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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大佑時代的聲音:知識分子的人生中局

2019-09-10 07:22:44FUFU
睿士 2019年3期

FUFU

那一年,許知遠24歲,高曉松31歲,羅大佑46歲。這場演唱會是三個互不熟識的知識分子,第一次實現同一時刻地理坐標上的重疊。

19年后,三人在《ELLEMEN睿士》準備的新故事里再次重逢,談笑對弈,回首半生。在弗里德曼筆下以幾何級數增長的加速時代,歷史齒輪的極速運轉帶來了巨大喧囂,舊日的秩序和規則正在被不斷碾碎重建,我們正坐在一趟速度快到連路標都失去意義的列車上,該如何去辨認身處何地,又該如何把握前進的方向?

自成河流的“50后”羅大佑,順流而動的“60后”高曉松,逆流前行的“70后”許知遠,“知識分子”是他們承載的共同身份標簽——代表著每個時代保持最清醒思考的群體,他們專注于解釋世界和改變世界,將過去和未來緊緊相連。這三個背負著截然不同的歲月烙印的時代旗幟人物,面對失序的全新時代,如何進行清晰的自我定位,又經歷了什么樣的人生困境,最終會做出怎樣的個體抉擇?當人生過半,棋至中局,他們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我們希冀于尋找一個全新的歷史羅盤,借此去更好解讀一些生命的恒久命題:我是誰、從哪里來、將要去向何方?

或許故事最后,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北京深冬。

一夜北風疾吹,氣溫很快降至零下八度。衣著單薄的高曉松靠在東五環外一座人行天橋的護欄上,手里提溜著本古龍的《邊城浪子》,讀得抑揚頓挫。

“我給大家念段書,《邊城浪子》第十一章,夜半私語......”

高曉松念了段書,還不忘向對面眾人調侃道:“金庸就該和古龍勻勻,提高描寫男女主角性生活的頻次,古龍寫太多,金庸呢,是除了小龍女全沒有。”

還算寬敞的橋面上涇渭分明,高曉松站在臨時布置的舊書攤前自成一體,另一邊是烏壓壓的雜志拍攝團隊和圍觀群眾。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矮個子中年男人,提著一大摞盒飯,滿臉興味地湊在人群外圍看了半天,離開前小聲嘟囔:“誒,這明星也長得不怎么樣啊。”

長款黑風衣遮住了高曉松那兩條蜚聲在外的“美腿”,直上直下的版型設計也沒能更好地修飾他有些膨脹的腰身。

“唉,我這不是在努力嗎!”拍攝轉場的間隙,高曉松坐在保姆車里研究幾個寫滿日文的減肥藥盒,聽到工作人員給他講剛剛的拍攝花絮,倒是笑了。49歲的高曉松長居美國洛杉磯,每年回國的日子不算多,因此一回來就被各種飯局絆住,幾頓酒飯下去,他感覺作為一個公眾人物,自己確實需要管理管理身材。不過他也老實承認,自己多年來在減肥這件畢生大事上,沒太認真,“要真使力,早就瘦了。”

高曉松早年就有一套成型的“門客理論”,總結說來就是做事情得講究進退自如,“獻言不獻身,盡力不盡義”。什么事要面目猙獰才能達成一二,那高曉松鐵定不干。

雖然近年來專注于歷史文化領域的研究,高曉松也坦言自己不能成為大師,某次他帶一位文壇老將游歷東歐各國,想著自己滿世界走過,遂一路扮演導游,講解各地的風土民俗、歷史變遷。幾日下來,老將驚了,同高曉松語重心長道:“曉松,你確實有才華,想事也通透,要只選一個領域專心專注,能成大師。”

高曉松當即表示,自己沒法專心,他對周身環境的變化格外敏感,也熱衷于追逐時代的每一點小小進步。

“所以我變成了一個‘江湖百曉生’,但也挺好。”高曉松笑說。

這也契合高曉松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認知——喜歡老派名士,不求一域專精,只需百問通識,能激辯廟堂,也善寄情山水,琴棋書畫,周游列國,喜讀閑書、扯閑篇、想閑事。

“我們團隊過去半年在拍攝一部關于日本的旅行紀錄片,我還在寫第二卷《梁啟超傳》。”許知遠陷在化妝間角落的單人沙發里,緩慢講述自己最近的狀態,語落間隙,趕忙往嘴里塞了幾塊鍋巴。

鍋巴是太陽牌的,“老北京”的童年味道,五顏六色的包裝袋擠在置物架上,本是為高曉松準備的零食。

半天之前,在同一個化妝間里,高曉松對著鏡子納悶:許知遠是怎么保持身材的?自詡只用兩分力愛美的他,沒碰化妝間里的任何一樣零食,現在,擁有“吃不胖”體質的許知遠接收了這份福利。

雖然能用食物來消除與陌生人聊天產生的尷尬,但這應該還是許知遠不太舒適的一天,在長達四個小時的時間里,他要打破自己“不化妝”的原則,被兩個造型師“劈頭蓋臉”拾掇清爽后,再塞進一件又一件長短厚薄各異的時裝里,而等待他的,是閃爍不停的鎂光燈和格外忙碌的攝影團隊。

有幾件衣服尺寸不那么合適,許知遠特意跑出化妝間詢問造型師,能不能不把襯衫下擺塞進褲腰里,就像他平時習慣穿著的那樣,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一邊笑著抱怨“現在褲腰就很緊了”,一邊把衣擺乖乖曳進了褲子里。

許知遠已經習慣了面對鏡頭——這是不少媒體和好友對他的新評價,但顯而易見的是,這種習慣并不徹底。

在錄制采訪的過程中,許知遠手里還是攥著一杯美式咖啡,喝東西能消除新鮮環境和對話帶來的緊張感,他曾在錄制訪談節目《十三邀》時,用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和啤酒填滿相對無言的空白間隙。

“做了兩年節目,我已經開始習慣鏡頭了,”咖啡從左手轉到右手,一不小心灑了一地,許之遠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也沒那么適應,老有東西對著你、監視你,肯定會覺得不太舒服,它讓正常的交流變形,無時無刻不在侵入你。”

“那什么環境下才最自在?”

