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畫面

帕特麗夏·C.麥基薩克

春天來了，花兒怒放，天空自然也是湛藍的。三月永遠不會知道，它到底是想成為一個春天的月份，還是想成為一個冬天的月份。今年的弗吉尼亞，熱浪來得很早。這對我來說倒還好。不過，但凡天一熱，我就要在女主人莉莉夫人教威廉少爺讀書的時候，給他們扇風。今天，我迎來了第三個讀書季節。這三年里，我一直用這把卡羅萊納白菖蒲編織的大扇子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給他們扇風。扇子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攪動著沉悶的空氣，也趕走了討厭的牛虻和眼疾蠅。看上去這像是一份很無聊的工作。但是，我一點都不介意，因為當威廉少爺在學習的時候，我也在學習。

就在站著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扇風的時候，我開始認識字母和發音。這樣，我就知道怎么去識字?，F在，我已經可以挑一些我能找到的東西來閱讀——比如那些扔在垃圾桶里面的報紙和信件，還有我從亨利老爺的書架上順手拿下來的書。有時候，對于我能識字這件事情，我自己都有點害怕。

黑奴是并不應該能夠讀書和寫字的，但是我卻能。如果莉莉夫人知道我給自己做了一本日記本，和她床頭柜上的那本差不多，她一定會驚呆的。雖然她的日記本用光滑的緞子包裹，里面還有絲帶和珠子裝飾，而我的只是一堆我在垃圾桶里找來的紙張，用紗線裝訂起來的本子，但是我一點都不介意。這依舊是一本日記本，沒什么差別。而且我打算，只要有機會，就在上面寫東西。

我必須非常小心，絕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因為一旦亨利老爺發現我能讀書寫字，我就一定會被鞭子抽打。我不止一次聽到亨利老爺說，他發誓只要他逮到那些偷偷讀書的黑奴，就把他們的皮扒下來賣給南部的販奴人。而且，還有法律給他撐腰。在弗吉尼亞，任何人，只要被抓到在教黑奴讀書，就會被扔進監獄。真的！真不知道為什么白人那么堅決不讓我們識字讀書？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害怕什么？

如果亨利老爺知道了我比他的兒子讀得更好，而且其實還都是他自己的妻子教會的話，真的不知道他會怎么想。每次想到這個，我都忍不住暗暗發笑。

天快要徹底黑下來了。上帝啊，求求你，千萬不要讓人發現，在廚房后面的這個煙囪墻外側有一塊松動的磚頭，后面藏著我的日記。希望下次我可以偷偷溜出來繼續寫之前，它都不要被弄潮濕，也不要被發現。

今天我起得特別早。一起來我就攪拌早餐用的黃油，然后按照每天早上蒂嬸嬸吩咐我的在廚房幫忙。這樣我就有一點時間可以在廚房后面那棵大樹邊上的“我的地盤”練習寫字。日出的時候是最佳的寫字時間，那個時候周圍的一切都是靜止的。

我真的好想告訴別人這三年里我所學到的所有東西。文字真的太神奇了。每當我讀或者寫一個字的時候，腦海里面就會浮現一幅畫面。就好比當我寫下“家”這個字時，我看到了貝爾蒙特種植園和所有住在這里的人。我看到了亨利老爺、莉莉夫人還有威廉少爺居住生活的大房子。我看到了那座單獨建的廚房，廚房上面是閣樓，每天，我、蒂嬸嬸、賀玻叔叔和辛斯并排睡在里面休息。我還看到了我朋友們生活的住宅區，還有他們小木屋后面他們工作的田地和果園。我看見蒂嬸嬸在火爐邊燒飯，辛斯在馬槽邊照顧亨利老爺的那匹得獎的賽馬，還有賀玻叔叔整理得漂漂亮亮的花園和草坪。“家”，這小小一個字，就展現了這么多在我的眼前。

亨利老爺覺得貝爾蒙特的一切都屬于他，但是，他并不擁有我的全部。我知道，他可以對我發號施令，他叫我去東，我就不能去西。當他叫我做一件事的時候，我最好乖乖去做，不然他一定會用鞭子抽我的背。但是，我已經學到了，他無法指揮我去思考什么，去感受什么，去了解什么。每天他都看著我，但是他看不到我腦子里面想的是什么。他無法擁有我內心的世界，沒有一個人可以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