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青 丁裕森
摘要: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后,中美兩國間的博弈日益激烈。一直堅持“大國平衡”外交戰略的新加坡面對政策意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美國政府,在政治輿論上表現出了復雜的態度。為了更加清晰地理解新時期新加坡的戰略選擇,本文采用新聞社論文本分析的方式,結合新加坡主要領導公開發表的言論,分析新加坡主流輿論在關鍵問題中的態度,并據此總結出新加坡在“特朗普沖擊”下的動態平衡傾向形態。研究發現,新加坡在國際貿易、種族宗教和環境保護方面與美國政府持有相反的意見。為了維護“特朗普沖擊”后的動態平衡,新加坡一方面仍然尋求與中美兩國維持良好關系,另一方面則不斷加快東盟內部連結,提升東盟綜合實力以打破兩極格局下的選邊困境,謀求更多的地區事務話語權。
關鍵詞:社論;特朗普;動態平衡;大國平衡
[中圖分類號] D733.9?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 ? ? [文章編號] 1003-2479(2019)06-039-08
Abstract: After President Trump took office as the US president, the game betwee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became increasingly fierce. Singapore, which has always adhered to the diplomatic strategy of Power Equilibrium, showed a complicated attitude towards the political opinion of the US government, whose policy opinions are different from the previous. In order to understand the strategic choices of Singapore in the new era more clearly,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attitudes of mainstream public opinion in Singapore on key issues by means of news editorial texts analysis, combined with the public statements of the main leaders in Singapore, and concludes the dynamic equilibrium tendency form of Singapore under the Trump Shock. The study found that Singapore has the opposite opinion of the US government on international trade, ethnic religion and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In order to maintain the dynamic balance after the Trump shock, Singapore, on one hand, still seeks to maintain good relations