“沒有你們,在一個更封閉的、更小的空間里。”

許知遠不習慣老和人呆在一起,他對個人空間有著強烈的渴望,如果可以,他更愿意獨處,伴隨情緒飽滿的音樂進行閱讀或寫作。

42歲的許知遠定義自己是個“寫書的”,專注通過寫作這種間接的方式去探索世界,追尋更充沛的自我。與大眾認知不同的是,許知遠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知識分子,他滿足于現有的狹小讀者圈,并不執著在更寬泛的公共場域實現傳播。

42歲的許知遠定義自己是個“寫書的”,專注通過寫作這種間接的方式去探索世界,追尋更充沛的自我。與大眾認知不同的是,許知遠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知識分子,他滿足于現有的狹小讀者圈,并不執著在更寬泛的公共場域實現傳播。

不過做了三季視頻節目,許知遠對于寫作衍生出更多豐富的認知,他開始主動嘗試一些直接的、大眾化的表達方式,用來反哺創作。

“我是個反表演的人,但現在開始認識到Performer的價值。”正在計劃拍一檔美食節目的許知遠,還設想自己在未來要做一個舞臺劇,當被問到如果現在去當演員會不會很勉強時,“也還行。”他想了想,干脆答道。

實際上,成為一個合格的演員并不太容易,對64歲的羅大佑來說,尤其如此。雜志封面的拍攝才進行到第二套造型,羅大佑就難以提供更多的新奇表情,為了保證每組照片的差異化,工作人員不得不在場外想方設法調動他的情緒。

“大佑哥,大佑哥,看這邊,再給一個夸張一點的表情。”

“對,抬頭表現得驚奇一點。”

“像這樣,就像拿著吉他,放輕松。”

五分鐘后,動作更加僵硬的羅大佑有點抓狂,他半開玩笑地揮舞雙臂走向攝影師,問道:“啊!你們到底要怎樣,我不是演員吶!”

身為羅大佑的“智囊團”成員,企劃黃婷在鏡頭之外一臉淡然,似乎早就預見到了當下情形。

“大佑哥對‘演’這件事很沒信心啦,他覺得自己不擅長,所以一到這個時候就會很緊張。”作為臺灣本土的資深音樂企劃,黃婷和羅大佑的合作始于2017年羅大佑新專輯《家III》的籌備,兩年似家人般的深度磨合,已經足以讓她了解羅大佑的各項特質,“他其實很討厭拍照,不過既然答應了你們,他肯定會好好做。”

在黃婷眼中,羅大佑完全不同于之前她圈內好友口中那個“嚴肅到可怕”的音樂教父形象,他生活中是個非常典型的巨蟹男,工作室布置得像一個大而舒適的家庭客廳;他自己有一張專屬的單人沙發,喜歡和大家圍在一張大桌子上熱熱鬧鬧開會;他會花大量的時間和團隊成員日常相處,工作閑暇,還總邀著大家一塊吃飯;他也會記住身邊人的喜好和習慣,在細節處默默照顧周到。

最近半年,羅大佑突然喜歡上了一家高級日料餐廳,基本每次聚餐和會客都會選在那里,他能細心為他人點好合口味的料理,但卻基本不更換自己的菜單。

“他超愛吃日本料理,就一直吃一直吃,不過他也知道帶我們總吃不好,所以最近會帶我們去吃喜歡的牛排。”吃了大半年日料,黃婷笑稱幾個同事對這家昂貴的餐廳已經“吃到怕”。

在身邊的人看來,羅大佑更像一個重情念舊、不喜表達情緒的長輩,黃婷沒怎么見過他發脾氣,僅有的一次是在一年多以前拍攝新專輯曲目《同學會》的MV時。

MV講述了羅大佑與學生時代的好友久別重逢的故事,導演黃中平擅長畫面拍攝,講究鏡頭美感,對同一個場景常常會不同角度多拍幾條備選。

當一個打開門的手部特寫拍到第四遍的時候,羅大佑開始明顯不耐煩,他想知道開門這個動作,第二次跟第三次跟第四次,導演到底希望其中有什么不同,如果不能準確告訴他其中的差異,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打開眼前的這扇門。

早年作為一名醫生的職業素養在這個時候冒了出來,接受過完備知識分子思維訓練,并被數理思想深刻影響的羅大佑更青睞嚴肅精準的表達,用周密的邏輯去判斷創作中每個舉動的合理性和必要性。

快65歲的羅大佑會調侃自己是能拿長者證去搭免費公車的老頭,但他骨子里依舊還是那個保持嚴肅思考的知識分子型音樂人。

“我常會想一件事情,網絡的時代噢,我覺得最后一定摧毀人類,”雙手交叉撐在腦后,羅大佑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這種東西會讓地球轉得很不自然,整個世界會失掉它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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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遠算是這個失序的網絡時代的典型受害者,2010年5月,因一篇措辭激烈的批判性文章《庸眾的勝利》,許知遠把自己釘上了互聯網時代的輿論火刑架,成為了“網黑”。在那一年,“80后”作家韓寒當選美國《時代周刊》“全球最具影響力100人”。

