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妹妹總跟著我。其實她已經死了很久,可是她還一直跟在我的后面。我問她:“妹妹,你不是死了嗎,可是你怎么還在呢?”
她說:“我沒有死,哥哥,你不喜歡我跟著你呀?”我問她不是問一次,她這樣說也不止一次。
她明明是一歲的時候死的,但是她卻好像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
她一歲,我四歲,外婆和媽媽帶我們乘輪船到鄉下去玩,她在船上發高燒,就死了。
不過這不是我清清楚楚記得的,而是聽外婆和媽媽說的。對于船上的事,對于妹妹發高燒,我都不記得,我那時一定只知道在船上的艙里艙外拼命地玩,連妹妹發高燒也不知道。我也不記得外婆和媽媽在船上有沒有放聲大哭,不記得我們是怎么下船的,妹妹是外婆抱著,還是媽媽抱著,我都不記得。如果當時我已經懂事,那么我也會抱一抱妹妹。
但是,我記得,在鎮上外婆家的大門口,看見過兩個人抬著一個很小的棺材,外婆和媽媽跟在很小的棺材后面,她們不知去了哪里,后來,又回來了。那真是一個很小的棺材,像一個玩具。我記得外婆回來的時候,右面的臉,靠嘴巴的地方,腫起來,圓圓地突出來,好像是因為很傷心的原因腫起來的。我沒有注意它是不是本來已經腫了,可是現在它腫得很高。

我靠在外婆的懷里,不再玩了。好像就是在那一刻才知道,我沒有妹妹了。我如果那時已經是個大孩子,那么我就會哭了,會哭得很大聲、很久,可是那時我還很小,很愚蠢,幾乎不懂什么事情,所以沒有哭。我只是在外婆的懷里,想要躲起來,覺得一切都變得很沒趣。外祖母的腳邊有一只小黃狗,趴在地上,無精打采,好像也覺得一切都很沒趣,還不如趴著打瞌睡。
“妹妹,你被抬走的時候,我沒有跟著,沒有看見你去了哪里。”
“哥哥,我沒有去哪里,就在這兒。”
我不知該怎么對妹妹說才好。
我沒有問過外婆和媽媽這是為什么,因為如果我問的話,她們會說我生病了。我曾經告訴她們,妹妹總跟著我,我看見妹妹了,她們就很肯定地說,我生病了,帶我去醫院治療、配藥、打針。外婆還抓起一把筷子往碗里一插,結果筷子站住了沒有倒下。這都意味著情況不妙,我被什么籠罩了。外婆插筷子是她對媽媽說的。被我聽見了,后來我也偷偷插了一下,結果根本站不住,一把站不住,一根也站不住,倒得稀里嘩啦。其實我倒是很想住醫院,可是醫生認為我沒有必要住醫院,我就回到了家里。回到家里,剛躺下,妹妹就來了:“哥哥,你為什么睡覺啊?現在天還沒有黑呢。”我告訴她,我對外婆和媽媽說,她一直跟著我,我看見了她,結果她們就認為我生病了,帶我去醫院看病,我現在剛從醫院回來。
“為什么你看見我,就是生病呢?”
“因為你死了。”
“我沒有死,什么叫死啊?”
“死就是人沒有了,看不見了。”
“那么我沒有死,因為你還看得見我,我也看得見你。”
我只好說:“是的,妹妹,你沒有死。”
我的確沒有親眼看見她死了,我連她發燒也不記得。我沒有看見她躺在那個很小的玩具一樣的棺材里。我不知道她被抬到哪里去了。既然妺妹說她沒有死,我為什么非要說她死了?我的床頭放著蘋果和香蕉,我很喜歡生病,因為生病床頭就會有蘋果和香蕉,還有梨子和餅干。我說:“妹妹,你想吃蘋果嗎?你吃蘋果和香蕉吧!”可是妹妹搖搖頭:“哥哥,我不會吃,我已經很久不會吃了。”
“妹妹,那么你吃飯嗎?”
