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老了，我們一起仗劍走天涯

清芷

大俠雖然沒有什么文化，

雖然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泥瓦匠，

可是他卻總是用他的一言一行來告誡我，

哪怕是砌墻用的磚磚瓦瓦，

里面都充滿了他對我的期盼和告誡。

我的爸爸是一位俠客，每天隨身攜帶一把“刀”。用他的話說就是，那不是一把寒氣凌人的刀，而是給人一個溫馨場所的橋梁。那把刀有著一個響亮的名字，叫作“砌墻刀”。

小的時候，每次他騎著大梁自行車出門的時候，我就大哭大鬧，于是他就告訴我：“你不要哭了，爸爸是個大俠，要拿著刀去拯救世界?！泵看嗡贿@樣說，我就停止哭泣，心中充滿著無限的自豪和驕傲。于是這個“大俠”的稱號，我一直叫到現在。

那時的我，常常一個人坐在家門口，看著他把砌刀別在腰帶上，然后推著自行車跑幾步，縱身一躍地跨了上去，隨后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

上學的時候，我經常給別人吹噓我的爸爸是多么厲害，直到有一次他來接我，被小伙伴看到后，那個“大俠”的稱號才瞬間變了味道。“你爸爸是個泥瓦匠，裝什么大俠”這樣的聲音，一下子遮住了我童年的那片天空，像陰影一樣揮之不去。

我變得越來越討厭他，準確地說討厭他的職業，甚至以絕食來宣告自己很生氣。也就是那時，他做了件讓我刮目相看的事情，那是一個熾熱的夏日，到處都是知了撕心裂肺的“咆哮聲”。大俠帶了兩把砌墻刀，騎著大梁自行車，讓我坐在那個可以把我顛到懷疑人生的大梁上。

沒錯，他讓我一個未成年人跟他一塊兒去砌墻，關鍵還是頂著可以把人烤焦的太陽。那戶人家是因為兒子要結婚了，所以要蓋幾間房子。一會兒和水泥，一會兒搬磚，幾番折騰，就把我累得瘋狂地往嗓子眼里灌水，而大俠依舊默不作聲地一個磚頭一個磚頭地往上擺，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頰上滑落。過了一會兒，大俠走了過來，我原本以為他會提前“釋放”我，沒想到進屋里給我搬了一個凳子，坐在我身邊反而給我講起了大道理。他說：“職業不分貴賤，做人就要像砌墻一樣，每一塊磚頭、每一塊瓦都要堂堂正正，容不得一絲馬虎，倘若底子沒打好，那以后注定松松垮垮?！倍掖髠b還注重強調他是一個有夢想的人，不會茍且于眼前的工作。在那個年紀，我也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沒錯，后來大俠果然成功了，從一個泥瓦匠逆襲成一個更偉大的職業，那就是“包工頭”?？赡芎芏嗳烁杏X這個職業是一個“土豪”職業，通常腳踩豪車，脖戴大金鏈子，可大俠沒有，只是把跟了他十幾年，度過了風里雨里的大梁自行車，換成了一輛五菱宏光，我家也從村里搬到了縣城。可是大俠依舊“砌刀”不離手，我問大俠原因，大俠把頭抬起45度望著天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做人不能忘本啊！”

一般當小孩問及自己的爸媽為什么沒有學業有成時，一部分父母的回答就是：“我當時學習特別好，只是那時候家里窮供不起。”說完后，一般臉上都會流露出少許的嘆息和后悔之情。而大俠不是這樣，而且他的言辭是很高大上的，他說：“在愛因斯坦和霍金之間，我選擇了金庸?！?/p>

沒錯，大俠很愛讀武俠小說，甚至達到了如癡如醉的地步。上高中的時候，我逃課去操場打籃球，班主任給他發短信，大概的意思就是，我有好幾節課沒上學，大俠得知之后，便回復道：尊師請放心，吾定當將黃毛小兒抓捕歸案。良久，也沒見老師回復。不過，那一次他雷厲風行地趕到學校，剛進學校就看見在操場上打球的我，趁我不注意時，悄悄走到我背后，來了一個“佛山無影腳”。頓時，我的伙伴就圍住了他，以為是有人來找麻煩，只見他嘿嘿一笑，說道：“我尋我兒呢?！闭f完走在我面前，小聲地嘀咕道：“你還有那么多人護駕啊?！?/p>

不過就因為那一次逃課回家之后，以大俠為首召開了“比武大會”。結果可想而知，我因寡不敵眾，很快被就地處罰。處罰的方式更是新穎，簡單來說，就是把媽媽對他的處罰方式用在了我身上，那個處罰被大俠起名為“雙膝已過萬重山”，就是跪在方便面上，方便面還不能碎。那一次我媽是讓我跪20分鐘，到點時讓大俠叫我，但是大俠那時正沉迷在張無忌血戰光明頂的劇情中，而忘了叫我，于是我整整跪了一個小時。我不像大俠那樣經常跪有經驗，一個小時過后，方便面全碎，而且腿還有輕微的浮腫。大俠看到后羞愧地低下了頭，從柜子里拿出紅花油準備給我擦腿，但因我不太喜歡身上有那種刺鼻的味道，所以拒絕了。

上大學的時候，大俠跟媽媽一塊送我去車站時，對比其他送行時哭得稀里嘩啦的景象，大俠反而是一臉的平靜，且有少許的江湖痕跡。當我上車時，他依舊一言不發。于是媽媽說道：“兒子都要走了，你也不叮囑幾句？”這下他才如夢初醒地抖了抖衣服，雙手握拳地說了句：“保重，爾等在此等候。”只留下媽媽跟周圍路人驚愕不已的眼神。

我清楚地知道，他只是用一句充滿了武俠色彩的告別詞來試圖遮蓋他的不舍。隔著窗戶，我清楚地看到站臺上他在媽媽后面偷偷揉眼的動作。的確，分別是一個復雜的字眼，尤其是對于步入大學生活的孩子來說，每個父母都用簡短的告別詞來詮釋心中那“靜待一樹花開，盼你葉落歸來”的想念。

我一直很佩服大俠，可大俠根本不知道，就像“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一樣。大俠雖然沒有什么文化，雖然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泥瓦匠，可是他卻總是用他的一言一行來告誡我，哪怕是砌墻用的磚磚瓦瓦，里面都充滿了他對我的期盼和告誡。

有時，我會問大俠：“你從一個砌墻的到成為建筑公司的老板，你是為了錢嗎？”他卻說道：“我這樣一步一步地走來，為的只是兩件事，第一就是掙錢滿足我們的日常所需，第二，就是給你樹立一個榜樣?！边@對我來說，的確是一個很滿意的回答，也是一個最偉大的回答。突然畫風突變，大俠反過來問我：“等我老了，你會孝順我嗎？”我哈哈大笑地說道：“我可不希望你老，假如你老了，咱倆一塊仗劍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