“與其說這是韓寒的勝利,不如說是庸眾的勝利。”彼時,已經出版多部著作,成為知名專欄作家的許知遠在文章中毫不留情地批評了韓寒走紅的社會現實。

早從2005年開始,以知識分子自居的許知遠就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認知危機:在互聯網席卷全球的浪潮中,他曾經想積極參與重建的那套知識分子話語系統開始迅速坍塌,其標志事件有兩個:一個是“芙蓉姐姐”的勝利,另一個是韓寒成為青年文化領袖。如果說前者只讓許知遠隱感不適,后者的快速崛起則觸動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為什么之前我們堅持的,或者正在尋找的某種知識標準審美標準、價值標準,突然好像就開始混亂了?”許知遠問自己,他對錯位的集體選擇和狂躁的時代情緒產生了嚴重懷疑,而這催生了《庸眾的勝利》。

飽含批判意識的文章一經發出,就引發了洶涌的輿論狂潮,處于風暴中心的許知遠被民眾嘲為“倒韓”運動的排頭兵,他的外形、他的文字表述方式,甚至他的生活習慣,都變成了大眾口誅筆伐的靶子。

這使許知遠真正意義上陷入巨大的困境,在這之前,他的人生一帆風順,面對的最大問題僅是能否考上北大和如何為自己選擇一份合適的職業。

2000年,許知遠從北京大學計算機系微電子專業畢業,他并不喜歡這個專業,為了避免成為一個每日待在實驗室設計電路板的工程師,許知遠計劃去哈佛大學深造,讀MBA,未來成為一個知名企業的高管,但是GMAT和托福考試打破了這個夢想——他厭惡并盡可能遠離一切考試。

但很快地,許知遠發現了新聞記者。

“新聞記者是最美好的職業,他可以不上班,周游世界,評論世界。靠整天批評別人,還能有一個特別體面的工作,有比這更好的職業嗎?”許知遠在放棄“企業高管夢”后,加入《經濟觀察報》,擔任主筆,開啟了他職業生涯中最具聲量的輝煌時代。

1993-2004年,中國媒體的黃金十年。那時候媒體人能有效地將真實困境轉化為廣泛的公共討論,記者許知遠在中學時期閱讀李敖和柏楊而萌發的批評意志,在他環行世界、評論中國的筆下越發昂揚,但這種昂揚在全新的網絡語境到來時,被迅速瓦解。

2007年開始,在門戶網站和個人博客的接連沖擊下,傳統媒體的影響力開始急速萎縮。

在2013年出版的《時代的稻草人》一書中,許知遠形容記憶中的這個時代:“你眼見著黑白的顛倒美丑的不分,陳舊的謊言被包裝成嶄新的學說,整個社會似乎喪失了基本的判斷力。”

這本書里,許知遠收錄了那篇飽受抨擊的《庸眾的勝利》,他同時表示,該書中的所有文章陸續完成于2008年至2012年間,驅動創作的主要原因是憤怒。

在當時,許知遠無可避免地陷入了迷惘的泥沼,那些曾和他熱烈討論博爾赫斯和喬治·奧威爾的人如退潮般四散開來,他同寥寥堅守者仿若置身于一個真空之中,在張嘴無聲的空間之外,是狂歡的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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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時代的到來,徹底革新了傳統語境,30歲的許知遠受挫于新浪潮下知識分子群體認知的崩塌,年近50的羅大佑,則需要面臨更為復雜的雙重命題。

2004年末,羅大佑發行新專輯《美麗島》,距離他推出上一張個人專輯《戀曲2000》,已經過去十年。在新專輯的宣傳期,羅大佑稱希望自己兩年后能做出下一張專輯。

兩年很快過去,接著是一個又一個兩年,在此期間,羅大佑除了幾場演唱會和為電影制作音樂,再無新專輯面世。

“2004至2008年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睡不著覺。”2017年,羅大佑在錄制《十三邀》時告訴許知遠。

“失眠的原因是什么呢?”許知遠追問。“我這個人有的時候想得多一點,憂國憂民之類的,而另外一方面,是真的世界在產生巨大的改變......我不覺得現在有人認識這個世界。”羅大佑答。進入21世紀,互聯網的加速發展帶來了一場迅猛的全球革命,隨著人工智能、3D打印、可再生能源等新興技術的不斷普及,讓人感覺趨勢學家杰里米·里夫金預言的第三次工業革命已經到來。

時代疾行的高歌模糊了整個世界的面貌,即便是曾引領多次音樂潮流的羅大佑,也迷失在了都市冰冷的鋼筋叢林之中,他難以找到描述當下的恰當敘述方式。

羅大佑早年以墨鏡黑衣的抗議歌手形象崛起于臺灣“黑潮時期”,他創作的《鹿港小鎮》、《未來的主人翁》等系列代表作準確抓住了時代脈搏,其內蘊含了嚴肅的思辨性,將西方搖滾樂和中國文人對社會的批判思考熔于一爐,顯著區別于當時“靡靡之音”般的流行情歌。

