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雙星








這支隊伍自1954年在西安成立開始,便與新中國的成長緊密聯系在一起。
榮譽和表彰,豐碑與記錄,這些驕傲依舊讓人無法忘記46名因公殉職的隊員。
雪崩、雷擊、墜江、墜崖、饑餓、冰凍,每個詞背后都隱藏著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他們大多數人的遺骨永遠留在了南疆沙漠、青藏高原、橫斷山脈等荒野測區,成為祖國大地的一部分。
隨著季節變化而南北遷移的鳥類,被稱為候鳥。
在李國鵬眼里,測繪隊員就像一群“候鳥”。他們每年春節后出發,一直工作到年底,才能回巢。
這位帶領著240名“候鳥”測繪隊員的隊長,幾乎走遍了全國各個角落。從高原到深海,從荒漠到雪山,他見識過大海的浩瀚,體驗過沙漠的寂寥,領略過高原的壯闊。
可身為隊長,李國鵬有時候也并不能記住所有的隊員,因為,往往到了年底他才能見上隊員們一面。其余的時間里,隊員們總是散布在五湖四海分頭作業。到了年底的工作總結會上,身在西藏的隊員才知道,他們的同事如何在冰天雪地的東北漠河抵御嚴寒;而身在漠河的隊員才第一次聽說,西藏的隊員如何忍受高原反應。那或許是全隊上下一年中最企盼的時刻。
這支隊伍是自然資源部第一大地測量隊,同時也是陜西省第一測繪工程院,而更多的人習慣稱它為“國測一大隊”。
自1954年在陜西省建隊以來,國測一大隊便負責起國家測繪基準體系的建設與維護。眼下,這支隊伍又在第三次全國國土調查中擔綱,承擔起西藏自治區拉薩市城關區和那曲市雙湖縣總面積約為11.85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利用調查等工作。與國測一大隊一同在西藏作業的,還有自然資源部部屬地形一隊、自然資源部部屬地形二隊等隊伍。作為國家基礎測繪的主力軍,他們多年來為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提供著堅強的測繪保障。
大自然的試煉
拉薩當地司機的口中一定會有這種故事:飛機剛剛落地拉薩貢嘎機場,有人便會出現劇烈的高原反應,簡直要生命垂危,無奈之下只能再買上一張機票原地返回。
這是有些夸張的西藏敘事模式,但其中也包含著一些真相,即人類與死亡的距離如何被西藏這片土地無意間拉近了。
今年春節剛過,手機里蹦出來的一條新聞吸引了部屬地形一隊上下的注意力——一對夫婦帶著孩子初次進藏拉貨,在唐古拉山脈附近三人不幸遇難。此時,距離部屬地形一隊入藏只剩一個星期,唐古拉山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關于那條新聞,隊員們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交流。與此同時,測繪隊再次強調安全工作。
2月25日,部屬地形一隊第一批次一行13人從西安出發前往西藏自治區那曲市。行進到一周左右,他們來到了唐古拉山的腳下。只要翻過唐古拉山,那曲市就近在眼前了。然而,一場大風雪擾亂了他們的計劃。
積雪導致大批車輛堵塞在公路上,當地開始實施交通管制。困在唐古拉山的4天時間里,曠野呼嘯著轟隆作響的大風,5000米的海拔高度加劇著隊員的高原反應。沒有一個人想早早地倒下,他們必須熬過這段時間,早日翻過唐古拉山到達目的地。
