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楓
近年來,我國的觀鳥人數日益增多,但仍是一個偏于小眾的群體。大多數人雖然對鳥兒有著濃厚的喜愛之情,卻并不知道如何走入這個秘密的精靈天地。近日,“青睞”講座特邀觀鳥22年的資深“鳥人”鐘嘉,帶領觀眾走入觀鳥的世界。
追溯源頭,我們的老祖宗很早就開始觀鳥了——從果腹,到臭美;從“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到仿生學嘗試飛行……而近現代的觀鳥,是以物種分類學為基礎,認識鳥種——知道每一種鳥叫什么名字。這關系到它們的習性、分布等信息,也因此必須有圖鑒等工具書,有科學依據。需要借助望遠鏡這樣的工具,不僅是為了看得遠,更要看清楚細節,顏色、長短、比例……
談及觀鳥的心態,鐘嘉把它分為幾個階段。入門往往是因為鳥非常漂亮,吸引人的目光,“哎喲,這么好看!我得看看去!”第二個階段是欣賞其壯觀。鐘嘉回憶自己在盤錦遼河口的觀鳥經歷:“上萬(數量)級的鳥,最大的時候是10萬級的鳥,突然在你面前同時起飛,在空中像云一樣,那么飄過去的時候,實在是太震撼了,就忍不住再去看,要了解它們。” 而當你用望遠鏡,仔細去觀察某一只鳥或者某一類鳥的時候,你可能會感到匪夷所思:“哇,它怎么長成這個樣子!”
講座現場的屏幕上同步展示出一張貓頭鷹的照片。“這叫領鵂鹠(xiū liú),很厲害。我第一次見它的時候,在秦嶺,它在吃一只25厘米大的鳥,它比它的獵物小好多。當時它正在山路上叨那個鳥呢,我們一來它一下就飛到樹枝上,又不舍得離開,死鳥就躺在地上。我們一看,哇!它在吃一只斑鶇。后來我說我們趕緊走,讓它繼續去享用它的大餐。”鐘嘉語氣中的興奮與好奇,似乎把大家也帶到了當初的觀鳥現場。
“再看這邊這個,你怎么能想象一只鳥的嘴長成這個樣子?它難道能掌握平衡嗎?”圖片中的鳥白羽黑嘴,嘴形細長,末端扁平,呈琵琶狀。看著“奇特”的照片,聽到鐘嘉如此 “質疑”,會員們忍不住笑出了聲。據鐘嘉介紹,這種鳥叫黑臉琵鷺,是國家一級保護物種,也是國際瀕危物種,全球大概有4000多只。主要在中國東南沿海越冬,在遼寧及朝鮮、韓國的沿海島嶼繁殖。“很多鳥友第一次去看鳥,在后海灣看到它,登時就被震撼到了。有人看完以后給自己起網名就叫黑琵。”
而說到北京人常見的大斑啄木鳥,鐘嘉最稱道的是它的“花衣裳”:“你看人家黑白紅三色,實際上是服裝設計師最最頂端的運用色彩的技術,人家用得很好!”
對于觀鳥“小白”來說,最痛苦的是“聽得見看不見;看見了看不清;看清了認不得”。鳥兒鉆在郁郁蔥蔥的樹上,“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好不容易露頭了,可樹葉有遮擋,或是天氣不好,根本看不清;明明覺得看清了,在圖鑒里卻怎么都翻不著……鐘嘉說,觀鳥一定要辨識種類,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這就需要了解鳥的各個身體部位的名稱,觀察它的關鍵特征。辨識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但同時又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過程。觀鳥肯定要走到這一步。

屏幕中一只憤怒的小鳥吸引了大家的視線,它羽毛乍起,眼珠圓睜,張著嘴巴,似乎正在氣呼呼地怒斥別人。照片下面的圖說更是逗樂了大家:“你才是麻雀!你們全家都是麻雀!”鐘嘉老師回憶,一位記者同行在洞庭湖觀鳥時說,這不都是家雀兒嗎。而那句圖說則來自另一位鳥友在論壇上的杜撰,為小鳥“代言”。
鐘嘉展示了10種樣貌相似的小鳥的圖片,請大家找出最下面的一只有什么不同。“嘴大”“眼周有白環”……會員們認真觀察后,謹慎地報出了一個個答案。鐘嘉說,觀鳥是一種很好的觀察力的訓練,“一旦進入辨識這個臺階,就會覺得興致盎然,就要挑戰自己——我到底要看看它怎么個不一樣!”
圖中這些小鳥體型、習性相近,只是斑紋略有不同,但它們各有各的名字。“世間萬物,每個物種都特立獨行,我有我的基因,我有我的傳承,我跟別人不一樣!當你在野外看到鳥是怎樣努力把自己的優秀基因傳承下去的時候,你不能不佩服。辨識種類的真正意義,我覺得是在這兒。”在鐘嘉看來,鳥兒的每一次飛翔、每一聲鳴叫都不是無緣無故的,都有名堂。今天還在地球上存在的物種類群,都是成功者,都有它的地位和價值。這些物種不是需要人類去呵護,去把它們養起來,而是需要人類給它騰出它應有的空間,讓它們跟我們共處。