羅大佑一躍成為華語歌壇的里程碑式人物,就連博見眼高的音樂才子高曉松也將他視為燈塔,認為他單槍匹馬把華語流行音樂提升到了能和偉大的電影、文學和戲劇相媲美的高度。

但一個數碼主導的新時代里,不再需要這樣的羅大佑。

千禧年之后,搖滾最輝煌的時刻已經逝去,華語樂壇新人輩出,后來者洶涌而至,羅大佑的聲音逐漸淡褪在周杰倫、五月天和“超級女聲”帶來的新浪潮中。

而隨著年歲增長,羅大佑對生命涌動的熱情和好奇心也在不斷被時間消磨——這曾是驅動他不斷創作的核心動力。

內外交困。

父親的離去和第一次婚姻的失敗,又提早為這場困境投下了催化劑。

1998年2月,羅大佑的父親因病在紐約去世。當聽見越洋電話那一頭,姐姐說“爸走了”的瞬間,羅大佑第一次感覺世界在崩塌。

“雖然他沒有親口教我怎么唱歌,可真的,他是在后面撐著我的那個力量。”羅大佑在節目《朗讀者》里回憶起父親,認為他是自己人生艱難時刻的領路人。

童年的鋼琴是父親買的,18歲進合唱團用的電子琴是向父親借錢買的,錄第一張唱片的資金也是父親支持的。雖然一直擔心羅大佑的音樂道路,但永遠給予他鼓勵的,也是父親。

羅大佑堅定地認為人是群居動物,將生命體作為感受世界的重要介質,父親的去世予他以沉重一擊。之后,羅大佑選擇與相戀十二年的女友結婚,他需要彌補家庭意義上的情感缺失。

但這段婚姻在一年九個月后,結束了。“你需要的是伴?”一次采訪中,柴靜問羅大佑。“我可能需要很多伴。真的。”羅大佑回答。離婚后的他穿著耀目的橙色上衣,帶藍色窄邊太陽鏡,頭發染成淺栗色,一支接一支地抽著大衛杜夫。

在2002年出版的《昨日遺書》中,羅大佑寫到,或許只有自己才知道長期維持音樂的高度原創性創作、不重復過去,是一件多么孤獨而艱難的事。

“所以藝術家必須要走出去,假如在環境里面他得不到一些足夠的沖擊的話,他可能就要往外走。”陷入情感低潮的羅大佑再次將自己置身于龐大的時代漩渦中,希冀獲得更新鮮的思考和創作動力。

2002年,申奧成功的北京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建設期,羅大佑遷居北京,開始了在海峽兩岸及香港、澳門間的不斷漂泊;2009年,踩著世界金融危機的余波,他又和李宗盛、張震岳及周華健組成“縱貫線”樂隊,巡唱中國,嘗試通過音樂去沖散整個社會的消極氣氛。

但這次,曾用音樂構筑了幾代華人精神世界的“時代歌者”,也無法再快速精準地為這個極速前行的時代把脈。羅大佑陷入了一種更深層次上的“失語”狀態,而這場沉默,將要持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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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羅大佑、許知遠對時代報以憂慮不同,生于高知家庭,一路就讀精英名校的高曉松卻似乎以更積極的姿態迎向變革。

“我大概是最早一批進互聯網公司的手藝人,2000年開始,我就在搜狐當總監了。上世紀90年代初中國剛有唱片公司,我就加入了,因為覺得是挺好玩的事。你知道有多少新鮮事都是精英要反對的,當年唱片公司出現了,他們就覺得我們的音樂不純粹了,變商業了,成工業生產了。可是等互聯網打破了傳統唱片的模式,精英們又覺得唱片公司是多么有文化,覺得網絡歌曲俗氣。其實網絡歌曲不就是當年他們推崇的非工業化生產的東西嗎?”在高曉松看來,接受精英教育并不意味著要躋身精英圈子,反倒要對精英的思考模式產生警惕。

“每一次科技進步精英階層都是反對的,全世界都是這樣,知識精英永遠懷念上一個偉大時代,批評自己所處的禮崩樂壞時代。工業革命的時候很多人痛心疾首,白金漢宮第一次有了電燈泡之后才發現原來天花板這么臟。”高曉松骨子里一直涌動著“反精英”的叛逆血液,他打小就特別崇拜自家大院里的大小流氓,他們不同于教師子弟一般打扮斯文、言行規矩,通常是燙發配大喇叭褲,再加上一副蛤蟆鏡,通身帶著股痞氣。

“我就管人叫大哥,然后跟人結拜,最后他們都上了職業高中,當飯店服務員或者練攤兒,我特別崇拜人家打架仗義,滿嘴黑話。”從中學開始高曉松很長時間不喜歡對外介紹自己的知識分子家庭,從不佩戴四中或清華校徽。平日也常照以街頭小流氓的標準來裝逼。精英知識分子要習慣孤立自己,站在廣大群眾的對立面去批判問題,但高曉松說自己那時從來不是,也不追求。“有一天我回清華去演講,我們學校的刊物采訪我問,高老師,你是不是一個特別特立獨行的人?我說,特立獨行,我會上清華嗎?我不就是追隨社會價值體系才讀清華嗎?”

在二十數年間,高曉松始終保持著追逐潮流的好奇與熱情:開唱片公司、寫小說、拍文藝電影、入職頭部互聯網公司......博客時代來臨時,高曉松是第一批知名博主,微博時代來臨時,他又成為了超級大V“網紅矮大緊”,毫無偶像包袱地在社交媒體上發夸張的自拍頻繁自黑。

“有一段時間我也想裝逼,追求成為一個藝術家,但是確實不是,我也拍了好幾部電影了,有的人喜歡,但是總的來說是不成功,我寫小說也不成功。”回首這段經歷,高曉松認為自己最美好的體驗是始終能跟上時代,但也坦然承認,最遺憾的也是太過于緊跟時代。

在高曉松看來,每個人自打降生就帶著上天賜予他的一畝田,你可以叫“禮物田”,這畝田有自己最適合的一種作物,其余強種的植株,無論你多努力,都無法茁壯成長、結出累累碩果,一個人會產生迷茫和戾氣,就在于沒在這畝田上種對東西。如果想要找到人生最自恰的狀態,就要花無數時光去找到這畝田最適合種什么。

在時代漩渦里始終勇敢穿行的高曉松,經歷過少年成名,見過諸般風浪,活得比大多數人要通透,但最終還是要去找到自己命中注定的那種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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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曾引領潮流的人,很難憑借同一種方式回到舞臺中央,許知遠恰好是這個人,只不過采用的并不是他樂意的那種方式。

跨越了PC時代,在移動互聯網到來的20世紀第二個十年,許知遠又尷尬且意外地回到了網絡輿論中心——2017年,因為一些公開的言論和表現,41歲的許知遠再次成為“網黑”。

“你看那些網上寫你的文章嗎?”在采訪中,許知遠再次被問到如何看待這次尷尬的“走紅”。

“朋友非要發給我,就偶爾看看。”

“看了什么感覺?”