等到交通管制解除來臨的那一天,測繪隊員再次啟程。3月11日,全隊正式到達那曲,這一路3000多公里,他們整整走了15天,比原計劃時間多出近一倍。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們安全地抵達了那曲。
從業20年來,李國鵬參與過國家大大小小的測繪項目,其中有2005年的珠峰復測、2007年的西部測圖工程、2009年的港珠澳大橋以及目前的第三次全國國土調查西藏自治區的測繪。
測繪的準確定義是指,對自然地理要素或者地表人工設施的形狀、大小、空間位置及其屬性等進行測定、采集并繪制成圖。一張由線條、圖形、數字組成的平面地圖清晰地展現著大地的整體面貌,幫助人們不斷地認識世界。對一個國家來說,地圖還發揮著更重要的作用,一張地圖可能左右著一個地區的命運。
西部測圖工程承擔著的,便是我國西部地區200萬平方公里的命運。在西部地區,長時期內存在著1:50000比例尺地形圖空白區。伴隨著西部大開發和國家可持續發展戰略以及西部基礎設施建設規劃的實施,1:50000地形圖的繪制勢在必行。
自2007年啟動,歷時5年,西部測圖工程最終覆蓋了我國西部200多萬平方公里的空白區。此次西部測圖任務的成果,在第一次全國水利普查、第二次全國土地資源調查、西部地區基礎設施建設、防災減災和災后重建、三江源生態建設與環境保護等方面都發揮了重要作用。
李國鵬就是西部測圖工程的親歷者,那時,他的足跡就已經深入過西藏北部。如今再次來到西藏,他不禁感慨:“11年前藏北的生活條件要比今天艱苦得多。”
2008年,李國鵬和同事們早上7點出發趕往西藏尼瑪縣,次日凌晨1點才到達縣城。下車之后一片漆黑,仿佛陷入荒原,疲憊不堪的駕駛員下了車差點摔倒在地。
在尼瑪縣城停留的20多天時間里,他每天晚上被嚴重的高原反應折磨得睡不著覺,只能張著嘴呼吸。除了生理上的掙扎,孤寂感也達到了頂點。偌大的一個尼瑪縣城,只有幾十戶人家,街上的一家中國銀行從未開過門,只有兩三個賣牦牛肉的商販每天如期和他碰面。那段時間,他們20多人的測繪隊伍也被縣政府納入到地方管理中,開會甚至過節的時候,他會被邀請過去加入當地民眾的人群。
11年后的今天,隨著西部地區基礎建設的不斷完善,測繪隊員在西藏的生活條件有了一些好轉,但環境依然相當嚴酷,畢竟大自然的力量有時強大到不可對抗。
克服高原反應是每個測繪隊員進藏的必修課。絕大部分土地坐落在青藏高原的西藏自治區,平均海拔超過4000米。一般說來,一個久居平原的人,如果快速進入海拔3000米以上高原,有50% - 75%的人會出現高原反應。
高原反應就像一位如影隨形的“幽靈”,無時無刻不影響著隊員們的身體。它在每個人身上的表現都不盡相同,有人反應劇烈至高原肺水腫危及生命,而有些人則只是輕微頭疼。但有一點基本是確定的,人體在高海拔地區會發生明顯的“異化”,心率加快、頭疼、困乏,一系列的生理不適疊加在一起,很容易就能擊垮一個人。
進藏之前,測繪隊員們要進行一次全面體檢,以確保身體是否具備高原作業的條件。可實際進藏后,有多次進藏經歷的老隊員產生高原反應的也并不少見。在高原反應面前,沒有人是徹底安全的。