with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On the other hand, in order to get back the power of regional affairs, Singapore continues to accelerate the internal links of ASEAN and enhance the comprehensive strength of ASEAN to break the election dilemma under the two-tier structure, seeking more discourse rights in regional affairs.
Key Words: Editorial; Donald Trump; Dynamic Balance; Power Equilibrium
中美兩國作為對東南亞地區秩序影響最大的外部因素,兩國的關系變動和戰略動態都對區域內的大小國家造成一定的“體系壓力”,不斷影響著域內國家的戰略選擇。由于區位的地緣特點,特殊的地理位置使東南亞在地緣政治經濟上有著獨特的優勢,也是大國的必爭之地①。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J. Trump)就職以后,其強烈“強人”風格使美國的內政外交政策產生了巨大的變化。由于美國巨大的影響力,這些變化對全球政治、經濟、民族和環境等領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種影響也被國際政治界稱為“特朗普沖擊”?!疤乩势諞_擊”不僅使中美兩國的戰略競爭日益加劇,也沖擊了整個東亞地區,使得地區格局由弱對抗體系逐漸向強對抗體系轉變。中美亞太主導權競爭不僅影響著中美兩國的互動,也對亞太地區其他國家的戰略選擇產生了重要影響②。
東盟國家中,奉行“實用主義”的新加坡一直用“大國平衡”戰略處理大國關系。同時,作為東南亞地區唯一的發達國家,新加坡的“大國平衡”戰略對東盟其他國家甚至是整個東盟組織的外交戰略都有深遠的影響。“大國平衡”和“對沖戰略”都成為東南亞小國在外交戰略中的主題。但是,中美間的博弈是一個相對漫長的過程。中美塑造的亞太二元格局使得域內國家逐漸陷入選邊困境,尋求“左右逢源”變得越來越難。因此,為了謀求國家利益的最大化,新加坡的平衡戰略也根據新的形勢不斷進行動態調整,即尋求“動態平衡”。
在新聞傳播領域,不論是在東方還是西方,社論都代表著新聞媒體、編輯部甚至是某一政治團體、社會團體對某一事件和現象的立場和觀點。由于新加坡嚴格的新聞管理制度,《聯合早報》作為新加坡的華文報刊,除了代表300萬新加坡華人受眾的切身利益,還代表著新加坡的國家利益。因此,研究《聯合早報》不僅有利于把握新加坡74.3%常住人口③的政治傾向,還能據此了解到新加坡主流社會的政治立場。本文通過對特朗普就任至今(截至2019年11月)的《聯合早報》社論進行文本分析,結合新加坡主要領導人公開發表的言論,探析新加坡在中美博弈不斷加劇背景下的戰略選擇及其原因。
一、東南亞動態平衡研究現狀
動態平衡(Dynamic Equilibrium)和靜態平衡(Static Equilibrium)源于自然科學領域中關于反應狀態系統的概念。動態平衡用于描述可逆反應停止改變其反應物比例的狀態,即系統達到穩定狀態,維持其流動的進化方式。隨著學科的發展,動態平衡理論逐漸延伸到社會學和管理學等社會科學領域。例如,尼古勞斯·弗蘭克斯(Nikolaos Fragkias)采用模式映射和模式重新設計的方法,提出了管理學領域的動態均衡系統(Dynamic Equilibrium System)并將其發展成商業管理的一種工具。