“我感覺他們都很蠢,都不了解我,他們了解的像是二十多歲的那個許知遠。”

面對網上近乎瘋狂的言論攻擊,許知遠不像七年前那樣困惑焦慮,對待外部的惡劣環境,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抗衡方式——“你必須要完成內在的一種轉移,轉移環境上的一些壓力。否則會被一種強烈的無奈和當下的困境所左右。我比較害怕陷入這種狀態。”

在2010年前后,許知遠開始了一場世界范圍的“游蕩”,他看過加爾各答的烏鴉、海參崴的美人,隨車穿越古羅馬殘破又巍峨的城墻,坐進開羅的午后品嘗一杯土耳其咖啡。

旅程結束后,許知遠認為自己已經具備了世界主義視角,并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內化”,更專注于內在小世界的塑造。不過,他依舊堅持自己的知識分子的身份,但也坦然接受了部分知識分子被邊緣化的境遇。

被公眾誤解帶來的不安和迷茫,不再那樣緊迫地纏繞許知遠,他對外界言論最激烈的反擊,就是告訴循聲而來的采訪者:“他們找錯了靶子,我不是他們所討伐的那種人。”

許知遠是怎樣的一種人呢?

在單向空間COO張帆的眼里,許知遠是個絲毫不懂理財的“散財童子”,只要是稍微熟悉的人,都能很容易找他借到錢,當然多半是不還的,而許知遠也不在意。

在與人交往上,許知遠有點不諳世事的天真,《十三邀》“大火”后,來找他交朋友的人越來越多,有沒目的的,但有目的的更多,而許知遠呢?來者不拒,把誰都當朋友。和他相識多年的張帆有時候都覺得,許知遠交友的底線有點低。

但交游廣闊的許知遠也是單向空間的“招財貓”,在單向空間沒有盈利的那些年里,負責書店實際運營的“大管家”張帆只在錢快虧完的時候召開股東大會,知道沒錢了,許知遠就出去找新股東拉投資,他找錢靠“殺熟”,拉來的全是朋友。在風投資金介入之前,單向空間就憑著創始人的工資和新股東每次五萬的投資撐了下來。

熟悉許知遠的人也并不認可那些經常被用來攻擊他的詞匯。

“老許是一個平等意識很強,而且超級細膩的人。”《十三邀》的聯合制片人劉晉鋒不認為許知遠是網上說的“直男癌”。

在林志玲做嘉賓的那期《十三邀》錄制結束后,一個跟林志玲有合作的朋友告訴劉晉鋒,私下聊天時林志玲曾談到許知遠,認為他特別善于采訪,出道那么久,除了許知遠,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是學什么專業的。

“許先生就這樣一步步打開了我的內心。”林志玲說。

但在某些方面,許知遠確實顯得與周遭格格不入,嚴苛到不近情理。

“他在某種層面上很堅持,比如說對文字的潔癖,對思想觀念純潔性的要求,對精英主義的那些東西,他有很強烈的追求和自己的堅持。”在張帆看來,許知遠對自我價值一直有著清晰的設定——他是肩扛社會責任的知識分子,是針砭時弊的思想者,是記錄時代的作家。

“我有一個很龐大的寫作計劃,可能會持續到我死為止。”40歲之后,許知遠更明確了自己的作家身份,寫作不僅是他學習和認識世界的方式,也變成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召喚。

已經完成第一卷的《梁啟超傳》,是許知遠唯一視為個人作品的創作,代表著他生命里的“第二股風”——捷克作家瓦茨拉夫·哈維爾將一個作家二十多歲時的創作稱作“第一股風”,而當他拋棄過往,把自己從昔日的經驗、公眾的期待、熟悉的題材與論調中擺脫出來,重新發現自我、發現世界后,寫作生涯的“第二股風”將會到來。

“梁啟超遇到的這些問題,19世紀到20世紀中國在轉折中遇到的困境,現在仍然困擾著我們。中國轉型成為現代中國,我認為還有很多路要走,我很好奇他們那代人是怎么思考自己面對的重大挑戰。”旺盛的好奇心促使許知遠“結識”了梁啟超,他在歷史的溝壑錯落中逡巡,被一些問題困擾多時,于是試圖在這個19世紀的“70后”身上追尋答案。

許知遠享受這個漫長的追尋過程,并在其中感覺內心安寧。

高曉松欣慰于自己的成長,他將這種持續生長歸功于兩件事:一是做了長達七年的文化脫口秀節目,二是進入了阿里巴巴這樣一個兼具厚度和廣度的平臺。

“每個時代都需要有許知遠這樣的人,這才有完整性。而且他在這個時代能活得還不錯,其實是時代的進步。”到了知天命之年,高曉松對自己身處的時代看法寬闊了許多,他稱自己現在是希望拿著一把更大的歷史尺子來“靜觀眾妙”。

從40歲到50歲,是高曉松自己感到驚喜的十年。

“這十年我最愉悅的是,我覺得自己還能進步,還能學習,甚至比我30歲到40歲那十年要進步得多。”高曉松欣慰于自己的成長,他將這種持續生長歸功于兩件事:一是做了長達七年的文化脫口秀節目,二是進入了阿里巴巴這樣一個兼具厚度和廣度的平臺。

