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逗



說起明清時期的仕女畫,很多朋友的腦海中可能立刻會浮現一幅標準像似的畫面:丹鳳眼,巴掌臉,身材瘦弱如紙片。
這種仕女畫的畫風,從明代中后期起逐漸形成、固化,也很能代表明清許多文人的審美取向。
然而在明清易代之際,偏偏有一位畫家,敢于和主流的審美趨勢對著干,畫出了一批臉型又大又長,身材也相對壯碩健美的仕女.在他筆下,不僅仕女如此,其他的隱士.文人、羅漢等人物,也是如此:頭身比相當奇特,神態也顯得倨傲怪誕,不同于當時流行的人物畫。
這位擁有奇特畫風的畫家,就是大名鼎鼎的陳洪綬。
搞藝術,或多或少需要一些天賦,而陳洪綬,正是天賦異稟。傳說陳洪綬四歲的時候,到已定親的岳父家讀書。當時,岳父家有一面墻剛剛粉刷,陳洪綬看到嶄新的墻面,便覺手癢,眼珠一轉,對看管墻壁的仆人說:“你還沒吃飯吧?趕快去吃飯吧,我替你看著這面墻。”
仆人一聽自己可以去摸魚了,非常高興,馬上把看守新墻壁的重任交給了小陳洪綬。陳洪綬看仆人走遠,轉頭便在墻上畫了一幅巨大的關公像。未來的岳父本來想欣賞一下新刷的墻壁,結果見了畫像,嚇得雙膝一軟,當即跪下,并把畫像供奉起來。
過人的天賦、扎實的寫生基本功,成為一個畫家的大部分條件,陳洪綬都已具備。崇禎十二年(1639年),他到北京游歷,又奉命進入國子監,臨摹歷代帝王像。
在國子監里,他可以觀賞到內府收藏的歷代名畫,繪畫方面的經驗值贈噌地向上漲,技藝越發純熟,與當時的人物畫大師崔子忠齊名,世稱“南陳北崔”。
然而,名氣并不是陳洪綬的終極目標。他在藝術上有著更高的追求,那就是創立屬于自己的風格。創新求變的意識,在他年輕時,已經有所顯露。陳洪綬曾在杭州府學見到李公麟畫的《七十二賢》石刻版,十分喜愛,便用十天時間臨墓下來。旁人看了,都稱贊畫得與原作很像。陳洪綬聽了這話以后,又花了十天時間,照著石刻,邊畫邊加入自己的思考,重新畫了一遍。
大家看了新的畫像,都說一點兒也不像李公麟的原作。陳洪緩聽了這話,反而非常高興。因為這證明,他終于突破了原作的窠臼,有了屬于自己的東西。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創新意識的驅使,陳洪綬在進一步學習人物畫時,并沒有模仿當時流行的人物畫程式,而是直接取法高古,從張萱、周昉等唐代人物畫大家的作品中汲取養分,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健壯豐肥的人物畫風格。
不幸的是,就在陳洪綬專心于提高自己畫技的時候,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命運轉折來臨了——
1644年,清軍入關,明王朝滅亡。深受陳洪綬敬重的老師劉宗周不愿投降清朝,絕食而死。
明朝的覆滅和恩師的死極大地震撼了陳洪綬,也極大地改變了他的藝術風格。明亡后,陳洪綬削發為僧,號“老遲”“悔遲”,筆下的人物,不僅保留了那種與流俗不相同的豐肥,神態也變得不同尋常,常常帶著一股孤傲的氣質。
同時,進人清朝以后,不愿意出仕清朝的陳洪綬為生計所迫,只能靠賣畫為生,選擇做一名專職的畫師。
為謀生而接下創作任務,與單純進行藝術創作,兩者能夠合二為一的時候畢竟是少數。更多的時候,畫師的生活與陳洪綬的理想大相徑庭。苦悶的情緒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在他筆下的人物之中,影響著他晚年的繪畫。
陳洪綬晚年的人物畫,無論是仕女、文人、高士還是神仙,多半在造型上故意扭曲夸張,頭大身子短,但是線條圓潤,行云流水,透出一種“大巧若拙”的動人氣息。雖然奇形怪狀,但一看就知道不同凡響。
早在陳洪綬出生前幾百年,唐代詩人杜甫就領悟到了“文章憎命達”的道理。藝術創作與文學創作相通。偉大的藝術家都曾或多或少地經歷過常人難以承受的苦難。
其中,有國破家亡者,如陳洪綬、八大山人:更有精神失常者,如徐渭。
他們顯然不愿意經受這些苦難,但反過來看,苦難也造就了他們,讓他們在藝術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而這,或許就是歷史值得玩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