為了處理全球性問題、維護亞太地區政治平衡,印度尼西亞外交部前部長馬蒂·納塔萊加瓦(Marty Natalegawa)在信托赤字、領土爭端和區域活力管理的基礎上,將動態平衡理論引入了國際關系領域④。因此,印度尼西亞的動態平衡理念也被稱為“納塔萊加瓦主義”。納塔萊加瓦認為,目前亞太地區沒有單一的主導力量,各個國家相互作用、相互促進。動態平衡正是一個適應各種利益和主導力量的戰略合作框架。2011—2014年,印度尼西亞也在納塔萊加瓦的主導下運用動態平衡策略實施了印度尼西亞在南中國海的外交政策。印度尼西亞學者伊瑪目·法德里(Imam Fadry)認為動態平衡理論對構建和平、繁榮和穩定的地區架構具有重要意義⑤。
亞洲海事透明度倡議組織主任格雷戈里·珀歐靈(Gregory B. Poling)認為, 動態平衡理論的核心是創建和維護一個在所有相關人員之間建立的信任和規范系統。這個系統包括東亞峰會(EAS)、東盟國防部長會議(ADMM+)、擴大的東盟海事論壇(AMF)以及在該地區蓬勃發展的雙邊和三邊關系網絡等東盟機構和協議⑥。印度尼西亞科學研究所教授戴維·福圖納·安沃(Dewi Fortuna Anwar)認為,動態平衡學說與傳統的對抗性“權力平衡”概念不同,動態平衡試圖將所有主要相關權力納入更具合作性的框架,作為發展包容性區域架構的基礎①。
中國學者凌勝利在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視角下,分析了美國亞太盟國在中美之間的“動態平衡”戰略。他認為,無論是“大國平衡”戰略還是“對沖戰略”,美國的亞太盟國都不是對中美兩國均等對待的“等距離外交”,而是不斷動態地調整與中美兩國的關系,希望在中美之間尋求動態平衡,盡可能地兼顧經濟和安全利益,進而緩解其雙重困境②。
二、新加坡對美國特朗普政府的政治態度分析
美國心理學會前主席高爾頓·威拉德·奧爾波特(Gordon W. Allport)認為,政治態度(Political Attitude)是一種重要的政治心理現象,由社會政治環境與個人政治社會化過程交織作用而成,它體現了人們看待和反映政治現象的方式③。換言之,政治態度即是社會成員在社會或政治領域中所持有的傾向與觀點的集合表現,這些表現包括對特定政治權力和政治制度或肯定或否定、或贊成或反對的傾向狀態。
在新加坡《聯合早報》中,關于國際政治的政論問題主要集中在經濟、民族宗教以及環境問題三個方面。同時,這三個方面也是美國特朗普政府對世界造成巨大沖擊的三個主要領域。本文在《聯合早報》社論文本分析的基礎上,結合了同期新加坡主要領導人的政治意見,歸納了新加坡對美國特朗普政府的政治態度。
(一)國際貿易層面:反對貿易保護,倡導多邊協作
1. 明確反對美國特朗普政府的貿易保護政策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理念帶動了東亞地區貿易保護主義的浪潮,雖然美國與東盟以及中日韓貿易依存度有增無減,然而,其“退出主義”引發了美國與東亞各國經濟關系甚至安全合作關系的緊張④。新加坡屬外貿驅動型經濟,以電子、石油化工、金融、航運和服務業為主,高度依賴中國、美國、日本、歐盟和周邊市場,外貿總額是國內生產總值(GDP)的四倍⑤。特朗普政府在經濟貿易全球化道路上的倒行逆施嚴重地傷害了新加坡的經濟,新加坡也成為在亞太地區中受貿易摩擦影響最大的國家之一。因此,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公開場合和媒體采訪中多次表達了反對貿易保護主義的觀點?!堵摵显鐖蟆穭t毫不留情地在社論中斥責特朗普政府的貿易保護行徑,認為特朗普政府頻頻向競爭對手和盟友揮舞“關稅大棒”的做法打亂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國際貿易和安全秩序,讓競爭對手和盟友都難以適從,讓各種自由貿易協定形同廢紙⑥,這種輕率地用加征關稅作為解決經貿和國家安全問題的做法,將導致美國失去世界的信任。該報更是在文中直斥特朗普是反對全球自由貿易主義的保護主義、單邊主義、孤立主義的代表。
