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父親的第二次走失,子清有過太多猜想,但最喜歡本命年生日的夜里夢到的這種可能——他,這個老人,佝僂著背,一個勁兒地往橋上的機動車道上騎,自行車的腳蹬被踩得咯噔咯噔響,這個老人身手矯健,如果不把衣兜里的身份證拿出來,沒人相信他已經七十三歲了。這讓他在車上信心滿滿,從不遲疑。
他欣欣然地看著一輛輛車從身邊駛過,有的車猛按喇叭,有的車卻放慢了速度。
在老人眼里,看到的只是些瘋馬的影子。跑瘋的馬是多么可怕,三哥沒來得及上車,五弟被顛了下去,只有自己在瘋馬帶領的路上。四歲的沉默男孩緊緊攥著馬車的靠欄,閉著眼睛,不想被迎面抽來的樹枝打中。他想起爹,爹一定會責罵兄弟三個趕壞了馬車,他可心疼這匹馬了。他閉著眼睛幻想爹暴怒的臉,等到的卻是死于肺結核的蠟黃蒼白瘦如刀削的一張臉。爹去世時是多少歲來著?四十?四十二?
爹早死了。瘋馬還在跑,跑到紅燈前還在跑。老人不覺得自己犯了錯,綠燈還是紅燈,看起來差不多。但漸漸地真累了。等到自行車的鏈子掉下來,他從車座上趔趄著撐下腳尖,恍然間意識到自己迷路了。所以,這個老人孤獨地站起來,忘了自行車,忘了塞在車籃里的外套,以及外套里的錢包、鑰匙和證件。

夢到這里就醒了。她在深夜醒來,心也跳得像瘋馬在跑。她相信這是父親的生靈在給自己托夢,向她解釋那兩天里發生的事。那是父親一生中最神秘的兩天空白,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走的哪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