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誰匯報

吳揚第一次參加劉總他們的高端聚會，緊張又欣喜。

新滬路很熟悉，但他還是百度了好幾次。距離雖然不遠，他還是早早地出了門。來到約定的地點，甲一號還真不好找，來回找了半天，終于找到鬧市中靜謐的一角。滿是藤蔓的圍墻，中間嵌著一扇緊閉的白色小門。按響門鈴，準確說出劉總的名字后，對方開了門。

杯盞交錯之后，氣氛正好，吳揚畢恭畢敬地給在座的地產界大亨遞上了自己的名片。見面時，劉總向大家介紹了自己：西虹公司的小吳。他要趁機加深大家對他的印象，畢竟機會難得。回到座位，鄰座的張總看著他的名片問：“在公司，你向誰匯報工作？”吳揚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他又驚又喜。在他看來，這句問話本身似乎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是一種尊重。這種人與人之間起碼的尊重與平等的交流，一直都是他內心的渴求，但實際上卻也是一種奢求。大學畢業時，他放棄了所學的工業與民用建筑專業，選擇了做工程直銷。因為極富挑戰，所以可以在短時期內獲取財富。他想讓他受窮受累的父母和哥哥早日過上好日子。沒有關系、沒有背景的他只能地毯式地搜索項目信息，不斷地拜訪陌生客戶，起早貪黑，奔走在工地間。開始跑業務的第一天，他在一個工地轉悠了很久，終于鼓起勇氣，敲響了一個副總經理的門，然后走了進去。站立了一會兒，辦公桌前的領導仍不抬頭，他只好硬著頭皮說了聲您好，然后開始自我介紹。剛一開口，對方就抬頭斜睨了他一眼，然后朝著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努努嘴，說：“把資料留下，你可以走了。”他只好把資料放在桌上，悻悻地走了出來。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四處碰壁，收效甚微。見他垂頭喪氣，師傅和領導都很著急。師傅私下鼓勵說：“我們都是這么過來的，不放棄堅持就好。”同時遞給他兩本書《人性的弱點》和《厚黑學》，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看看，好好研究。”于是再遇到客戶讓他留下資料走人時，他就面帶微笑堅持給客戶介紹公司、介紹產品。有一次，一個總包項目經理，不耐煩地指著門口對他說：“你，給我滾！”那場景，一直深深地刻在他腦海里。他沒有氣餒！慢慢地，他領悟了弗洛伊德的話——“性與成就感是人的兩大原動力”。結合自己的專業特長，他打定主意從甲方專業人士入手，建立和培養自己的人脈關系。公司大會小會上反復強調“人脈即是錢脈！”肯定有它的道理。

明確了目標，他開始行動。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他走進了浦東新區一個項目甲方工程部經理的辦公室。他姓劉，正為天氣原因影響了工程進度犯愁。他利用自己的專業特長，給劉經理分析了后續工程幾種可能的設計方案，及其各自選材與施工的利弊，尤其是施工的進度。這些得到了劉經理的認可。快下班的時候，他再一次來到劉經理辦公室。當劉經理抬頭疑惑地看他時，他遞上了花兩個小時買來的感冒止咳藥，把感冒幾天一直顧不上買藥吃的劉經理感動得不知說什么好。之后，他伺機給劉經理拎包、開車門，鞍前馬后，讓劉經理充分感受到了成就與滿足。后來，劉經理相繼被提拔為公司的副總經理、總經理，而且一直把他當朋友。

這次就是因為劉總的邀請，他才有機會參加這樣的聚會。望著張總，他有些不知所措。名片上的總經理助理是業務需要，其實他只是個普通的業務員。只見他坦然一笑，然后端起酒杯對張總說：“趕上哪位領導有空，就向哪位領導匯報。來，來，來，我敬您！”

后來有幾次，他被問到同樣的問題。慢慢地悟出來了，通常大家都以這種方式來打聽對方的虛實。這種問題，吃喝玩樂這種非正式場所，敷衍一下也就過去了。但事情往往并不都是這么簡單。那一次，跟進了近一年的花地地產項目，好不容易有了實質性進展。當與對方的關鍵人物朱總在多方面達成共識后，忽然問他：“在公司，你向誰匯報工作？”他微微一怔，心想這是關系到他所作的種種承諾能否兌現的問題，也就是說，能否最終取得朱總的信任與支持的問題。他馬上露出自信的微笑，說：“總經理！”最后走的時候，朱總說：“那咱們定個時間，跟你們領導見個面。”這讓吳揚犯難起來。按常理，作為業務員的他有事得向部門經理和分管領導匯報，需要總經理出面的事情一般也由分管副總與總經理溝通。如何才能達到目的，又不得罪分管領導？他反復思量，有了主意。等待了三天，終于等到分管領導出差，他落落大方地走進了總經理的辦公室。簡單客套之后，他說：“汪總不在，事情緊急。剛剛花地集團的朱總剛打電話過來，指名要見您。您看明后天哪天方便？”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切如他所愿。最后他如愿拿下了花地地產在滬的首個項目。從那一天起，他開始擔心，擔心紙包不住火，尤其是項目實施過程中，公司人員與客戶接觸較多，人多嘴雜，自己的身份恐會露餡。這將嚴重影響他在朱總心中的信譽及以后的合作。尤其又聽說，客戶相關部門可能到公司考察。這一切，讓他憂心忡忡。擔憂的日子讓他后悔，后悔去年年初，大伙推舉他做總經理助理而他沒有抓住機會。但掐指一算，又不后悔，畢竟按照業務員的結算考核政策，收益比他做總經理助理多了好幾十萬元。要緊的是，如何擺脫眼前的困境。

機會終于來了。集團人員調整，公司營銷副總的位置空缺。由于他近幾年來業績一直出眾，而且專業背景不錯，大家一致認為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只是利益的問題再一次擺到了他面前。何去何從，大家拭目以待。

他的舉動讓大家震驚：他不負眾望出任了公司副總經理，而三個月后，他又向公司遞交了辭呈。

私下里他問別人：“老板期望的員工，在市場上充滿狼性，狼一樣掠奪。回到公司像綿羊一樣服從分配不計得失。這樣的人，有嗎？”

從此，不管是與人喝酒聊天，還是填寫簡歷，他都會說明自己是上市公司的副總經理，直接向總經理匯報工作。

作者簡介：文敬芳，中國人民大學本科畢業，某上市公司資深高管，從事過企業管理、教育、社會經濟調研等工作。先后在《小說選刊》《參花》《青年文學家》《名家名作》《青年文學》《華文小小說》《中華日報》等中外報刊發表作品數百篇。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