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里，看野果

拐棗樹

在我辦公室的窗前，長有一棵拐棗樹，每年五六月間，都會開出細碎如米粒般的黃綠色小花，然后開始結果。果實如雞爪，又如“7”字或佛祖胸前的“卐”字形圖案，因此，又有人叫它雞爪果或萬壽果。到了10月份，拐棗成熟，變成了紅褐色，像樹枝——顏色像，模樣也像——七歪八扭，要是對它不熟悉的人和它猝然相遇，很容易會誤以為它真的就是一截普通的樹枝，以至于和它擦肩而過，錯過本該到口的美食。霜降過后，果實在秋風中悄悄下落，每次走過樹下，都能在冬青的綠籬上撿到幾枝。摘下來，送進嘴里嚼，有甜味，稍稍有點梨子的味道，仔細品咂，還能咂出酒味來。

聽我辦公室關工委的柳主任說，這棵拐棗樹是二十年前，他在鐵山寺的山里發現移栽過來的，在這座小城里，它可能是唯一。

在來這所小院工作前，我從沒見過這種奇特的野果。我的同事小高對它卻很熟悉，小高的外婆家在鐵山寺的山里，她小時候去外婆家玩，一到秋天霜降過后，小伙伴們就用拐棗來招待她。還有我的同事許昌銀，他從小在鐵山寺一個叫麻場的山坳里長大，我們聊起小時候的事情，他說得最多的就是野果，他說：“一到野果成熟的季節，我們幾個小伙伴就漫山遍野地跑，找野果子吃。山上的野果很多，一年四季都有，春天有野草莓，夏天有斗篷果，秋天野果最多，什么褲襠果、山里紅、八月炸、扎刺果等，應有盡有。就連冬天也能找到野果子吃，下雪天，我們去山上抓野兔，順便還能找到火棘果。火棘果在秋天結果，冬天不落，在雪地里紅艷艷的，很好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喉結上下滑動，像是在咽口水。我想起老家屋山頭的那棵“胡子癩”，每次我一想到老家，想到老家的小伙伴，總會順帶著想到它，可惜，在許多年以前，它就已經不在了。

野果

我決定寫野果，決定把承載著我們這代人許多美好記憶的野果介紹給現在的孩子們，或許，可以藉此讓他們了解前輩們的童年生活，或者，引起他們對自然的興趣。

我決定去山里！我把盱眙縣天泉湖鎮作為我深入生活的地點。這里有龍山、虎山、鳳山、象山等幾座山頭，鐵山寺也在其中。鐵山寺原是一座寺廟的名字，幾經興廢，至今還在。境內物種豐富，南北植物都有。

從7月份開始，每個周末，只要沒有什么非常特別的情況，我都會去山里，平時只要一逮著機會，我也往山里跑。去的時候，我大多會拽上許昌銀和王國富。許昌銀老家在鐵山寺，他對大山熟悉得就如同自家的后花園，是非常稱職的向導，山里什么時候哪里有什么野果，他都了如指掌，有他帶路，我可以少跑許多冤枉路。王國富是我初中同學，他在大學學的是蠶桑專業，畢業以后又一直在林業部門工作，有他在，我可以了解許多關于野果的科學知識，他是我的科學顧問。

只有真正深入下去，才會了解大自然有多神奇，山里的植物種類有多豐富。在龍山孤山營廢棄的山洞前，我蹲在地上用相機拍攝了一株垂序商陸紫黑色的果子，就在周圍不到兩平方米的范圍內，我發現至少有十幾種植物：青葙、鴨跖草、狼尾草、狗尾草、野莧菜、青蒿、鬼針草、紫蘇、野薔薇、何首烏、益母草、洋姜、豨薟、勞豆等。

孤山營的得名是因為這里曾經駐扎過一支部隊，直到上世紀80年代才撤走，這里至今還留有部隊的營房，一座兩層的小樓保存完好，一座石砌的院墻已經殘破，院內關著兩只山羊，護林員老孫一家住在旁邊一座瓦房里。老孫告訴我，他照看著周邊三座山頭七千多畝的山林。他說，山上的野果太多了，明年山上褲襠果成熟的時候你們來，我帶你們去找，這種果子長得很好玩，小小的，紅紅的，像個大褲衩。

扎刺果

我從來沒有見過扎刺果，頭一次聽許昌銀說起就想見見它，據他說，扎刺果長得像楊梅，味道很好，有牛奶的香味。但仇集鎮上的劉主任又說，扎刺果長得像車厘子。這就讓我有點納悶，車厘子和楊梅一個表皮光滑，一個表皮有肉質凸起，到底誰說的對呢？等我真正見到的時候才發現，扎刺果跟荔枝的外形更加接近，只是沒有荔枝那么規整，也沒有荔枝那樣外面有一層厚皮。味道有點甜，末尾也有一點奶味。這事告訴我，古人說的“絕知此事要躬行”確實有道理，光靠想象，光靠聽來的，有時可能離事實還有相當的距離。

有時親眼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實。在安徽淮南八公山的山道上，有人拿來一種奇怪的果實給我看：一片類似于勺形葉片邊緣，綴著幾顆圓溜溜的表皮打皺的種子。光看種子，我以為是花椒，但花椒的種子不是結在樹葉邊緣。同行的人告訴我，這是梧桐樹的種子，可以生吃，炒熟了味道更好，我嘗了一下，味道果然很好，有香味。我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這個像是葉子的東西，再和梧桐的樹葉作了比較，怎么都覺得不像，再說，哪里有種子結在樹葉上的呢？我給王國富打電話請教，他也說不清，讓我請教林場的居場長。居場長告訴我，其實植物的果實有好多種，我所看到的并不是樹葉，而是梧桐的果實，這種果實叫蓇葖果，成熟以后會沿著腹線裂開，就成了這個樣子。類似的還有癩瓜瓢的果實、八月炸的果實以及許多芍藥科、木蘭科植物的果實。

枳

還比如，我在安徽潁上明清苑看到一種很像橘子的果實，有人告訴我它是枳。我想起我老家屋后的鋼橘也叫枳，就多問了幾句，才知道它還叫代代橘、回青橙，果實居然能在表皮變黃之后重新返青，類似于人類夢寐以求的返老還童。

大自然的神奇，有時遠比想象更豐富。這次的深入生活于我而言還僅僅只是個開始，我已經與林場的老孫約好，有機會去他那里住上一年半載，以便更加貼近自然。我期待著這一天的早日來臨。

韓開春：作家，出版自然文學系列叢書《蟲蟲》等，作品曾獲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冰心散文獎等獎項。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