國測一大隊的劉歡是高原反應較為強烈的隊員,抵達拉薩后他經歷了呼吸困難、頭疼欲裂等一串連鎖反應,他不得不開始服用治療高原反應的藥物。服藥3天后,他的癥狀剛剛開始有所減輕,就立刻再次奔赴了那曲市雙湖縣。
那曲雙湖縣,因地處康如湖和惹角湖而得名。這里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因此歷史上人跡罕至,曾被稱為“無人區”。劉歡站上有著5000米平均海拔的“全國第一高縣”,本已消退的高原反應迅速以翻倍的強度再次席卷而來。頭疼到炸裂的感覺,讓睡覺也成了妄想,有時勉強睡著,十幾分鐘后便又會被憋醒。吃止疼藥,一罐罐地補充氧氣,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讓時間推進身體去適應缺氧環境。最終,劉歡與高原反應握手言和。
一場“賭局”
海拔5000米以上的地區獨有一套屬于自己的生存法則。在這里,樹木是不能存活的,你無法在雙湖縣看到一棵樹,目之所及的是半荒漠化草場與忽閃而過的藏羚羊。
對于人來說,解決一些基本生活需求常常要越過很多障礙,比如用水必須要靠流動的蓄水車來解決。供電也十分不穩定,有時候一場大風雪就會把電路設備給摧毀.致使停電數天。至于飲食,雙湖縣整個縣城只有兩家飯店,劉歡和同事們有時候會去,有時候則只是開兩包壓縮餅干充饑。一瓶水喝下去,肚子鼓脹得像氣球,長時間癟不下去。
在雙湖縣停留的20多天里,每天早晨8點半,劉歡和司機倆人_組,驅車前往測區—一措折羅瑪鎮佳隆村和空隆村。出測前一天,劉歡和隊員們要在整理出來的外業調查工作底圖上,選定測繪圖斑并制定路線。
村子里的土地利用類型多是天然牧草地、沼澤草地、鹽堿草地,一條條河流蜿蜒在草地上,折射出閃閃亮光,像是落在地上的銀河。劉歡和司機經常要在草原上往返穿越十幾條大大小小的河流。
只不過有時河流也會成為麻煩制造者,問題出現在由氣溫變化引起的結冰和消融上。早上氣溫尚未升高的時候,隊員們的車還可以從被凍實了的河流上安全渡過。然而當下午來臨,氣溫回升,冰面就會開始消融,看似平靜的河流下隱藏的暗冰隨時可能造成車輛陷落。此時,渡河就變成一場賭局。好在,劉歡和司機倆人并沒有遭遇過陷車。一旦發生陷車,接下來就是一場漫長的博弈,稍有不慎甚至還會連帶著拖車下水,造成連環陷車事故。
陷車事故,對測繪隊員來說,是一場不大不小的危機。但是,有過陷車經歷的人,后來才發現,因為這樣的危機,他們總是會對西藏產生更多的情感連接。
部屬地形一隊隊員賈超峰在尼瑪縣卓瓦鄉過交村遭遇過一次危險的陷車事故。他們駕駛的越野車陷進冰面時還是下午,拖出來已經是次日凌晨4點鐘,賈超峰回憶起當時的場景猶在昨日。
3月31日,賈超峰和王剛偉準備前往一個移民搬遷點拍攝舉證,一條長河橫亙在他們行進的路線上,長得繞不開。河流靜靜地流淌在草原上,看上去沒有隱藏冰面的跡象。在詢問過附近的牧民后,賈超峰倆人決定渡河。
越野車趟下河流,車輛的三分之一在水下緩緩潛行,直到河面的中央,一切都無大礙。漸漸地,距離河堤只有3米了,只要開過去便可以上岸。然而,意外在一瞬間發生了,河床下沖擊形成的暗冰猛然將車輪卡住無法前進,車頭隨之向下陷落。
賈超峰第一時間從車里逃出,他趟著冰冷的水流回到岸上,開始思考如何把車拖上來。
車拖上來得越早越好,因為一旦過了夜,氣溫驟降冰面結實,拖車就難得多了o
荒原上,他們的手機沒有信號,只能打衛星電話和當地村鎮取得聯系,試圖借一輛大體量的車用鋼絲繩把越野車拖出河面。
