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成年人，就是失去樂園的少年

韓松落

在電影《少年的你》的后半段，面對越來越多的證據，警察們已經得出了一個結論，走到了真相邊緣，但他們仍然無法理解一件事——怎么會有人愿意替別人擔負所有的罪責呢？尹防扮演的警察鄭易說：“我和你不會，但他們是少年?！?/p>

這句話里，有許多層意思。

首先，和少年對生命的理解有關。我們都覺得，我們對生命的愛是與生俱來的，是一出生就有這么多、這么豐厚的。其實未必，我們和生命的關系、對生命的愛，是一點點增加的，我們的體驗越來越多，感觸越來越多，所以越來越舍不得生命。就像守財奴，不是因為徹徹底底的貧窮而貪婪，而恰恰是因為嘗到了錢財的甜頭而貪婪。

少年人那么容易沖動，那么容易把一切拋擲，是因為他們對生命的理解不深，還沒有嘗到生命的甜頭。

其次，是因為少年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成年人。共同的敵人讓少年們結成同盟，這同盟無法被輕易打破。小北和陳念兩個少年的對面，是一個成年人的世界，他們渴望進入這個成人世界，反復地說“人長大了才學會同情”“當大人就一點好，記性會變差”“沒有一節課教我們怎樣變成大人”。因為只有通過高考，長大成人，才能更好地生存，甚至可能會獲得保護別人的能力，就像小北說的“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

但另一面，他們完全不相信成年人。因為，整個社會框架就是成年人設定的，高考是成年人創建的，教科書是他們編的，資源分配是成年入主導進行的，社會規則是成年人給出來的，學校走廊的那些鐵柵欄是他們安裝的。

老師是成年人，魏萊那個虛偽的媽媽是成年人，陳念那個失敗的媽媽也是成年人。魏萊的媽媽給自己的女兒辯護;陳念的媽媽無法照顧陳念，只有用匪夷所思的方式安撫她：“等到大學畢業，咱就算熬出頭了，這就算媽欠你的。”“你一個人在家反而安全，你一個小孩子，人家敢把你怎么樣啊?！薄拔覀兌际菍O悟空變的，我們都是打不死的小強。”

他們不值得被信任。

即便少年相信了成年人，成年人也未必相信少年。當陳念把自己遭遇的事曝光之后，遭遇的不過是熟極而流的那套安撫程序，她的處境沒有變好，甚至變得更壞了。身為女性的成年人，也還是不能了解她的處境，甚至還不屑地問：“被人拍了那樣的照片，怎么還能若無其事？”

所以，第二次遇到欺凌之后，她保持了沉默。年輕的警察鄭易竭盡所能給了理解和幫助，但他畢竟已經踏進成年人的世界，他的境況、身份、職業已經和少年們不一樣了。他還是只能從自己的境況出發，以自己的職業標準去尋找真相，所以才會用謊言從陳念嘴里套取真相。這進一步隔斷了他們交流的可能。

少年不相信成年人，成年人不相信少年。

于是，兩個世界的秘密，便只在兩個世界內部流動。在這個世界里盡人皆知的事，在那個世界里就是天大的秘密，連一個破解的窗口都沒有。陳念和她的同學們都知道胡小蝶的死因是什么，也知道陳念為什么遭受欺凌，遭受了哪些欺凌，但他們全都守口如瓶，不會告訴成年人;而成年人也不可能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和真實的境遇，例如陳念的媽媽，欠下一堆債，做微商做傳銷，但還是不停地美化自己的處境。

少年的全部期望，是躍過高考的龍門，去往北京，成為成年人。但他們也知道，少年生活是一段暴力史，成年之后也不可能擺脫暴力。就像陳念的媽媽遭受的暴力，老師遭受的暴力（那種自欺欺人的打雞血生活何嘗不是一種暴力），所以少年們也說：“考上最好的大學有什么不一樣，要么被欺負，要么欺負別人?！?/p>

《少年的你》是一段少年和成年人驚心動魄的對抗史，也是一段波瀾壯闊卻又無比壓抑的高考史;是一段破碎心靈的成長史，也是從少年綿延到成年的暴力史。精細，銳利，豐滿，可以從許多方面去看去解讀。

故事克制又精煉，沒有一處廢筆，卻又有適當的溢出;表演方面，易烊干璽已經用這部電影說明了他不只是偶像，對他山呼海嘯般的贊美也說明人們對好的表演還是有鑒別力的，周冬雨則給出了和她此前全然不同的表演;影像無可挑剔，每個畫面都經過精心設計，陰影、空間都有意味，一個又一個的特寫特別富有沖擊性，也提升了易烊干璽和周冬雨的臉的電影感。豆瓣影評人思路樂說：“我在今年的華語電影里，從來沒有見過影像意識如此強烈的電影?！?/p>

許多細節耐得起琢磨。例如，鄭易的一個女同事第一次出全身畫面的時候，大家都看出她是個孕婦。一個念頭稍縱即逝：為什么要安排她是個孕婦？在結尾處的那段審訊戲里，答案來了，陳念在這位女士不懷善意的追問之后，還是沒有說出真相，甚至也沒有告訴他們她為什么要隱瞞自己所受的欺凌，而是喊出了一句：“這樣的世界，你們放心把孩子生出來嗎？”這位女士的孕婦身份，就是為了讓陳念喊出這句震撼人心的話。

還有最開始，成為英語學校老師的陳念反復教學生說：“這是我們的樂園。這是我們曾經擁有的樂園?！笨雌饋碚f的是時態的區別，卻也是少年和成年人的區別。然而，他們的少年時代，又何曾是樂園？她面無表情，似乎對自己說出來的句子也沒有太相信。故事的寓意幾乎呼之欲出。

文學性、影像、演員調度都超出期望，但也符合預期。畢竟，導演曾國祥前一部作品《七月與安生》就曾超出我們的預期，把一個看似平淡無奇的女性友誼故事拍得驚心動魄。故事像石榴，粒粒分明;結構像洋蔥，經得起層層剝開，甚至還給出了適度的懸疑和反轉，讓人際關系里有了驚悚感。

遇到好導演，我就非常期待他去改編我喜歡的作家的作品?？吹皆鴩閷а莸淖髌?，我非常希望他能去改編張愛玲的小說。張愛玲的小說出了名的難改，對張愛玲小說的改編常常引起爭議。但我想，如果是曾國祥來改編，應該會少些爭議吧。張愛玲小說里那些最精微的部分，恰恰是我在曾國祥導演的電影里看到的——失去樂園的悲愴、陰郁的母女關系、人際關系中的臥虎藏龍，還有對人生的理解、對美的理解，都有許多相近的地方。尤其影像的精致，更是可以和張愛玲文字的精致呼應。

而這樣的電影人、這樣的電影的出現，就是一種信心。這樣的電影，著力促進人和人的溝通，對人和人之間那些難以啟齒的齟齬毫不留情。能看到這樣的電影，不論少年還是成年人，都應該相信，信任是可以有的，溝通是可能的，希望也不應該擱置。電影本身、電影的存在，完成了故事里少年們沒能完成的對人間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