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崔運龍

狗這種東西，在農村必不可少，連同炊煙、溪流、茅屋構成鄉村的象征，編織“雞犬聲相聞”田園生活的美好圖景。農家的狗不是寵物，用來看門護院，向來輕賤，比不上城里。農民在土里刨食，著眼于農活、土地，自然也沒有閑情逸致給狗取名字;狗也不能進屋，大多數情況下用一條鐵鏈拴在門口，蹲在草草搭就的棚子里，風吹日曬，滿身污穢。

但要說輕賤，到也不輕賤。農人干完農活回去，總要逗弄下看了一天家的狗，拍拍腦袋，握握爪子，與它嘀咕幾句話，把它打翻的飯盆擺回原位，狗俯下前身，搖搖尾巴，表示滿意。年成好，人的伙食改善狗亦然，就算是殘羹冷飯，也提升了一個檔次。當然，農民心中也有數，放置太久餿過頭的飯是萬萬不會拿出來喂它的，除了對他忠實的贊賞，還因為狗靈醒得很，他不吃——即使吃了，到處拉稀將院子搞得臭氣沖天，找獸醫還得花一筆錢——得失一目了然。喂狗，已經融入了人們的生活，與吃喝拉撒一樣重要。走親戚，出遠門，狗去不了怎么辦？農人便把他托付給鄰居，囑咐一天三頓飯。鄰居也會滿口答應，誰沒有個事情，再說，自家的狗也有托人喂飯的一天。照顧自然是盡心盡力的，十里八鄉，低頭不見抬頭見，多少輩子的的交情，不能因為狗惡了人家。在和狗有關的事情上，農民異常地識大體顧大局，不僅仁慈友愛，而且目光長遠。

狗的死是一件大事。對老死的狗，人們總抱有敬意，感謝它對家庭做出的貢獻，感謝他的陪伴。感情脆弱的人往往會哭泣無比哀傷，在以后漫長的歲月里還會想起這條狗，這種思念沒有任何矯飾的成分，真誠而且直接。在吃飯的某個瞬間，或者在田間地頭上，自然地談論起這條狗的顏色，這條狗的體型，夸贊它的忠誠，它的愚蠢。講起來有關它的趣事，一定有人接的上話茬，進入對它的集體回憶中去。末了總要來上一句，這么好的狗怎么就死了呢，引起一致的惋惜。對于狗來說，這已經算得上豐功偉績，值得驕傲了。這種重視是務實的，它會被埋在果樹下，用渾身的血肉滋養樹根。狗也有飛來橫禍，非自然死亡。農村的狗常被偷走，偷狗是一種職業。他們怎么偷呢，當然不會明目張膽拿棍棒一擁而上，而是趴在墻頭，往狗窩里扔摻了毒藥的饅頭，狗一吃，幾分鐘就成了藥下亡魂;他們再跳進院子里，把狗從墻頭抗出去，賣到其他村鎮的狗肉鋪子。睡的淺的人家聽到狗的嗚咽，走出屋門也只能望著狗的尸體咒罵偷狗賊，他們卻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對待毒死的狗，人們會把他清洗得干干凈凈，邀請鄰居來家里高高興興吃一頓狗肉。高興也是有緣由的，平日里大家忙著各自的活，難得一聚聊聊家常，這和喝雜菜湯（喪宴）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于鱷魚的眼淚，難過是真難過。夭折的狗比壽終正寢的狗更令人可惜，吃并不是由于接觸時間短，交情不深區別對待，而是以吃這種方式紀念狗，使其真正融入人的生命，在肉體生命中留下印記，建造另一種形式的碑。還可能有這種意義，人延續狗的生命，代替它活下去。

農民養狗愛狗甚至用狗給后代取名，不僅由于狗忠誠堅韌頑強的的屬性，還隱藏著這樣一個事實，狗與人類有共同之處，同病相憐。人在土里刨食狗也在土里刨食;人挖個洞儲藏蘿卜芋頭，狗挖個洞藏起骨頭;無名氏對應無名狗;保家護國對應看家護院。任憑朝代更替，上層巋然不動，農民始終如一，種地交糧，兩手空空。農民還要時刻擔心土地被人奪走，這種擔心也是軟弱無力的，就像如今大多數狗表面上看起來兇猛，威懾大于實際，常有人把氣撒到狗身上，拳打腳踢頭破血流，狗也只是夾起尾巴，嗚咽遠遁。農民質樸單純看見狗感覺親切，也是自然。村里常有孤苦伶仃無妻無子的老鰥夫，無人看望無人贍養，老來樂老來樂，狗便是唯一的樂。他坐在躺椅上和狗一起曬太陽曬一上午，或者蹲在墻角保持著同樣專注的神情聆聽人間的隱秘聽一傍晚，這樣的時刻真實而又神圣。他才是真正懂狗的人。

這種相依為命持續了幾千年，以埋進黃土為短暫的結點。人卻比狗狡猾得多，生前稱兄道弟，死后只給人立碑表明自己與狗不同。然而滄海桑田，墓碑坍圮碎裂，土地平坦無垠，表示這種計謀也終將失敗。這對難兄難弟也許要相互扶持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