“我不會吃,我很久不會吃了。”
很久不吃了,不會吃了,那不就是死了嗎?可是妹妹卻說她沒有死。這也許是一個跟她不可能說清楚的問題,我以后不再和她說。
妺妹趴在我的床頭。妹妹活著的時候,是睡在搖籃里的,那是我睡過的搖籃。妹妹死了以后,搖籃放到閣樓上去了。妹妹沒有和我睡在一起過,如果妹妹沒有死,那么我們是會睡在一張床上的,漸漸長大,我有些懂事了,夜里醒了,看見妹妹把被子踢了,我還會為她蓋被子,不讓她著涼,不讓她發燒,因為妹妹正是發燒才死的。可是沒有等到漸漸長大,妹妹已經死了。這到底是怎么搞的?我們為什么要到鄉下去玩?如果不到鄉下去玩,那么妹妹不就一直活著嗎?妹妹在船上發燒,有沒有吃藥,打針了嗎,難道吃藥、打針都沒有用嗎?那么那是什么藥,什么針,那又是什么船呢,讓一個小孩在短短的一天里就死了?還有,我們乘的船,途中停好幾個碼頭,外婆、媽媽,為什么不下船,把妹妹送進醫院?鎮江有醫院,南京有醫院,馬鞍山也有醫院,可是她們都沒有下,一直乘到底,真沒有比她們更笨的,讓我沒有了妹妹。
我讓妹妹爬到床上來,和我睡在一起,我的被窩里很暖和,可是妹妹說,她不爬上來,就這樣趴著。
人死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睡覺了,不再爬到床上,不好意思和別人睡在一起,連和哥哥睡在一起也不好意思?我不問外婆,也不問媽媽,我看她們也不會知道。我也從不和爸爸說這些,我們從鄉下回來,爸爸下班到家,沒有看見妹妹他號啕大哭。我一直記得他的號啕大哭,所以我從不說起妹妹。后來,他每次帶我岀去玩,總要說,如果妹妹在,我就帶你們倆玩了。他這樣說的時候,會把我抓緊,好像怕我也死掉。
我說妹妹總跟著我,意思不是她一刻不停總在我身后,其實她只是有的時候會出現。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如果有的時候會出現,會到你面前,那么說總跟著,也就根本不算夸張。如果她出現過十次,甚至連十次也不止,那么還不算總跟著嗎?就算只出現過一次,那也是天下最不可思議的事了!
上小學那一天,我剛背著新書包走出家門,就看見她跟在我后面。“哥哥,你背著書包,是到學校去上學玩嗎?”
我非常不喜歡她這樣說,覺得很正兒八經的心情被她破壞了:“你怎么連這個也不懂,到學校去是上學,怎么是玩呢?從今天開始,我是一個小學生了!”
“我也要做小學生,可是我沒有書包。”
我有點兒難過:“妹妹,我的書包讓你背一下吧!”可是她說:“我要背自己的。”
她怎么才能有自己的呢?她明明已經死了。
“讓媽媽為你買一個。”
“媽媽不會買。”
她說得對,媽媽的確不會買,因為媽媽知道她已經死了。而且妹妹好像也明明知道媽媽認為她死了。我走進校門的時候,回頭看看妹妹,她已經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妹妹的身體很小。她一歲死的時候,應該是不太會走路的,可是現在已經會走了。但是妹妹的身體仍舊像一歲的孩子那么小,而且走路的時候有點兒歪歪扭扭,腿好像沒力氣,她一定是不吃鈣片,媽媽說不吃鈣片走路會歪,我吃鈣片和魚肝油。我忘記告訴你,妹妹一直都穿著一條藍裙子。這是她一歲的時候穿的嗎?我一點兒也不記得在船上她穿的是什么。她肯定只有這一條裙子,所以她只好永遠穿著。天冷的時候也穿著,有一次我哭著抱住她:“妹妹,你不冷嗎?”我脫下棉襖包住她,她把手貼在我的臉上:“我冷,可是我不冷。”她的手冰冷,可是她說不冷。冷,可是不冷,后來我才有些明白,她冷,但是她已經不怕冷。妹妹真應該有一條紅裙子,還有一條黃裙子,小姑娘只有一條裙子太少了。
二年級的冬天,我真的生病了,頭暈,嘔吐,住進了醫院。我就是在那個醫院出生的,妹妹也是在那個醫院出生,我們在這兒來到了世界上。
病房很大,可是只住著我一個人。妹妹晚上來了,“妹妹,你怎么晚上來?”
“晚上來陪你,你就不害怕了。”
“你晚上走路不害怕嗎?”
