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中國女性人設之困

39 歲姚晨自曝“中年女演員無戲可拍”言猶在耳，隔年就靠著新劇《都挺好》打了一場漂亮仗。吸血父母、媽寶直男癌、重男輕女家庭、女性奮斗逆襲……每一項單拎出來都是引起觀眾共鳴的極佳配方。劇情以強勢的蘇母去世為導火索，一直被蘇母壓制的蘇父翻身突變，頻頻向子女伸手，將蘇家的舊傷痕撕成了一道道血淋淋的親情鴻溝。

在這出家庭倫理大戲中，中國式母親、女兒、妻子等家庭女性角色終于以主角的姿態，得到了她們應有的觀眾目光。

“無私”的母親：卻也是沒有名字的女人

在《都挺好》里住著這么一位母親，她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上下打理著一家五口，即使苛待自己也要滿足兒子們啃老。表面上，她是家里實權的掌控者，卻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兒子們的后頭，充當起了全家人（除女兒外）的“免費保姆”。

這樣的母親，聚攏的都是怎樣的一家人呢？長期被壓制的丈夫蘇大強在妻子去世后本性暴露，“作妖”不斷;大兒子出身名校仍被裁員，卻打腫臉充胖子，不顧捉襟見肘的現實要為父親買三居室;二兒子啃老成性，在成年后還時刻接受母親的接濟和幫助……兩個兒子在蘇母去世后生活過得一塌糊涂，長期被剝削的三女兒蘇明玉反倒絕地逆襲，事業做得風生水起。

作為曾經的家庭權力支配者，母親的名字也很意味深長：她的名字就是沒有名字，幾乎全程被叫做“蘇母”。“蘇母”所代表的那類中國女人，用一生辛苦勞作，最終不過活成了一個家庭角色符號——結婚前，是某某閨女;結婚后，是某某媳婦;丈夫死了，是某某母親。并且這樣的剝削是傳遞的。受哥哥控制、剝削的蘇母嫁給了不愛的蘇大強，導致了自己的婚姻悲劇，然而她在自己成為母親后，又理所當然地重男輕女，做起了女兒蘇明玉的惡毒母親。

在兒子們看來，母親是絕對“無私”的，但她的“無私”是建立在盤剝三妹蘇明玉的前提之上。而種種盤剝只是因為——“蘇明玉，你是個女孩，你怎么能跟哥哥們比？”

被束縛的妻子：誰讓我嫁給了你呢？

母親毀掉了女兒的過去，也毀掉了兒子的未來，順帶拖了兒媳婦們下水。

《都挺好》里蘇明玉的兩個嫂嫂——吳非和朱麗，是另一類非常有代表性的中國女性：獨生女、富養家庭、職業女郎，從小沒經什么波折，嫁為人婦的她們如何應對婚姻生活中的一地雞毛？

在美國有房有車有綠卡的高學歷夫妻吳非夫婦，生活原本安穩順遂，卻因丈夫的突然失業變得風雨飄搖。面對危機，從小被保護的丈夫滿嘴仁義道德，卻讓老婆孩子為自己的自尊心買單。在他的世界觀里，弟弟必須給爸爸做飯，妹妹必須原諒家人，老婆必須同意給爸爸買三居室，只要做不到，那“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二嫂朱麗從小在父母的寵愛里長大，婆婆生前哄著自己，老公百依百順，看似生活愜意圓滿，直到她意外得知丈夫一直向家里借錢，是不折不扣的媽寶男，兩人的矛盾不斷激化。因為一句“沒斷奶的孩子”，她被惱羞成怒的蘇明成暴力相向，少女時代“花好月圓、夫賢子孝”的情懷夢隨之破碎。

就原生家庭而言，吳非和朱麗顯然都比蘇明玉幸運，卻仍然難以逃離生活的雞零狗碎。在職場，她們是獨當一面盡心盡責的職業女性，回到家中，仍然要面臨丈夫忽然失業、負債、坐牢帶來的考驗與沖擊，不得不自我壓抑，敲打自己變成符合家庭道德秩序的好妻子、好媽媽、年邁父母的好女兒……也難怪劇中的兩名女性都不約而同地向丈夫吼道：“誰讓我嫁給你了呢？”

被嫌棄的女兒：反抗還是屈服？

與打著獨立旗號，實際上只會和男人談談戀愛的古代偶像劇的偽大女主不同，《都挺好》里的姚晨扮演了一個硬核女人蘇明玉。

因為性別為女，她從小到大就得忍受諸多毫無理由的忽視與壓榨——母親寧肯賣房也要供大哥留學、為二哥找工作，相比之下，即便自己成績好到可以上清華，也只被安排上了免費師范，因為省錢;哥哥們早餐是火腿牛奶，自己頓頓湯泡飯，臨近中考還要幫上大學的二哥洗臟衣服……于是十八歲的蘇明玉選擇和原生家庭斷絕了關系，自食其力。隨著她的成長和蘇母的老去，兩人的力量逐漸失衡，在劇中以一場“母女對決”的戲碼為分水嶺。

在超市打工的蘇明玉與前來購物的蘇母碰面，后者見到女兒絲毫不心疼，一心只認為她與家庭斷絕關系外出打工是拂了自己的臉。一番強硬爭吵未果，蘇母像往常一樣，試圖用武力解決問題，誰知反被怨怒交加的蘇明玉推倒在貨架上。那一瞬間，蘇母的眼神里全是錯愕、驚恐，甚至悲傷。她忽然意識到昔日受控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自己無法再肆意掌控她。

有人認為被嫌棄的蘇明玉是逆襲版“樊勝美”，兩人不同的命運走向關鍵在于是否有老蒙的輔助。其實不然，后者將希望寄托于男人，對家庭的壓榨甘之如飴，而前者強悍又決絕地與原生家庭決裂，靠的是自己的拼命和果斷，最終持劍殺出一條血路。

但即便物質得以滿足，依然無法慰藉干涸的情感需求，這是蘇明玉們難以逃離的人生陰影：自小物質需求被頻繁忽視，情感需求被置若罔聞。本應從父母那里得到應有的關愛與支持，卻一次次經受打擊，直至絕望，結局不可避免地朝往兩個走向：反抗，或者屈服，這也是蘇明玉和樊勝美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