從特朗普就職兩天后《聯合早報》預警中美之間可能爆發貿易磨擦開始⑦,該報就緊跟著中美貿易摩擦的每一個發展節點發表重要社論。在中美貿易摩擦的相關社論文本中,《聯合早報》一方面不斷批評特朗普政府的貿易保護主義行為,認為這些行為“破壞多邊貿易體制和國際貿易程序”,“全球經濟衰退風險將持續升高”,“呼吁兩國避免擴大沖突以免波及其他國家”;另一方面,隨著中美間貿易競爭的不斷拉鋸,《聯合早報》的觀點也表現出了一些悲觀態度,認為“當前中美的糾紛已從貿易失衡,擴大到科技競爭、軍事沖突、臺灣問題、知識產權保護、外匯市場干預、政治體制改革等,中美關系更加復雜化”⑧,“如果在(2019年——編者注)年底之前,美國又對中國的其他產品加征關稅,中美貿易戰將繼續給全球經濟帶來痛苦”①。
除此以外,美國對傳統盟友的貿易攻擊也令《聯合早報》十分擔憂。2018年,歐盟就因特朗普意欲打擊汽車進口而警告美國,會對全球高達3000億美元的美國產品展開報復。而2019年年底,美國將開始對價值約75億美元的歐盟商品加征關稅。在全球經濟步履蹣跚之際,中美貿易摩擦遠未有“休戰”的跡象,特朗普打開另一條新貿易戰線,《聯合早報》認為這將使得化解各項貿易爭端更為艱難?!叭绻罋W之間爆發一場針鋒相對的跨大西洋貿易戰,將加劇與貿易爭端相關的歐盟企業的不確定性,歐洲民眾購買力受到影響,最終拖累整體歐元區的經濟增長,破壞全球政治和經濟的穩定性。”② 在全球經濟增長疲軟乏力的背景下,四處掀起貿易“戰火”的美國政府顯然已成為《聯合早報》眼中影響區域經濟增長、破壞全球政治和經濟穩定的罪魁禍首。
2. 加強多邊貿易合作與東盟經濟協作
面對美國經常單方面征收關稅和實施貿易制裁的行為,新加坡明確表示了將繼續支持自由貿易和多邊體系。新加坡總理李顯龍認為:“新加坡在雙邊談判中自然處于較不利的地位。我們需要改革并強化多邊體系,而不是削弱或阻礙其發展?!雹?為了應對貿易保護主義的沖擊,新加坡不得不加快本國和地區的多邊貿易體系建設的腳步,分散外貿經濟的壓力。因為美國的退出而停滯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在日本的接力下得以重啟,《中國—東盟戰略伙伴關系2030年愿景》的通過為雙方在多個具體領域的進一步合作做出了部署,《區域全面經濟合作伙伴關系協定》(RCEP)談判更是在第35屆東盟峰會上取得突破性進展。中國與東盟發布關于“一帶一路”倡議與《東盟互聯互通總體規劃2025》對接合作的聯合聲明也將為東亞經濟一體化奠定基礎。《聯合早報》認為,盡管促成多邊機制的自由貿易協定,仍須面對各國不同的政治羈絆,但在面臨可能出現的經濟衰退或另一次金融危機時,東盟別無選擇,必須加快RCEP的磋商,唯有鞏固16個參與國之間的伙伴關系,才有可能共同克服眼前的經濟危機④。
除此以外,為了維持和加強多邊主義的全球治理體系,新加坡發揮自身在仲裁領域的優勢,推動全球46個國家簽署了《新加坡調解公約》,旨在促成國際商業和解協議的執行,從而促進國際商業發展和跨境貿易。盡管協議適用范圍僅限于商業領域,但是確實為各國貿易糾紛提供了一個中間人調解機制。在單邊主義復蘇的背景下,該協議也無疑別具意義。
在東盟內部,新加坡也極力推動東盟各國內部更緊密連結,擺脫“選邊站隊”的被動漩渦以應對中美在亞太地區激烈博弈所帶來的新局面?!堵摵显鐖蟆氛J為:“被夾在中間的小國也許無法改變大國的意圖,但除了抱團取暖之外,也可以設法集合力量,在區域事務上發揮更大的主動性。唯有這么做,東盟才能加強被吸入大國爭斗漩渦的抗拒力?!雹?在第34屆東盟峰會上,東盟10國集體簽署了《東盟印太展望》(Asean Outlook On The Indo-Pacific),向美國表明了要拿回在東南亞地區事務上的主導權以及重新確立東盟的中心地位。
(二)民族宗教層面:反對極端主義,警惕排他仇恨
美國歷史上一直或多或少地存在種族主義情緒,現在反穆斯林和反移民的仇外情緒也愈演愈烈⑥。從特朗普政府全面改革移民政策、強化邊境管制開始,美國國內的種族主義行為愈演愈烈,該國境內對少數族群的仇恨犯罪事件激增⑦。競選期間就發表大量帶有民粹主義色彩、排斥、歧視外來移民、“美國人至上”言論的特朗普在美國種族事件中的綏靖和曖昧態度也受到國際社會的批評。
