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茉
那些摘星的日子里,我的每一個長夜都是在為自己搭摘星的梯子。每一個階梯都要保證足夠堅固,足以讓我登上無垠的夜空,足以使我手可摘星辰。
2018年夏天,我收到兩份驚喜:一是高考文科全校第二名、全市第38名的成績,二是拿到了四川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大類學科特長計劃的自主招生降分錄取資格。
第一批次還未填報志愿前,我作為提前批次錄取的學生去高中找班主任簽字。這個三年里“折磨”了我無數次,讓我一度崩潰絕望的30歲青年教師,就這樣極其認真地在我的志愿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不用以哭著或沉默著的狀態面對他,更不用懼怕他對我糟糕的成績無奈生氣又趨向于放手不管的態度,而是笑著和他交談對大學的規劃。那一刻,我與我曾“痛恨”的班主任、與曾痛恨的不爭氣的自己徹底握手言和。
三年前,我是以文科班入校第16名、入班第8名的成績進入了家鄉那座不大不小城市的重點高中文科實驗班,然而這卻并不是一個學霸保持初心方得始終的故事。
高中前兩年,我的成績完全不符合一個實驗班學生的身份。尤其是班主任任教的數學科目,我更是在150分的滿分基礎上拿過很多次五六十分。
作為一個語文偏科生,我往往在第一節語文課上出盡風頭,第二節數學課發試卷時便能體會到有如云泥之別的落差感。班主任是數學老師,文科生又以數學論長短。因而整個班級的重心大部分都給了數學,大家鉚足了勁兒學數學,卻好像只有我一無所獲。
那時數學考試不及格的試卷要被單獨抽出來報分數批評,我永遠在得分兩位數的那一摞兒,也永遠是報分數時頭壓得最低的一個。一開始,考不到及格線的人沒有參與下一次數學小測試的資格,我往往憑借著“精神勝利法”寬慰自己:至少別人在緊張考試而我可以清閑地干自己的事,至少下一次報不及格的分數時不會有我。
然而真正沒有資格考試時,我看到大家奮筆疾書的身影,聽見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一種委屈和不甘便自心底涌了出來。
最后,班主任將考試資格的認定標準又改了一遍:考慮到卷子難易問題不能按定量劃定標準,合格線便以此次考試第一名分數的60%為標準。“你連人家60%都考不到,不覺得丟臉嗎?”這句話,刻薄卻真實,時時刻刻扎在我久傷不愈的傷疤上。在成為摘星人之前,我每次晚自習下課后仰望天空,都只看到陰云密布的長夜。
是的,我成績差,我是文科實驗班的倒數,甚至一度成為全年級文科生的倒數,我從老師看重的前10名入校的重點培養學生成為考慮放棄的學生。
高三一模考試,全市參與模擬排名,我連大部分非實驗班的學生都考不過。分析成績時,班主任語重心長地說:“一模了,有些同學降低一下心理預期吧,保住二本沖刺一本,別再糊里糊涂的了。”
我知道他說的有些人里一定有我,而我卻在那一天開始暗自告訴自己:“我偏不!”
那段時間我在便利貼上寫了很多鼓勵自己的話,像魯迅先生當年在三味書屋的課桌上刻下“早”一樣。其中我印象最深,如今想來覺得最幼稚卻也最感動的一句便是——現實縱卑鄙,請待我翻盤。
高考最后的半年,我稱呼自己為摘星星的人。
我和母親租住在學校附近的小區里,我的房間有一個私人的陽臺。每天10點晚自習下課回出租房,我便會坐在陽臺前的書桌上繼續復習高考內容,一抬頭便是玻璃窗外的夜空,它仍沒有多么明亮,我卻知道終有一天,盛夏來臨之時,會有流光劃破夜空,從此星河爛漫。
在校學習的每一個課間,我都利用這碎片化又十分寶貴的10分鐘來背文綜題。同桌后來調侃道:“那時你誠惶誠恐的樣子頗像在讀什么武林秘籍。”
同時,我不再僅僅依靠于輔導書和參考資料上固定的答案和背誦模板,而是學會自己歸納整理知識點。那時摸不到電腦,我便自己手寫整理了5本文綜筆記。
我的數學成績仍舊在班級底層,班主任仍舊在評點試卷時對我的數學成績無話可說。而我卻知道我在進步,即使這些進步只是以十分微小的速度顯現。
那些摘星的日子里,我的每一個長夜都是在為自己搭摘星的梯子。每一個階梯都要保證足夠堅固,足以讓我登上無垠的夜空,足以使我手可摘星辰。
高考前的小假期,大家都遵循放松的原則調整心態,不再用大把時間做題。我卻仍舊每日每夜把早已爛熟于心的知識點一遍一遍地過,把做過的數學錯題一道一道地看,數學考試前的那個晚上我依然掐準時間完成了一套模擬題。
臨考前最后一晚睡得早,陽臺的玻璃窗隔著小小的書桌和無邊的夜空,抬起頭我看到了星星,那是我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時腳步落在天空幕布上的光彩。
那一年的數學大題很多人失分嚴重,而我只丟了10分。
高考結束后的第一天,我乘著飛機來到了離家鄉6000公里的成都。三天后,我拿著復試資格參加了當年的自主招生考試。
自招考試結束后,我去了甘孜阿壩的草原,在比家鄉海拔更高,更接近天空的藏區高原看到了漫天的星斗。那時牦牛在身后悠閑地吃草,藏族兒女在篝火旁盡情歌舞歡笑,他們歌頌念青唐古拉山,歌頌藏域高原。
我卻只贊美這一方星河璀璨,只因我是摘星星的人。
高考放榜后,幾家歡喜幾家愁,大家知道我的成績后都來祝賀,我又聽到了當初高分贏得中考時大家所羨慕的所謂考試型選手的“幸運”。只不過這次我告訴他們,我并非是一個幸運的人,我得到的每一分都是我用無數個晚眠的夜,用孤單卻不落寞的燈下身影,用一直不肯屈服的心換來的。
最值得我驕傲的事情,就是即使不憑借20分的降分特招資格,我的分數也足夠“川大”當年的錄取分數線。
你看那耀目星河之下是我搭建的階梯,從陸地直沖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