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穿越無人區的反面教材

宋海強

編者按：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的相關規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與緩沖區內禁止出現各種人類活動，實驗區內嚴禁開設與自然保護區保護方向不一致的參觀、旅游項目，不得建設污染環境、破壞資源或者景觀的生產設施。也就是說，民間穿越無人區的行為都是違法的。違法的代價并非只有處罰，生命只有一次，且行且珍惜。這是一個女車主因跟隨黑領隊非法穿越最終油盡自救的故事。

偶遇，看似靠譜的領隊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住宿的雙湖賓館停車場認識了阿夏（化名），那時他正準備開著一輛重度改裝的牧馬人單車進入羌塘。他看起來很專業，似乎是個經驗豐富的領隊，于是我們加了微信，我也期待著有機會跟著他來完成夢想。

10月份，又到了穿越的好季節，我們的微信群里開始蠢蠢欲動，張羅著請阿夏做領隊，帶著我們走經典路線南北穿一次。一番討論，定下來領隊費用每人5000元，其它所有支出花費自己解決。沒想到，當時我們對次旅行的期待，最后卻變成了驚險與無奈！

不靠譜，也要繼續前行

行程還沒開始，變化就已開始。原定的下道點一變再變，路線也飄忽不定。一開始我們還能理解，即便阿夏告知我們要完全反著走，我們也選擇了信任。因為在我們眼里風景是一樣的，正反對我們來說并不重要。后來才知道，路線的一變再變是為了躲避檢查站。

DAY 1

第一天，宿醉的阿夏被我跟同伴敲門叫醒，準備工作結束之后正式出發。下道后有很多冰水融合的過河點容易陷車，開始大家還很興奮地互相救援。但很快我們就發現了一些走正常路線行駛的卡車和皮卡就開始納悶——我們的車隊都頻繁陷車，那些車是怎么進來的呢？

晚上扎營后阿夏還“炫耀”著跟我們說，原本是要走慶華礦業的，但是他帶我們走的這個路比慶華大概少繞270km，而且也沒什么檢查站。那些貨車是從旁邊國道進來的，他們有正規途徑但是我們必須要走越野路段去繞進來。聽著很有道理，海拔3400m，大家都很興奮，還煮著粥感受著戶外野營的樂趣，一團和氣、其樂融融，晚上套著兩個睡袋，貼著暖寶寶還是小冷，哆哆嗦嗦地睡著了。

DAY 2

這一早大家一起煮了泡面，出發后發現過河似乎沒那么容易，所以今天一整天的時間都花在找過河點和沒完沒了的救援上。此時阿夏才不情愿地承認他并沒有走過這條路線甚至連軌跡沒有，只是自認為可以進來。從此，我們不得不成為了探路者，開始了漫無目的的找路。就這樣到下午5點我們才行進了十幾公里，當時的情況是“隊員”在前方探路，“領隊”卻在后方頤指氣使，并且早早就準備扎營了！經過大家一致反對，這才又繼續走了一個多小時。至此我們第一次對阿夏產生了懷疑。

DAY 3

今天依舊如常，繼續毫無方向地找點通過，下午在一個過河點耽誤了很久，石頭又大又多，好在人多力量大，男士們搬完石頭又鋪路，費了很多勁才得以順利通過，但是到了阿夏通過時，石頭卡住了底盤。他的車是一臺未經任何改裝的LC100 素車，輪胎都是公路胎，（之前群里他說過無人區公路胎就行，我們真的信了）。

這時我們才發現，領隊的車不僅沒有任何救援裝備，唯一的備胎還是壞的，衛星電話更沒有?！坝布辈恍械挂擦T了，駕駛技術也無法恭維，每天救援他的時間是最多的。在海拔5000m的地方，所有人歷時兩個小時終于把他的車解救出去了，此時天也快黑了，大家都希望能到海拔低一點的地方扎營。領隊說往前走1.8km海拔會降低，但沒想到這1.8km我們用了5個小時，期間一個隊員的LC80壞了，事先我們就不建議他開老車穿越，這一回減震報廢只能棄車，于是我們在黑燈瞎火的情況下卸車、分油。從報名到出行，基本上除了領隊所有人都反對他開老舊的LC80穿越，他開始說搭其中一個隊友的五十鈴，后來在大家不知情的情況下私自把車拖到了格爾木，以至于五十鈴主駕一個人孤零零的開了全程。

凌晨十二點隊伍到達了一個廢棄的礦區，便是領隊說的扎營地，由于夜黑風高，大家帳篷都懶得搭了，只能在車上湊合了一宿。

DAY 4

今天一路上，車隊走了很多炮彈坑還有毀底盤毀輪胎的糟糕路況，三輛車換了五個輪胎，我把自己車唯一的備胎給了同型號的姚哥，加上他自己也有個備胎，在海拔5000m的地方換了兩個輪胎，普拉多也爆了兩個輪胎。而領隊不僅輪胎爆了，備胎也不怎么好使！以至于我們不得不花兩個小時的時間來補胎，但輪胎還是慢撒氣，每開半小時車就要花15分鐘來補氣。