晚上9點,當地的村干部帶著一輛客貨車來到河岸邊,大風呼嘯在賈超峰和王剛偉的耳邊。他們踏進冰冷的河流把鋼絲繩掛在越野車的底盤,等待著一場勝利。然而,客貨車在發動引擎后就像失去了行動力一樣滯留在原地,冰河里的越野車晃動了那么兩三下,與河岸的距離沒有任何縮減。
濃重的夜色裹住每一片草場,只有河流周圍散發出星星點點的光源,村民們仍然圍在河岸邊為他們出謀劃策。隨后,有人借來一輛大卡車,但必須加滿油之后才能使用。
等待卡車加油的間隙里,賈超峰站立在河岸上陷入思索,村民勸說他可以先回去等待。約一個小時過后,他和王剛偉帶著雨鞋、手套、礦泉水、食物回到了河邊。村民們撿來草原上曬干的牛糞,點起火堆,火光照映著賈超峰和王剛偉發紅的臉頰,也照映著村民們古銅色的面龐。
凌晨12點,圍坐在火堆旁的人群終于聽到了大卡車強有力的發動機聲,賈超峰將鋼絲繩的另一端掛在卡車上,轉機即將來臨。然而在卡車啟動后不久,鋼絲繩便發生了斷裂。人們想辦法用新的鋼絲繩接續,再進行拖動,不幸的是鋼絲繩再次斷裂。
村民們考慮把鋼絲繩重新掛在越野車底盤,但在實際操作中問題重重。那時已經是深夜,河水溫度已經低至零下20攝氏度,胳膊伸進河水十幾分鐘便會凍得毫無知覺,七八個村民自發地輪流下水嘗試將鋼絲繩鉤住。前后共花了兩個多小時,鋼絲繩才鉤住底盤。
解決完鋼絲繩的問題后,拖車便進行得尤其順利。伴著發動機的轟鳴聲,鋼絲繩急劇收縮,越野車鉆出水面,輪胎叩擊草地,車輛終于被順利拖出。時間是凌晨4點鐘,賈超峰拍下幾張照片,把記憶留在了他的朋友圈。他感謝藏族同胞的傾力幫助,同時親身體會到了“藏漢一家親”的真正內涵。
城市“叢林”
自然的力量固然強大,但有時人類的擴張能力同樣不可忽視。
與11.8萬平方公里、總人口13470人的雙湖縣相比,總面積519平方公里,27.90萬人口的拉薩市城關區可以算作一個“合格”的城市。
作為拉薩市的主城區,城關區的地類復雜且變化速度快。這表現為地表有大量新增和拆除的建筑,大量土地的利用情況與國家下發的底圖影像存在著不一致的地方,這些差異要求測繪隊員必須去實地一一核查清楚。
隨著拉薩城區逐步向周邊擴建,各村鎮為了更多地爭取建設用地,往往對地類認定結果存在爭議。負責與當地鄉鎮接洽地類認定的國測一大隊隊員劉炎華,遇到最多的問題出在耕地與非農用地的界定上。
當地村干部和村民為了滿足后續的開發建設需求,會對測繪隊判定出的耕地提出異議。每每遇到這樣的情況,劉炎華要花上大半天的時間,再次對疑問圖斑進行全方位的拍攝舉證,并就土地用途詳細詢問當地村民,最后拿出充足的證據說服村干部。面對劉炎華有理有據的論證,有異議的村民最終都會對判定結果心服口服。
有時,相鄰村子間的邊界也會出現口徑不一的情況,國家下發的調繪底圖與村干部口中的邊界發生錯位,位于娘熱鄉的吉蘇村和奪底鄉的洛鷗村就屬于此列。由于事關行政區劃,單靠測繪隊的力量還不足以徹底解決,劉炎華要組織起當地的國土局、民政局等職能部門對此進行商討,得出明確結論,并寫進會議紀要,形成事實材料。就此,兩個村才算“井水不犯河水”。
另一方面,城市的快速擴張也為測繪帶來了問題。近一年多的時間內,在那曲市色尼區的南北兩側,兩個經濟開發區迅速建起。然而,這片區域在國家下發的衛星底圖并沒有呈現。為了獲取色尼區的最新現狀,測繪隊員必須要用小型無人機重新抓取影像,制作調查底圖。