屏幕上出現一頁筆記,是鐘嘉在觀鳥現場所做的記錄。鐘嘉回憶,這是大斑啄木鳥求偶的場景。啄木鳥不會唱歌,就用這種連續敲擊的聲音證明它的嘴好使,來吸引對象。
“我們經常能聽到這個聲音,卻看不見它是怎么敲出來的,但是在天壇我看見了。只聽‘啪啦’一聲,我趕緊去看,一只大斑啄木鳥的雄鳥,后枕有紅色的。它敲的不是樹干,也不是大樹枝,而是一根橫著長的枝干上的斷枝,比手指頭稍微粗一點。它去敲那個,讓那個樹枝共振,發出這個聲音。接著另一邊又響起來了,一只雌鳥在那邊敲。但是雌鳥找的樹枝不好,悶的,于是換了一個樹枝,‘嗒’一敲,這個響!雌鳥就開始守著這根樹枝。然后就雄鳥敲一下,雌鳥敲一下……”鐘嘉當時看完,趕緊拿個小本子簡單記錄,回家再整理。
后來,她被《小崔說事》請去做節目,還給崔永元講過:“那只雄鳥特別沉得住氣,隔很長時間才敲一次,那個女生就耐心不夠。雄鳥不回應,雌鳥敲第二次;它還不回,雌鳥再敲第三次。然后那個雄鳥才回一次。雌鳥在等的過程中,發現旁邊有個吃的,又跑去吃一下,回來再敲,那兄弟都走了,不理女生了……”觀察到的場景,在鐘嘉的腦海中生成了一個有情節的小故事。鐘嘉把自己在野外的觀察、采訪,整理成一篇篇小文章,還作為主要作者和編者,出版了《巖羊在等狼回來》一書。
科學發展到今天,人類可以實現上天入地。作為一個普通的老百姓,還有什么能讓你去發現?還能讓科學界認可?鐘嘉的回答是:“觀鳥可以!鳥類學的魅力在于永遠都有未知的東西等著人去發現,有可能被你發現!”
首先是鳥種,2008年還有新發表的科學認可的鳥種。至于它的分布、習性、行為、特點,都會不斷地被發現。鐘嘉說:“觀鳥人分布在全國各地、世界各地,能發現科學家沒有看到的東西。這種真正在鳥類學上可以寫一筆的貢獻,我也有。”
鐘嘉建議新人觀鳥,一定要養成隨手記錄的好習慣。這對自己來說,是信息與知識的積累;從大的方面講,大家的分散記錄匯集成大數據,能夠支持科研與保護。
最后,鐘嘉為大家奉上了最實用的觀鳥準備攻略。
第一,當然是買望遠鏡啦。鐘嘉的望遠鏡參數是8×40,其中8是倍數,40是指物鏡的口徑40毫米。口徑越大,通光量越大,但便攜性減弱。“物鏡的口徑除以倍數,不要小于5。”鐘嘉教給大家一個簡單的計算方法。
望遠鏡并不是倍數越高越好,因為隨著倍數增加,視野會變窄,“你看見有只鳥落在樹上,把望遠鏡一舉,沒套進去,再一找,鳥飛了——視野太窄,把鳥套進去的可能性就降低了。”
鐘嘉說,買望遠鏡一定要自己去試,不是要看它能看多遠,而是要看它能看多近,因為如果鳥落在近距離的樹上,你對不上焦,啥也看不清,還得往后退。最近對焦距離,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參數,是所有制作觀鳥望遠鏡廠商努力的點。“真正世界頂級的望遠鏡,最近對焦距離是2米,一般我們買4米的就很好。”
鐘嘉給大家展示了她觀鳥生涯的第一個望遠鏡,購于1998年,當時花了800元,結果被老師“打了個叉子”,因為鏡頭是大紅膜,“一舉起來鳥全嚇跑了,太亮!”
鐘嘉建議,經濟條件許可的話,最好買防水望遠鏡。“鳥在天地之間,刮風下雨對它來說都是家常便飯。對于觀鳥人來說,除非災害性天氣,否則風雨無阻——因為鳥就在那里。”
第二,就是買圖鑒。《中國鳥類野外手冊》被譽為觀鳥人的“圣經”。鐘嘉說,這本書出版于2000年,資料比較陳舊了,有些中國新發現的鳥種或是分類學上新分出來的,都沒有收錄,但是迄今為止,中文的鳥類圖鑒還沒有超過它的。
鐘嘉的這本書已經掉頁了,而且特別厚,特別重,所以她沒有帶到現場,只展示了幾張照片。從照片中書的磨損程度看,這本書真的被她翻爛了。
在鐘嘉看來,該書最大的好處在于,在你看圖鑒的時候,它就教了你一種辨識的路徑。首先,這本書是繪畫圖鑒,而非攝影圖鑒。它把一類鳥都畫在一頁上,從大到小按比例排列。鐘嘉說,真正認鳥還是要靠繪畫,因為它會把最關鍵的特征給你呈現出來,包括大小比例,“當你在野外看到小鳥的時候,就不會往大鳥那兒想,這是一個思維的自動排除法。”

其次,鳥的畫像旁邊就是它的分布圖,而且以不同的色塊標出四季常在的鳥、遷徙路線上的鳥、夏候鳥等。觀鳥時,根據自己所處的位置,可以直接排除掉在此地沒有分布的鳥種。
鐘嘉說,這本書當初售價80多元,現在已經賣到了800元。本已決定讓此書絕版的作者——英國人馬敬能博士,已是一位70多歲的老人,在觀鳥愛好者的力勸下,他已經著手整理,準備明年再版這本書。
第三,要由簡入繁換著裝。觀鳥時不穿亮色(包括紅色、黃色、橙色、白色),盡量選擇低調的顏色;衣服最好具備防雨功能。
第四,最好找組織、找老師。入門級推薦“自然之友”野鳥會。這是非常難得的一家觀鳥組織,幾乎每周末都有北京公園的觀鳥活動;20多年如一日,從ABC開始教人看鳥。
第五,要學會找成就感。鐘嘉強調,觀鳥一定要找到成就感,不然很難堅持下去——“去微博上分享,在朋友圈炫!這是特別大的樂趣。”
◎ 來源|北京青年報(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