晚上領隊開會，言下之意就是想讓我們放棄接下來的行程。結果大家意見不一，其實我們心理也明白，目前的狀況是車都沒有備胎了，人多多少少都出現了高反，但我想大家擠出時間千里迢迢花了那么多錢和心力可能都不甘心往回走吧，而且出發四天了，我們連保護區還沒有進，最后大家還是決定繼續走，走一步看一步。

矛盾，愈發激烈

DAY 5

由于水都結冰了，化水耽誤了很多時間，我們今天中午12點才出發。今天的路雖然全天都在海拔5000m以上，但還算好走。領隊的車除了陷車需要救援沒有任何作為。晚上阿夏非要開夜路去太陽湖，雖說路程只有20km，但在不陷車不救援的情況下也要開4～5個小時，尤其在夜里什么都看不到的情況下，更是各種陷車，救援之后繼續陷車救援，無限死循環。

當時針劃過半夜1點的時候，阿夏車的輪胎徹底報廢，但也沒人好意思說讓他棄車，因為大家都明白他也不舍得，我們只好原地扎營。這一天大家滴米未進，此時連水也沒有。

DAY 6

一上午領隊繼續他的不拋棄、不放棄的精神補胎。中午的時候車隊終于出發了，但領隊說自己的胎不行再加上FJ的主駕高反嚴重，大家最終不得不放棄接下來的行程以最快方式出去。這時候有人提出干脆棄車好了，領隊卻裝作聽不到，因為是個人意愿，我們也只能勸說不能干涉，但這輛車卻成了大家的拖累。阿夏隨即決定分成兩隊，想去太陽湖的就自行組隊，高反不想去的跟著他慢慢走，等他們匯合。

FJ兩口子高反肯定是要跟著他走，而姚哥的陸巡也擔心萬一再爆胎就沒的換，而且也怕他們兩個車出現什么問題沒法解決，也決定跟著領隊走，而我們車的張哥也是擔心他們人和車都是隱患，尤其阿夏的輪胎簡直就是不定時炸彈，真出問題都沒辦法處理，所以也放棄去太陽湖而跟著領隊慢慢走。

天無絕人之路，我們車隊出發沒多久就在路邊發現了一輛剛棄車沒多久的LC100，我們像中了頭獎一樣的湊過去，最重要的是找到了可以跟阿夏車匹配的備胎，雖然尺寸上有些小出入，但是開出無人區是沒問題的。除此之外，我們還找到點自熱米飯。

一路上情況尚好，畢竟才剛進可可西里，車轍印還是比較明顯的?？焯旌诘臅r候我們到達了鯨魚湖的尾巴，也就是跟他們說的匯合點，但聯系不上他們。FJ車主情況越來越差，吐了好幾次，他的夫人很焦急 一次次問我們的領隊能不能再往前開找個海拔低的，領隊不耐煩地敷衍著，甚至還怪他們不會用氧氣罐，敷衍的我都有點看不下去，我說為了車和人員安全問題應該盡快撤離，于是我們只能在海拔5000m的地方挨凍，此刻我的同伴張哥又一次向阿夏提起了油的問題（從早晨到中午一直都在提），阿夏非常自信且專業的說：沒問題，勻一勻都能夠跑出去，還表示，如果油不夠了包在他身上。

我們的車顯示續航里程跑不遠了，連打著火先暖車的油都不舍得用了，車里跟冰窖一樣，一小時一小時的等待，我們都在抱怨就不該在無人區里分成兩個隊，終于在晚上11：30等到另一隊過來，因為干巴巴凍了四個半小時，我也開始有些感冒。

隊伍會合后，領隊竟然讓對軌跡也沒有溝通過的FJ車主當頭車，沒開多久就聽著后面五十鈴柴油車好像出了點問題，阿夏讓我們先走，10分鐘他們就追上，我們前面3個車就跟著領頭的FJ繼續前進了。半夜3點還是沒有看到他們追上來，我們打算一邊等他們一邊自己休息一下，一直到天亮，他們還是沒有出現，我的同伴覺得如果就這一個路的話繼續等。

我們四個車一邊走一邊給他們打衛星電話，并給朋友的手機打電話，結果一天都沒有聯系上，我跟張哥的車也徹底沒有油了，好在已經跑到了兩道匯合的一個必經之路上。FJ還可以跑300km足夠出去，另兩個車一輛陸巡一輛普拉多只能跑100km了。張哥之前擔憂的油料問題很殘酷地擺在了我們眼下，而且領隊也找不到，我們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后來終于靠朋友輾轉聯系找到了愿意10000元給我們送200L汽油進來的人，與此同時，我老鄉又慫恿另兩個夠跑100km的車主繼續往前開，開到沒油了坐他開的FJ出去拉油回來 為此我跟他吵了起來，最后他開著FJ帶著譚總兩口子按照他所謂的軌跡單車開走了。

于是，我們聯系好油并打完全款等著送來，原計劃是晚上11點左右到。但在接近11點時的時候，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來的竟然是以我們領隊為首的另外3輛車。聽到我們聯系了油，阿夏居然想蹭我們的油用，雖然我內心很抗拒，但仍覺得大家一起出去最重要，我決定還是給他分一點我們的“高價油”。在等油的過程中，兩個隊就這一天一夜聯系不上的問題吵了起來。