比起在村鎮作業,城市作業的內容要更瑣碎。隊員們在核查過程中常會遇到初次調查中還是住宅用地,但在后續的檢查時,卻全被拆除變成了空閑地的情況,增加了許多額外的工作量。如果把雙湖縣的作業難度具象化為一片無垠的荒原,那么城關區就是一棵枝杈頻出的大樹。
同樣是每天早上8點半,隊員們驅車開往負責的區域,帶上平板電腦、礦泉水、氧氣瓶和壓縮餅干。負責城關區測繪任務的國測一大隊隊員邢雄旺告訴記者,他通常一天要完成50到60處的圖斑調查和舉證,徒步行走超過兩萬步。
邢雄旺遇到過很多用途不明的建筑物,遠看是宅基地近看是羊圈的、看似是垃圾場實際是工廠庫房的。在邢雄旺的眼里,城關區林立的一棟棟建筑物都化成了形態各異的圖斑,這是他對拉薩這座城市獨有的記憶儲存方式。
記者跟隨邢雄旺外出作業的一個上午,他遇到了一個有著高圍墻遮擋的廠房。這片區域在他的作業底圖上顯示為一片尚未成形的建筑用地,但目前看來已經明顯有所變化,他必須實地拍照、詢問、報送舉證平臺完成對圖斑的舉證。
司機駕駛越野車到達廠房停靠在路邊后,邢雄旺稍作觀察,徑直爬上了臨近的土坡地。站在土坡上,廠房的全貌才能完整地顯現出來。這是一個狹長的工廠,里面雜亂地堆放著各類機器設備。邢雄旺拿出平板電腦將廠房整個嵌套進屏幕里,點擊屏幕,完成拍攝舉證。這一動作他要在廠房的三個邊角處都做一遍,以確保準確地呈現出目標物的使用狀況。
拍攝告一段落后,邢雄旺準備進入廠房向主人詢問土地用途。推門進入廠房后,伏坐在土地上的藏犬連聲吠叫,廠房狹長的空地上四處堆放著輪胎、攪拌器、樓板等器材,一位藏族婦女懷抱著小女孩兒從屋里出來疑惑地看著邢雄旺。
語言不通是再常見不過的狀況,這里的藏族群眾很少有能說漢語的,整個村或許沒有一位。邢雄旺試著用表情和手勢向婦女比劃,用只言片語捕捉信息。一陣含混的交流后,邢雄旺根據以往的經驗把廠房暫定為物流倉儲用地,打算隨后再去村委會了解情況。
正當邢雄旺拍攝完向車走去時,藏族婦女的丈夫回到了廠房,他為母女帶回了小禮物,同時也帶來了一口尚算流利的漢語。簡單交談后,他得知這個廠房是一位老板的庫房,與最初的判定基本一致。
飄揚的旗幟
進藏之前,部屬地形一隊隊員張建勇的內心有過一次不小的掙扎。彼時,妻子已經懷孕7個月,他要在家庭與工作之間作出抉擇,最終妻子的支持成全了他。
后來,因為一次與棕熊擦肩而過的經歷,張建勇差點不能見證新生兒的降臨,這也讓他對死亡有了一次模糊的概觀。那天上午,他正和中隊長張元棟一起作業。忽然之間,頭頂的天空被一團灰黑色覆蓋住,烏云如同漲潮般涌起,周圍的一切迅即暗了下來,小泡沫球似的雪花加速降落。
正在拍攝的張建勇聽到一聲急促的“建勇快跑!”來不及反應到底發生了什么,拼命往人群中跑。大風夾藏著風雪刮過他的身體,高原反應混合劇烈奔跑帶來的大喘氣,身后無法辨認的危險物,這一切讓三四分鐘的時間被拉到無限長。最終,棕熊搖擺著離他而去,他把死亡甩在了身后。
再次回想起這段經歷,張建勇還顯得有些心有余悸。雖說離開西安時妻子的善解人意讓他欣慰,但他總是心存愧疚。而這樣的愧疚,劉歡也有。
劉歡到達雙湖縣的當天晚上,奶奶去世的消息便從手機里傳來,父親問他能不能回家參加葬禮。劉歡查了車次,兩天才有一班車,加上工作進度緊張,沒能成行。他覺得有些遺憾,但也清楚他的抉擇自有價值。
大概每位隊員心里都藏著許許多多不愿為外人道的心事,關于家庭與工作,關于私人J隋感與公共奉獻。