作為一個多民族、多宗教聚合的國家,新加坡非常警惕種族和宗教極端主義。菲律賓棉蘭老島的武裝沖突、新西蘭伊斯蘭教教堂槍擊慘案、斯里蘭卡的復活節連環恐怖襲擊等亞太地區的極端恐怖主義事件都讓新加坡十分不安。在種族和宗教問題上,面對特朗普在移民問題上的強硬禁令和對“白人至上”的曖昧態度,新加坡一直站在相反的立場。
早在立國之初,李光耀政府就為少數種族權益提供了更優惠的保護性政治權益政策,以防止超過國民人口74%的華族壟斷新加坡政局①。為了維護公正、公平、寬容的多元種族社會,新加坡政府一直堅持不容許任何族群把國外的政治因素帶入國內,并向國民灌輸國家認同感,更在《新加坡21世紀》愿景中以宣導全民團結、共建和諧家園來號召全民參與共同維護新加坡和諧穩定②。《內部安全法令》《煽動法令》《誹謗法令》等文件更是從立法角度出發,為營造和諧社會的氛圍提供了法律保障。為了確保各宗教互相尊重,新加坡還頒布《宗教和諧法令》,成立“少數種族權利總統理事會”,促成“宗教和諧組織”以確保少數種族的利益不受侵害。
在該問題上,《聯合早報》對特朗普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抨擊?!堵摵显鐖蟆氛J為“美國優先”的“特朗普主義”折射出民族主義的抬頭。在社論中,《聯合早報》在文本中不僅多次將民粹主義與特朗普聯系起來,更是直指特朗普是民粹主義的代表,認為特朗普本人就是“種族仇恨情緒的播種人”③?!堵摵显鐖蟆穼⒚绹硟葘ι贁底迦旱某鸷薹缸锸录ぴ?、種族仇視情緒盛行、“白人至上”思想抬頭的惡化與特朗普上臺聯系起來,直斥“種族歧視、反移民、反難民是特朗普行政命令的本質”。
作為多元種族和宗教信仰的新興國家,新加坡非常容易受到這些極端思潮的影響。在反對極端宗教教義、防范種族主義恐怖襲擊的同時,新加坡政府和《聯合早報》也意識到必須要警惕伊斯蘭教恐懼和排他意識形態的惡化,這種受害者身份認同政治將加劇整個多元社會的分裂。新加坡政府一直堅持嚴格劃清自由言論的界限以摒除仇恨言論。政府對攻擊其他種族和宗教的言論也會及時干涉。新加坡前副總理尚穆根(Shunmugam Jayakumar)也強調,如果任由攻擊種族和宗教的言論傳播,會造成更大的社會分裂,進而營造“一種寬容暴力行為的環境”④。
(三)環境氣候層面:批判虛偽言論,倡導積極參與
由于獨特的地理位置和十分局限的國土資源條件,新加坡極其容易受到海平面上升、極端降水甚至是水資源問題的影響,因此,在環境和氣候問題上非常敏感。特朗普不僅多次在公開場合和個人社交媒體上發表否認氣候變化的言論,更是在就職后主導美國退出了《巴黎協定》(Paris Agreement),這使得新加坡非常不滿,新加坡國家氣候變化秘書處(NCCS)在美國宣布退出《巴黎協定》后立即發布了繼續支持該協定的聲明⑤。
隨著近年來全球極端天氣、氣候災害的愈發頻繁,世界各地的受災情況已比過去更為嚴重。在新加坡主流輿論看來,氣候變化帶來嚴重的后果是無可避免、迫在眉睫的危機?!堵摵显鐖蟆逢P于環境氣候問題的社論也從“未雨綢繆應對氣候變化”的提醒變成了“應對氣候變化已到行動時刻”的大聲疾呼。《聯合早報》認為以美國為代表的一些國家在氣候問題上自己顧自己甚至以鄰為壑的心態,對減排和抑制全球暖化的工作肯定是“開倒車”⑥;國際社會對《巴黎協定》陽奉陰違也意味著全球氣候的變化將更為詭異和難以預測?!堵摵显鐖蟆吩谏缯撝袛荡吸c名批判特朗普在氣候問題上的倒行逆施,痛斥其能源開采政策是極度“反科學”的能源政令,“使美國在一夜之間,從氣候變化課題的領頭羊變成開倒車的帶頭者”⑦。盡管全球已有77個國家制定了要在2050年前實現零排放的長期目標,但是《聯合早報》仍然在社論中警示“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到時可能已陷入更嚴重的氣候危機中?!雹?/p>