第二天太陽升起后，阿夏也沒有什么改變局面的辦法，成功把鍋甩給了我們。因為他心知肚明，誰聯系的油誰就要付款。于是隊伍第三次分成了兩隊，以我們車為首的幾個車繼續在這等油，他坐續航多的五十鈴去找送油的車了，說是怕單車陷了沒法救援，這次介于之前的教訓，兩隊都說好了怎么保持聯系。我發現：一個隊伍即使有了裂痕有過爭吵，但在油盡糧絕、出路只有一條時人們又會出奇地團結。等到上午10點多，視野中終于出現了一臺白色的皮卡——這是給我們送油的車。

大家開心地把油分了，阿夏說：“油我一點都不加哦”，原來之前他把我們一輛三菱的備用油加走了。最后我們跟著送油的車開了出去，送油的人一路上像導游似的給我們講解了很多，到了一些地標還停車讓我們拍照留念。這是8天以來我第一次開始真正的發現無人區。之前走的不是沒有軌跡、沒有車轍的野路就是大半夜什么都看不到的夜路。要不是他們帶路從花土溝出，我們還不知道要被阿夏帶到山間野路從新疆某個小鎮出了。

在此，我要集中說關于我們領隊阿夏非常不專業不負責的5點：

1.身為領隊，裝備極其不專業，救援工具沒有、衛星電話不帶、原廠公路胎、備胎不能用。如果后來不是運氣好遇到一輛棄車把備胎裝上，他的車只能扔在無人區里。

2.出發前，阿夏告訴我們每車120L的備用油就足夠。事實證明這些油是不夠的。當燃油危機出現時他躲躲閃閃，說明第一他根本就沒想帶我們走完全程。第二，想兜售天價的油，中間賺差價。

3.路線一變再變，毫無計劃，不僅沒有親自走過，甚至也沒有研究過軌跡就貿然帶我們前往。

4.一路來不僅沒有解答我們的任何好奇和疑惑，反而需要大家頻繁救援。整個車隊沒有任何計劃和紀律，每天出發都拖到中午，然后再趕夜路，完全不為大家的安全著想。

5.我們事先把領隊費都匯總在一起，等成功出來時再全款給他。他在出發前一天要走了人均3000元的酬勞，美其名曰是先“買路”。其實我們大多數時間都在保護區的邊緣轉悠，壓根也沒進到保護站管轄的地區。

教訓，組隊需謹慎

不知不覺間，我把文章變成了聲討檄文，因為對阿夏實在是非常氣憤，還好我們自救成功了，如果有點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設想。他的不負責以及貪心導致我們此次行程非常狼狽且失敗。希望更多的人在選擇領隊時擦亮眼睛，選擇團隊要三思而后行。

后記

做為典型的白羊女，開始我只是因為很氣憤，一口氣粗略的寫了這篇文章打算發在我們的小群里讓領隊明明白白的認清自己做的這些事，致歉一下就行了。但沒想到他的態度特別糟糕，一直咬著錢不放。我認為這次能安全出來純屬僥幸，但誰都不能保證幸運一直陪伴每一個人，只要有個萬一，后果不堪設想，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有更多的人認錯了領隊，不管參加什么戶外活動，前期準備都做到位了，天有不測風云，真遇到什么不可抗力因素我們不后悔！我們出發，在路上，是去體驗和感受跟我們平日不同的生活與人生。不是炫耀自己成功的去過哪里，不必為了討好這個世界而委屈了自己。不要因為自己走的太遠而忘記我們為什么出發……

編者后記：不靠譜的領隊還不是穿越無人區的首要問題。最關鍵的是，民間穿越可以說全部非法。有關幾大“無人區”的各種中央紅頭文件中，明確說明“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與緩沖區內禁止出現各種人類活動，實驗區內嚴禁開設與自然保護區保護方向不一致的參觀、旅游項目”。也就是說，打著任何旗號在核心區和緩沖區內出現的人、車和隊伍都是非法的。而且，現在處罰的力度并不小，那些得意洋洋來炫耀的，大部分已經是違法者了。

無人區就再也碰不得了么？

法律的紅線當然碰不得，但無人區并不是從此與探索者絕緣了。其實，現在的三江源、羌塘等地，都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鋪設了鄉道甚至高等級的柏油路。那些地區本身就有牧民居住活動，他們的生存條件在改善，交通情況也在改善。另一方面，保護和開發永遠是同時進行、互相支持的，政府也希望在最佳條件下引導旅游、收獲經濟效益。從前許多要靠硬派越野穿越才能到達的地點，如色林錯、普若崗日冰川等，現在都有公路通達，城市SUV甚至轎車車主也可以一探究竟。那就是羌塘，就是從前到現在越野人們的終極目的地。

想去無人區，就去吧。并不是只有非法才叫穿越，也并非只有非法才能感受到更好的無人區。西藏那么大，路又那么好，那就去看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