因此,僅僅用艱苦和危險這些詞匯來概括測繪隊員的工作是匱乏的,他們的工作必須要有所犧牲,而他們無條件地接受這種犧牲。沒有人問這種犧牲是否值得,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望著這片大地。
隊員牛治峰對國測一大隊有著深厚的感情,他會自信地說:“一大隊完成不了的測繪任務,國內也不會有別的測繪單位能做到。”在他看來,此次西藏地區的第三次全國土地調查中,一大隊負責環境最為惡劣的雙湖縣就是這句話最顯而易見的證明。
事實上,國測一大隊在中國測繪業內,確實是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這支隊伍自1954年在西安成立開始,便與新中國的成長緊密聯系在一起。它為我國建立了第一個獨立的高精度國家大地坐標起算點——中華人民共和國大地原點,測得了迄今為止珠峰高程測量中最為權威精確的珠峰巖石面海拔高度8844.43米,建立了世紀工程港珠澳大橋首級測量控制網等等。
位于西安的大隊榮譽室里,高懸著大隊收獲過的榮譽和表彰、承擔過的急難險重工程,還有46名因公殉職隊員的姓名。雪崩、雷擊、墜江、墜崖、饑餓、冰凍,每個詞背后都隱藏著一個或幾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他們大多數人的遺骨永遠留在了南疆沙漠、青藏高原、橫斷山脈等荒野測區,成為祖國大地的一部分。
2015年5月25日,參加過1975年珠峰測量的邵世坤等老隊員,給習近平總書記寫信。時值我國首次測量珠峰40周年,老隊員們深情回憶了當年測量珠峰時的情景以及隊員們的英雄事跡,他們自豪地告訴總書記,如今的國測一大隊正將60多年來鍛煉成就的優良傳統薪火相傳。
當年7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給國測一大隊老隊員老黨員回信,信中寫道:“40年前,國測一大隊的同志同軍測、登山隊員一起,勇闖生命禁區,克服艱難險阻,成功實現了中國人對珠峰高度的首次精確測量。你們是這項光榮任務的親歷者、參與者,黨和人民沒有忘記同志們建立的功勛。幾十年來,國測一大隊以及全國測繪戰線一代代測繪隊員不畏困苦、不怕犧牲,用汗水乃至生命默默丈量著祖國的壯美河山,為祖國發展、人民幸福作出了突出貢獻,事跡感人至深。”
全隊乃至整個測繪行業為之振奮,隊員們明白經年累月的付出最終匯入了祖國蓬勃發展的歷史進程中,其間固然有艱難與犧牲,但那已經化為根植于心底的信念。
“忠誠一輩子,奉獻一輩子”,這是國測一大隊堅守的信條,也是國家基礎測繪從業者堅守的信條。新中國成立之初,老一代測繪隊員們用“刀耕火種”般的手段,不惜生命測出精準的數據,滿足新中國各行各業的建設需求。此后,加入測繪隊伍的每一位隊員,無不被前輩們的奉獻精神感召,繼續奔波于崇山峻嶺、大漠戈壁、原始森林、江河湖海。
在中國這片遼闊的土地上,一座座山脈默然聳立,一條條江河奔流不止,一塊塊土地生生不息。時代乃至大地一刻不停地翻轉變化,但是奮然前行的人總是會被銘記住。正是這些人以精誠之念凝望著這片大地,守護著大地上的我們,與大地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