雖然地處赤道的島國新加坡在氣候變化問題上更為重視,甚至在防御措施上不惜在未來50年至100年至少投入1000億新元(約5139.29億元人民幣)的資金,但是這個只有724.4平方千米的小國①,其一己之力畢竟還是缺乏足夠的世界影響力。新加坡總理李顯龍也坦言,“無論我們多么努力,新加坡都無法獨自阻止氣候變化”。因此,新加坡也更加頻繁地在國際社會上采取行動,呼吁世界各國加強應對氣候變化的合作。在2018年東盟氣候行動部長級擴大會議上,新加坡國務資政兼國家安全統籌部部長張志賢(Teo Chee Hean)指出:“鼓勵所有締約方努力完成《巴黎協定》工作方案,并確保充分有效地執行《巴黎協定》?!雹?李顯龍在2019年聯合國氣候行動峰會上也繼續強調:“氣候變化是全球共同挑戰的最終挑戰。作為領導人,我們所有人都有責任盡我們的力量來凝聚我們人民對可持續發展的支持?!薄堵摵显鐖蟆吩谙嚓P主題的社論中也頻頻呼吁:“應對氣候變化需要世界各國的合作,只有同心協力才能有效的面對挑戰。”③
除了頻繁的國際呼吁,新加坡也力所能及地用實際行動推進環境保護工作。從2018年開始,新加坡主導了氣候行動計劃(CAP)等一系列環境保護計劃以幫助東盟國家應對氣候變化。目前,新加坡政府已向東盟專業氣象中心捐款500萬新元(約2570萬元人民幣)以進行為期五年的東南亞區域能力發展計劃。在日本和世界銀行的支持下,新加坡也建立了東南亞災難風險保險基金,為該地區提供洪水風險匯總服務。
三、新時期新加坡的動態平衡戰略分析
當前,中美是在亞太地區最有影響力的兩個國家,中美關系對亞太地區秩序的塑造具有重要影響,也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亞太地區的“體系結構”或“體系壓力”,影響著其他國家的戰略選擇④。面對日益強大的鄰國——中國,東南亞各國仍然保持著謹慎的合作態度;同時,對于特朗普任期過半后才提出了“印度洋—太平洋戰略”(Indo-Pacific Strategy),新加坡和其他東盟國家也并不輕易對這個有著嚴重“選邊站”嫌疑的戰略買賬。不過在中美博弈愈發激烈的亞太二元格局下,兩國間的亞太主導權競爭也確實使東南亞國家繃緊了外交神經,各國的“選邊”困境確是日益凸顯。其中,與中美兩國交往最緊密的新加坡的感受猶為突出。
一方面,面對經濟實力愈發強大的中國,新加坡需要把握“一帶一路”倡議等中國經濟對外輸出的機遇,尋求本國經濟的新發展;另一方面,盡管特朗普政府在經濟貿易、民族宗教、環境保護等領域的行為與新加坡立場相違背,但是,新加坡仍然需要與美國在經濟和防務等方面保持長期的合作關系以維護地區力量的平衡。由此可見,對于新加坡以及其他東南亞國家而言,在特朗普任美國總統期間,要處理好與中美兩國的關系,無疑是一個極大的挑戰。
對于新加坡而言,應當如何處理與中美兩國的關系,如何在中美之間把握動態平衡以維持國家的政治經濟利益?這個問題有助于更清晰地了解新加坡在當前復雜中美形勢下的主流輿論戰略傾向及其本質原因。綜合新加坡政府和《聯合早報》社論對特朗普政府的政治態度分析結果,在大國均勢戰略的總體方針下,新加坡仍然希望與中美兩國維持良好的關系,把兩國關系維持在合作競爭的程度以維護亞太地區兩極格局下的國家利益最大化。而加強東盟內部連結,提升東盟的綜合實力,打破兩極格局下的“選邊”困境,謀求更多地區事務話語權的策略,則是新加坡不斷加速推進的必由之路。
(一)對中國:加強經濟聯系,扮演牽線搭橋的角色
因為2016年“南海仲裁案”問題,中新關系曾一度遇冷。中國的國內社會輿論紛紛指責新加坡在中美戰略中的錯誤選擇,批評李顯龍在大國戰略把握上的失衡,聯合早報網在此期間也陷入了中國用戶無法正常訪問的窘境。在特朗普上臺以后,也就是2017年年初,中新關系明顯回暖,兩國主要領導人也隨即開展互訪。在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到訪新加坡前夕,《聯合早報》也發布社論《新中關系撥開云霧》,闡明并解釋了中國對新加坡的誤解,表明了兩國友好交流、求同存異的合作需要,梳理了中新兩國友好發展交流的案例,努力修補中新兩國的關系。
