和手看出來的，粉底再配上很紅的口紅，一副時髦的金邊眼鏡架在鼻梁上，更洋氣的是眼鏡架上還配了一根金色的鏈條，不戴的時候就取下來掛在胸前，和手機繩交纏在一起。她的脖子上還圍著絲巾，衣服每次都是層層疊疊的奇裝異服，配上夸張的松糕底鞋……每次看她，總覺得她在人群中特別的張揚和打眼，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多見了幾次面后，彼此也算成了點頭之交，我慢慢知道她的兒子小凱和我的兒子在同一個學習班。

無聊的等待中，我開始嘗試著和這位“奇裝異服”者聊天。稍微熟絡了以后，耿直的我直接問出了心中那個疑惑已久的問題：“哎，小凱媽，你為什么每次都穿得這么浮夸？”

小凱媽倒也沒覺得我唐突，淡定地回答：“我這個樣子，是因為生了一場大病?！?/p>

她說：“自從生病之后，整個人虛弱了很多，沒什么精氣神，變得有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所以她出門基本不帶包也不拿什么多余的東西，必需品都掛在身上了。比如眼鏡，不戴時就掛在脖子上，省事，還不用帶眼鏡盒。”說完她朝我笑了笑。

我意識到她生的應該不是普通的病，頓時為說她浮夸而心生愧疚：“對不起啊，我說話太直……”

小凱媽笑著說：“沒關系，我老公也經常說我浮夸。我不介意別人說什么，像我這種經歷過生死的人，已經心態很好很想得開了，所以你看，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了?！?/p>

我說：“你的病……”

“是急性白血病。”

小凱媽開始絮絮地跟我講她生病的事。原來，在懷二胎的時候，她被檢查出得了急性白血病，當時她已經懷孕3個月，正拿著常規血項檢查給醫生看，醫生把她趕了出去，只留下她的丈夫詳說病情，當時她還想是不是她腹中的胎兒出了什么問題，可是，丈夫出來的時候，滿眼的悲傷和淚水掩飾不住，她一再追問，他才告訴了她……

她說：“我當時沒覺得這個病有什么了不起，我只是想努力保住我的孩子，我死了也不要緊，我想要讓我的孩子來到這個世界，我希望她是一個女兒，你知道我家小凱是男孩，你不知道我多想有一個女兒……”

她說，當時醫生和她所有的家人都跟她做工作，說孩子還太小，生下來也會不好，存活的機會也不大，但是她只要有匹配的骨髓，存活的機會會很大。可她就是舍不得，她想要拼盡全力，生一個女兒……就這樣，她內心掙扎地想了兩個月，直到她年邁的父母哭著來求她：“無論如何，孩子，要活下去啊?！?/p>

懷孕五個月的時候，胎兒被引產下來，醫生還是給她做了全身檢查，確定不能要。

同時，小凱媽的丈夫、兒子、父母，連同她所有的親人，都去醫院做了抽血檢查，沒有一個人能和她的骨髓配型。她萬念俱灰，渾渾噩噩，每天心里想的就是，老天為什么這樣對我？為什么這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但她真的還是幸運的，幾個月后，醫院傳來消息，說在河南找到了與她骨髓能配型的人，他也同意捐獻給她。

就這樣，小凱媽成功地完成了骨髓移植，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好好地養身體，安然度過這頭五年。只要能順利度過排異、感染關，她就有痊愈的希望。于是，她辭掉了工作，安心在家休養，戴帽子圍巾，穿得比常人多，也是為了預防自己受涼感冒……

她對我說：“你知道嗎？得病之初，我想我死了就死了，但我想換我女兒活在這世上。女兒沒了以后，我也曾萬念俱灰，想著死了也行，我可以去陪她啊。可是，當我看到我的丈夫，那段時間一下子瘦了好多個圈，眼窩子都深凹進去了，在我面前他還要強打精神給我打氣、不斷地鼓勵我，給我生的希望；我爸媽仿佛一夜之間白了頭，我媽每天在家以淚洗面，整棟樓都要哭垮，好像我就已經不在了一樣；我的兒子小凱，六歲的孩子仿佛一下子也長大了不少，他會給我倒水拿藥、打洗腳水，給我講笑話逗我……所有人好像都生怕失去我一樣……”

說到這里，她已經泣不成聲，“所以，在得知找到配型骨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居然有了很強的求生欲望，我想活，我舍不得他們，舍不得這個世界?！?/p>

剛做完手術那段時間，小凱爸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照顧小凱媽，她的父母也天天陪著她照顧她，她的公公婆婆就幫她帶著小凱，不讓孩子來吵她，讓她能安心靜養。

小凱媽說：“我突然覺得，能活著陪在親人身邊，對我，對我們一家人來說，都是幸福的。用文藝一點的話來說，即使日子再尋常再平淡，它也是芬芳的。所以，我特別希望我能好好地、安然度過這五年，我們一家人就能更長久地在一起。他們為了我那么努力，我也會努力的?！?/p>

“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蔽艺f。

“是的，我覺得我好想鳳凰涅槃般重生在這個世界上了，”她笑著說，“我要重新好好地體會這平淡日子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