2012年5月,高曉松的第一檔文化類脫口秀節目《曉說》上線,踩上了視頻網站原創節目的風口,馬上火得一塌糊涂。2013年初,《曉說》第一季52期總播放量達到1.6億次,到第二季完結的時候,節目播放總量已經突破5億。

“節目剛開始一兩期的時候,我突然就看到以前我拍電影,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的影評人,還有總罵我音樂小情小調的樂評人,這些罵了我半輩子的人,突然間紛紛說,‘高老師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高老師,求您以后別拍電影,您這節目我們都很愛看’。”高曉松覺得自己在屬于自己的那畝“禮物田”上終于種對了東西。

自《曉說》開始,通過制作一系列的歷史人文脫口秀節目,輸入“知”、輸出“識”,高曉松把自己多年來閱覽群書的積累和走遍世界的實地體驗緊密糅合,對人類自何處來、國家性格如何形成、文化怎樣流轉傳承等本源問題形成了結構清晰的全面認知,他完成了世界觀的深度梳理,同時也實現了自我內在認知的溯源回歸。

《曉說》第二季播出時,高曉松公開表示,做了這個節目后,自己確定要做一個知識分子。

生在標準的書香門第,打小長在知識分子堆里,高曉松記得,在沒有“央視春晚”的大年夜里,一家老小的娛樂就是圍著一條被吃得干干凈凈的魚骨頭聯詩對句,小酌一瓶分兩年才許喝光的茅臺,在那個人丁興旺的時代,小一輩中也只有能作詩的他享受在除夕和長輩同席吃飯的待遇。

“我大概只到近幾年才說自己是‘知識分子’,以前我覺得這四個字都太裝逼了,但你越老越體會到你是誰,你曾經裝成各種各樣的人,其實老了以后水落石出,到最后發現自己就是個知識分子。”笑談自己“裝逼是本能”的高曉松這一次分外實誠。

2019年初,在一次去三亞的旅途中,已經成為阿里娛樂戰略委員會主席,受命撰寫《阿里傳》的高曉松和馬云聊起各自沉迷于打架斗狠的青少年時代,他想起在那段滿溢荷爾蒙的青蔥歲月中打的最后一場架:因為球場上的不愉快,一群在清華就讀的四中同學和北大的一幫學生約在北大東門外用拳腳解決問題。

“大家特激動,14個人全副武裝去北大,結果把人打得滿校園追著跑,導致全體被處分,還有被拘留的。”高曉松記得這場轟轟烈烈的斗毆事件最終以雙方喝大酒和解結束,場景可參見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其實最后兩邊一問全是知識分子家的孩子,都假裝街頭流氓,以爭勇斗狠為榮,那天晚上之后我就沒再打過架,因為我們發誓說我們其實真不是那樣的人。”

五十之年,忽焉已至,高曉松日漸感悟到當人逐漸長大,會慢慢發現自己面前從來就只有一座獨木橋,中間走的別路,都是自己在瞎比畫。人生一路多風多雨,那些自己編的東西、造的故事,跟著人往前走,最終都會褪去顏色,風化成齏粉,就像那場毫無意義的群架。

“你說阿里喜歡我什么?因為我是一位企業家嗎,不是吧?因為我是一個科技先鋒嗎,肯定不是。是因為你是一個知識分子,你對這個社會和時代的思考,你對行業和未來的思考。”高曉松說。

加入阿里“大家庭”近四載,高曉松逐漸在整個系統里找到了自己更為自恰的位置——七年高密度的輸出,夯實了他的歷史觀和知識體系,除了制定文娛國際化戰略,今天的高曉松還能著書作傳,用寫史的方式去講述一個當代中國的故事里不可忽視的商業帝國。

2019年1月1日,高曉松發了新年第一條微博,稱《阿里傳》按計劃將在今年阿里二十周年時出版——這是知識分子高曉松新的時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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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定居臺北三年的羅大佑帶著新專輯《家III》重返北京,在自己新歌的賞聽尊享會上,他被主持人魯豫問道:距上一張專輯十三年,有沒有擔心自己的歌迷已經等到放棄了。

“我自己都覺得快放棄了,但是,對人生還是有一些感受。”羅大佑笑著回答。

60歲以后,羅大佑身上仿佛發生了一些神奇的變化,他的面部曲線變得柔和,曾經嚴肅的眉眼間笑容燦爛,說話也愈發親切生動。

“他不抽煙了,喝酒也很少,哇哦,Whatabetterman!”被羅大佑稱為2000年后最佳音樂伙伴的朱敬然,清晰感受到了十三年時光在羅大佑身上帶來的變化。

雖然先后合作過《美麗島》和《家III》兩張專輯,但因異地而居,臺灣音樂制作人朱敬然和羅大佑在十三年中,還是有很長時間的交流空白,等到2014年羅大佑搬回臺北后兩人再見,朱敬然才發現,記憶中那個拉著大伙兩周不眠不休做唱片、除了工作和團隊沒有其他交流活動的羅大佑不見了。

現在的羅大佑會約包括朱敬然在內的朋友去親子餐廳吃飯,會計劃幾個家庭的周末郊游,會主動和朋友聊自己的手表和吉他收藏。

是什么改變了羅大佑?