正如李光耀所說:“一個繁榮、富強的中國,符合新加坡的利益。”① 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為東南亞地區打開新的局面②?!爸袊陌l展與成功也讓全世界受惠”,李顯龍多次在國際社會上闡明中國發展對新加坡有利的觀點,也強調了“阻止中國不斷強大是不可能的事”。新加坡既是最早支持中國建立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以及“一帶一路”倡議的國家之一,也可以在 “一帶一路”倡議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堵摵显鐖蟆氛J為在中國的資本輸出過程中,新加坡可作為本地區中介的角色。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帶動了本地區的基礎建設合作項目,促進了本地區的發展勢頭。盡管推進“一帶一路”倡議的過程中也引發了本地區一些國家的憂慮,尤其是中國的項目融資、執行的透明度以及勞工輸出方式等問題。而這也正需要新加坡繼續發揮國際事務中牽線搭橋的能力。
面對美國政府在特朗普帶領下的戰略收縮,《聯合早報》有針對性地提出了“中華治世”的概念,認為特朗普的種種行為進一步加速了“美利堅治世”的式微, “中美逆轉” 成為可能。但是, 《聯合早報》也對中國過于關注本國政治而“至今還沒有表達對接手維系國際和平秩序的意愿”③表示了不滿,呼吁中國“在全球保護主義浪潮下,持續推進改革開放的進程,并在多邊合作方面,扮演領頭羊的角色”④。
(二)對美國:維護伙伴關系,維持地區力量的平衡
盡管《聯合早報》認為當今唯一超級強國美國在特朗普的帶領下采取的都是剛好與新加坡相反的戰略⑤,但基于國情和歷史戰略因素的考慮,《聯合早報》從本國角度出發,仍然保持對美國的重視。《聯合早報》認為,盡管不斷發展的中國在該地區的安全架構中扮演了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但是,現階段,美國在該地區仍然在發揮安全穩定器的作用。美國在本地區的軍事承擔一旦動搖,將導致地區權力格局的失衡。
由于特朗普在上任后,反對奧巴馬政府的“重返亞太”政策,推翻了“亞太再平衡”戰略,退出TPP等戰略搖擺行為給該地區的安全架構添加許多變數,《聯合早報》曾多次提出希望美國新的亞太戰略盡快落地的期盼。但特朗普的亞太政策遲遲未成形,讓美國的亞太盟友和東南亞國家無法掌握他真實的想法。兩年后,中國和美國貿易摩擦白熱化之時,美國提出的“印度洋—太平洋戰略”顯然并不能盡如特朗普的算盤。在1個月后的第34屆東盟峰會上,東盟就正式發布了《東盟印太展望》,指出印太地區應當是一個“對話與合作的地區,而不是競爭的地區”。
鑒于特朗普的貿易保護主義立場和“美國優先”的外交理念,新加坡政府和《聯合早報》雖然仍在政治、經濟和安全等問題上表達了相反的意見,但與此同時,《聯合早報》社論并沒有對美國的“印度洋—太平洋戰略”做出明確的支持或反對的表態,甚至也沒有配發相應的社論文章,只是在《東盟印太展望》公布后表達了要增強東盟在東南亞地區事務主導權的觀點。對于美國的“印度洋—太平洋戰略”,《聯合早報》社論表達的東盟國家對此“不予茍同”的曖昧觀點,顯然留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可以推斷,在經濟增長迅速、發展潛力巨大、戰略位置極其關鍵的印太地區,新加坡仍然保留著利用和參與美國“印度洋—太平洋戰略”的可能。
(三)對東盟:推動內部連結,增強在地區事務中的權力