在新專輯《家III》里,能很容易地發現正確答案——一家三口的身影襯著宜蘭的清新山色和蔥郁田野,出現在這張專輯的封面上,恬靜又美好。

是的,那個曾經發誓不生小孩,要靠自己個人的生存把生命意義活到最大的羅大佑成為了一名父親。

2012年,女兒Gemma在香港降生,Gemma取意為“寶石”,是羅大佑在女兒出生后,托曾在香港和自己合作過《皇后大道東》等經典曲目的好友、意大利作曲家花比傲起的名字,當時花比傲罹患癌癥,正在紐約養病。

生命本質上是延續不斷的循環,也是一次又一次恍若新生的回歸。

2014年,為了讓女兒有一個更加適宜的成長環境,羅大佑攜妻女回到臺北定居。

“我們隨時要接受自己可能的改變,或是環境的改變,或者自己和環境都改變,你又有新的感覺出來,反正生命就不能停滯不前。”羅大佑坦言自己的改變,并認為這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他把女兒的出現稱為是一次從未嘗試過的創作,也是人類一路走來的過程中,被稱為“進化”的那個部分。

女兒長到四五歲,羅大佑的失眠不治而愈,以前那些纏繞在腦子里好像永不會停歇的旋律,突然有了暫停鍵,他找到了一種“可以做個好夢,有好覺睡”的創作狀態,達到了全新的平衡。

“做音樂的人,必須要把人的一些不滅的價值告訴他的聽眾,他不會有什么理論,他最重要的就是情感。”羅大佑用自己對生命的感觸來創作,生命之火溫暖了羅大佑的手,他再握筆,為生命作歌。

當新的生命之火燃起之時,羅大佑便又能寫歌了,他還有更多的新計劃:找了個“外教”重新學習吉他,一周上兩次課,接下來還要去學唱歌。

2017年中,羅大佑開始計劃新的巡回演唱會,新專輯與演唱會相配合,才是一次完整的音樂表達。

2017年10月14日,羅大佑“當年離家的年輕人”巡回演唱會首場在臺北小巨蛋拉開帷幕。演唱會最小的聽眾不足4歲,是陪著自己爸爸朱敬然坐在控制臺的小Peter。

這次演唱會后,朱敬然發現兒子Peter時不時會搖著小拳頭,哼上一段《鹿港小鎮》,因為年紀小記不住歌詞,總在副歌部分翻來覆去,“臺北不是我的家......臺北不是我的家。”

一次兩家聚會,Peter突然跑到羅大佑面前問:“你會唱歌嗎,你會唱‘臺北不是我的家’嗎?”

羅大佑俯下身子,用和孩子對話的夸張語氣說到:“誒,你知不知道,這首歌是我寫的噢。”

或許,有些音樂,真的能穿透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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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可以給年輕人一個忠告,也是跟年輕人去產生一個關系。我們也曾經年輕過,我們當初離家是這樣,他們也繼續在離家。那這種離家之間它有沒有對話的可能?”以“當年離家的年輕人”為巡演主題,是因為羅大佑發現“北漂”成為臺灣當下的一個主流社會議題——多到不正常的年輕人背離家鄉到臺北來工作,造成了南部、中部二三線城市人口形成洼地,發展也開始變緩滯后。

技術革新增加了社會隔膜,象征著希望的年輕人背景離鄉,四處漂泊,兩代人間因為資源分配的失衡,變得劍拔弩張。

羅大佑依舊習慣將自己置身于時代漩渦中心,他認為世代間的巨大沖突,是當下最主要的社會矛盾之一,他想通過構筑新的對話機會,來消減這種對立和摩擦。

臺灣資深音樂制作人李壽全是這次巡演武漢站的特別嘉賓,和羅大佑的合作開始于三十余年前的《“搭錯車”電影原聲》和《明天會更好》,在他看來,羅大佑音樂創作的初心數十年未曾更改,“對大佑和我來說,我們對現今生命的關懷,對未來社會的關注,會去用不同的音樂形式和文詞風格,去分享、探討、呼喊......只要有這樣的熱情,創作就會持續下去。”

在全國進行巡演的忙碌間隙,羅大佑每月還堅持在臺北Legacy音樂展演空間,定期舉行“周三俱樂部:羅大佑與音樂瘋子的傳奇派對”系列演唱會。

“那個場地它是rightsize,大小正好合乎我的年齡跟我的身份,以及跟我的那些已經沒有辦法在搖滾區站立兩個鐘頭的粉絲的狀態。”羅大佑在Legacy為自己的歌迷準備了能坐下來安靜聽歌的蠟燭、椅子和紅酒。

這種小型演唱會也是一個兩代人對話的平臺,羅大佑會根據每期主題聯合年輕的音樂人來一同演出,去年萬圣節,他就邀請了臺灣嘻哈圈當紅的歌手熊仔和老友李壽全同臺表演,臺下,坐著兩代歌手截然不同的粉絲群體。

“我們應該叫能力有限責任公司。”這是許知遠近兩年來的新口頭禪,之前的口頭禪大概是“我們的目標是做成一個最后倒閉的書店。”

舊口頭禪源自2012年的一次股東大會,當時單向空間準備從藍色港灣遷往新址,會議的主題是怎么籌到足夠的搬家費。

會議中,籌資的辦法一直沒討論出來,股東之一的鄒波來了句“我們的目標是做成最后一家倒閉的書店。”許知遠聞言立馬激動不已,事后更把這句話“占為己有”,在未來給團隊“打雞血”時廣泛使用。

在這種時刻,許知遠強烈的使命感和某方面的個人英雄主義就會冒頭,單向空間最初成立的那段時間,這樣的橋段總是反復上演。那時候許知遠靈感特別多,想得也特美,要做雜志,就要做成全世界一流的文學刊物,要做節目,就要達到媲美BBC出品的高標準。

“我們當時都很興奮,但是東西太多了,都做了后整個團隊就是疲于奔命的狀態,”張帆回想早期的創業故事,覺得許知遠在慢慢認識到商業規則后,還是發生了很明顯的改變,“他現在就常說‘商業的本質就是重復’。”