為了應對“特朗普沖擊”后愈加不穩定的地區對抗格局,新加坡一直堅持推動東盟內部的穩定團結,提升地區事務影響能力以便在兩極格局中維護域內國家的利益。東盟成立50年來,新加坡在推動東盟內部一體化和擴大東盟與周邊國家的合作中一直發揮著積極的作用。新加坡把東盟作為發展對外關系的立足點,將維護東盟團結與合作、推動東盟在地區事務中發揮更大的作用放在外交工作的重要地位⑥。各東盟成員國通過自身的努力,在經濟、政治及安全事務上進行合作,也使東南亞享有多年來相對和平的環境。
雖然,多年來相對松散的東盟由于各國國情和發展戰略的不同而發展緩慢,但是,如今面對地區兩個大國間貿易談判的一再破局,貿易紛爭逐漸擴大成地緣政治和國際領導權的復雜問題,新加坡一方面多次呼吁雙方冷靜對話都難有成效的同時,另一方面也加快了推進東盟共同體建設的腳步。在《聯合早報》看來,“東盟若在區域事務上失去主導地位,東南亞各國將被迫在中美之間做出艱難的選擇, 并加劇兩個大國的戰略競爭”①。在2019年香格里拉對話上,李顯龍明確表示,“新加坡這般的小國能力有限,無法影響大國的決策,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完全任人支配?!毙鲁鰻t的《東盟印太展望》也明顯表現了東盟希望在印太地區更有主導權,也想以此避免卷入紛爭。
亞太地區地緣政治大環境日益復雜,新加坡以及其他東盟國家也唯有加強共同體建設進程,加強東盟主導的現有機制并為其提供新的動力,才能更好地應對當前和未來地區和全球環境帶來的挑戰,并抓住這種環境帶來的發展機遇?!堵摵显鐖蟆飞缯撘舱J為:“只要能維持向心力,東盟在地緣政治上會更有價值?!雹?/p>
四、新加坡新動態平衡傾向的應對策略建議
在國際形勢急劇變化的趨勢下,動態平衡是幫助國家適時地進行環境適應和戰略調整的對應狀態系統。面對新加坡“大國平衡”戰略在當前國際形勢下的戰略調整,中國應當順勢而為,回應新加坡在新時期加強新中合作的訴求。
第一,要加強多層次、多領域的人文交流,助力“新中通”人才培育。“新中通”(Singapore-China-savvy)是通商中國總裁陳佩玲(Tin Pei Ling)提出的人才發展方向,指的是一批通曉中國和新加坡的人才。其目的就是加強新加坡人的雙語優勢,使新加坡從中外連結的中間人轉型成為中國與東南亞國家合作的連接點。不管是李光耀晚年對雙語政策失衡的反思,還是李顯龍、尚穆根等第三代領導集團對雙語優勢的擔憂,都表明了新加坡對華合作的日益重視。而“新中通”的提出正是為適應中國經濟實力和地位不斷增強而提出的新人才發展戰略。因此,在新加坡“新中通”人才戰略轉型的背景下,需要把握機遇推動和加強雙方在政治、經濟、環保和旅游等多領域的人文交流,搭建聯合培養雙語雙文化的青年領袖和高端領袖的合作平臺,為未來加強中國與新加坡和東南亞其他國家的互聯互通提供人才保證。同時,也要注意其他社會層次的人文交流。在互聯網時代,要推動更多有影響力的網絡信息社交平臺“走出去”,打通網絡互聯互通的渠道,為兩國人民創造更便利、更有效的信息交流工具。
第二,以中新合作為基礎,積極加強東盟國家向中趨勢。美國在自由貿易上的倒行逆施影響了大部分東盟國家的經濟發展,除越南以外的東南亞各國出口增長嚴重下滑。在全球化不斷深入發展的大背景下,中國與東盟各國的經濟合作水平仍然不斷提高,已經基本實現了商品、資本、技術和人員的流通。中國與東盟各國經貿互利合作的加速發展既是中國與東盟各國攜手共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結果,也是中國—東盟多年友好合作的積累。雖然在南海問題上,中國與相關國家仍然存在摩擦,但是,加強交流與合作的總體趨勢不會變。近年來,中國的周邊外交成績亮眼,與東盟各國的關系也不斷升溫,新加坡作為東盟中唯一的發達國家,在提升中國—東盟合作水平,調解局部沖突問題,深化政治、經濟、安全等多領域合作上仍然發揮著重要的影響。在新加坡愿意甚至主動扮演中間人的機遇下,中國需要積極把握有利機會。
(責任編輯: 張?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