許知遠現在開始收縮“戰線”,主業寫書,副業是云經營單向空間、做一本具有歷史深度的雜志,再分點精力錄《十三邀》和一些音頻節目。

這些安排看上去相互間沒太大關系,但其最終目的,都是為了實現一條軸線上的“許知遠式表達”。

許知遠一直堅定認為中國正在陷入價值和意義上的廣泛誤解,整個社會被單一的成功標準所引導。

當發現自己對大環境無能為力時,他試圖去重建一個較好的微觀概念上的公共空間。

“我們做一個小小的雜志,《東方歷史評論》;我們建立單向空間這樣一個書店的系統,為城市提供了很多可棲息的空間,因為你不可能永遠都在KTV或者餐廳里待著。包括我們做的一檔節目和我非常不合時宜的書面語表達,也是提供一個空間,這些空間都很重要,”聊到現在做的事,許知遠笑了笑,語氣淡淡,“沒有說我一定要做多么大的改變,盡微薄之力吧,對。”

那個心中飽滿地充斥著激情、浪漫和理想的“晚熟青年”許知遠,在燕園的春光和未名湖的水色里趿著拖鞋穿行,最終走出了那座象牙塔。

2018年,身為清華1988級同學會會長的高曉松回國參加了入學30周年大型聚會,酒過三巡,同學們唱起了慷慨激揚的革命歌曲,席間有同學大醉指著高曉松罵道:“你還記得我們讀書時的夢想,縱橫四海改造國家嗎?結果你今天擁有這么大的話語權,卻在節目里說些不疼不癢的東西,你背叛了我們當年的理想!”

當時沒在意,但高曉松回家后尋思此事,內心倒是頗覺委屈——厚德載物、自強不息,那不是你們和這所大學嫁接給我的意義嗎?

高曉松更愿意做個慢慢重建的“壘磚人”,不管是做節目還是開書館,只要堅持得夠久,總能逐漸影響更多的人。

50歲后,高曉松要去尋找人生下山的“退路”,人生是座永無絕頂的高山,在上山的漫長路途中,他看到在商業博弈的舞臺上,無論科技如何飛速發展,但偉大的內容創作始終保持生命力;他看到這個時代不斷扁平化,但人類擅長的多元化本能卻在不斷推動新文化的形成;他看到在沖破一定的速度臨界點后,人們正自覺地把那些遺失在奔跑路上的東西撿起來——《曉說》之后,已經越來越多知識分子“走出書齋”,用通俗的方式向大眾介紹歷史、文學和繪畫等世界人文圖景;他的公益書館開到第三家,已有差不多二十多座城市的市長或大企業家致電高曉松,誠摯表示希望圖書館能開到當地去......

高曉松曾在一檔節目里給自己設計了一場充滿荒誕元素的死亡——在超市搶免費雞蛋,因體力不支被踩踏致死,咽氣前被雞蛋清糊住嘴臉,連吟個告別詩的機會都沒有。他說:“我想死于毫無意義”。

“我活著的時候,你們給我灌輸那么多所謂的意義,我也努力去做了。但如果連死也非要重于泰山,憑什么啊,我就要死得輕于鴻毛,我喜歡輕于鴻毛。”高曉松覺得他們生于上世紀60年代末的那幫知識分子,穿越了中國文化從支離破碎到離奇重構的激蕩四十年,生命被時代、他人賦予了太多復雜沉重的含義,“我希望能夠巧妙地度過一生,這輩子背的這些東西,我希望退的路上就把它們一一卸下,最終一樣都不帶走。”

余生的下山路,從登高遠眺長河落日大漠孤煙,到回到自家后院發現風景,人生海海,高曉松終將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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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音頻節目《矮大緊指北》中,高曉松把偶像羅

大佑作為“文青手冊”篇的終章,在其中回憶了他和羅大佑的幾段故事。最讓他記憶深刻的,是近年來他和羅大佑的最后一次見面。

那是飛機上的一次相遇,兩人的座位湊巧連在一塊。

羅大佑當時忙于在保利各地劇場的演出,四處奔波,和高曉松打完招呼后沒聊幾句就睡著了,頭垂下來靠在他的肩上。高曉松看著這位年少時最明亮的燈塔,看著他已經稀疏的頭發有一縷耷拉在額前。他想起當年那個在八萬人體育場中央風雷滾滾的羅大佑,心中默念:原諒我沒能像少年時在你的歌聲里發誓要堅持的那樣生活。

時節如流,歲月不居,半生時光倏然而逝。2018年底,在國內一家音頻互聯網平臺的發布會上,剛滿49歲的高曉松在臺上宣布:“《曉說》會在2019年4月全部結束。《曉年鑒》會從2018年11月14日開始,最后到2019年我50歲生日的時候結束。”

高曉松為50歲的自己準備了一檔全新的年鑒式音頻節目,回顧從他出生的1969年到今天半個世紀的世界、中國、北京和他的小小人間。他要為之前半生進行一次正式謝幕,此后又是一段嶄新人生。

臺下,同為嘉賓的許知遠和高曉松比鄰而坐,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在許知遠心里,高曉松的形象早被定格成那個彈著吉他,唱著《白衣飄飄的年代》的長發文青。但此刻他驚覺,這樣一個曾經代表著青春悸動和校園情懷的青年偶像,也不再年輕。

“高老師,想到你都50了,我覺得特別傷感,不敢相信。”許知遠主動開口。

聽到這話,高曉松看著眼前滿目真誠的許知遠,那一刻他并沒太多傷感,反倒備覺溫暖,不過他還是選擇用慣常的嬉笑語氣,說:“你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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