“晚上不害怕,白天害怕。”
“為什么白天害怕?白天有太陽,是亮的,為什么害怕?”
妹妹的話像奇談怪論。
“我也不知道,哥哥。”
“那你以后白天別走路。”
我告訴妹妹,我們以前就是出生在這個醫院的。我出生了,過了三年,她也出生了。
“為什么你出生了,我也要出生呢?”
這算是一個什么問題?這個問題好像有點兒傻里傻氣的。不過這個問題好像也不真的那么傻里傻氣,因為很可能是我出生了,爸爸媽媽還想再生一個小孩,結果妹妹就岀生了。爸爸媽媽很想再生一個小姑娘,結果正好生下來的就是一個小姑娘。這個問題不傻里傻氣,因為她出生和我出生的確有關系。我當了哥哥,所以她就當了妹妹。只不過是她只當了一年,這讓人很難過!如果能一直當到現在,而且還要繼續當下去那多么好。
“我出生了,你不出生,那么我就不是哥哥了,我出生了,你也出生了,所以你就是妹妹。”
“我要出生!”
我也發燒,還頭暈、嘔吐,但是我都沒有死,可是妹妹一發燒就死了。那真是一艘最糟糕的船,也是一次最倒霉的乘船,如果那一次我也發燒了,是不是就和妹妹一起死了?那么外婆的臉兩邊都會腫起來。他們就會抬著兩個小棺材,一個大一些,一個小一些,一個躺著我,一個躺著妹妹。那么還不錯,我還可以保護妹妹,我們就像住在隔壁房間,敲敲墻壁就能聽見。如果我死的時候也是穿著藍衣服,那么我就只有一件藍衣服,冬天沒有棉衣,很冷。很冷,我是不是也不怕冷呢?我想我還是不要死,妹妹也不要死,要死也要到很老了再死。后來我乘過很多次船,都是從上海上船,到妹妹一歲時的那個碼頭下。我其實真應該不再乘船,痛恨船,可是我還是乘了很多次。很奇怪,我乘船的時候,妹妹一次也沒有岀現,妹妺沒有在船上跟著我,她是在船上死的,她大概不會愿意在船上岀現。我非常盼望在船上遇見她,帶著她在船上兜來兜去,轉來轉去,從早玩到晚,帶她到餐廳吃飯,她坐在桌邊等,我排隊買飯。船上我都熟悉,我甚至跑進過最下面的地方,那兒發動機轟鳴,熱氣騰騰,船員打著赤膊在那兒加煤,輪船就是這么前進的,轟隆轟隆。
我成為少先隊員的那天,戴紅領巾儀式在操場上舉行。妹妹竟然站在家門口的水泥圍墻上看。她還大聲喊:“哥哥,紅領巾!”學校就在家的旁邊,站在家里的圍墻上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見學校的操場。這不是一個活著的小孩能夠爬上去的圍墻,可是妹妹站在上面,妹妹應當是飛上去的,如果愿意,那么她也能站在房頂上嗎?哈,妹妹能夠飛檐走壁。
我已經漸漸知道,妹妹這樣喊我,別人是聽不見的,妹妹出現在我面前時,別人也是看不見的,聽見和看見的只有我。

有一次,葉老師叫我坐在小凳子上給他畫畫,就是當模特。葉老師是美術老師,而且是畫家,文化宮劇場墻上的那幅大宣傳畫就是他畫的。葉老師讓我手里拿著一根竹竿,假裝釣魚。妹妹也來了,她說要和我一起釣,還要搶我手里的竹竿,我說,你不要搗亂,可是她非要拿,我只好讓她拿。她靠著我,臉貼著我,臉也是冷的,希望葉老師把她畫出來,可是葉老師畫出的畫上根本就沒有她,而且竹竿仍舊在我手里。妹妹看著畫說:“沒有畫我。”我很想問葉老師,他看見我妹妹沒有,如果看見了,為什么不畫。但是我沒有問,我不想說出這件事,這是一個不可以隨便說出來的秘密。不管葉老師是不是看得見,我都不愿意說我身邊的妹妹是死的,因為那樣我會被認為簡直是在胡言亂語,或者,葉老師相信了,那么他會害怕。我不愿意我的妹妹讓任何人害怕,如果誰害怕她,那么我會不喜歡他。我相信,既然我看見她,她是可愛的,那么任何人看見她,看見她的藍裙子,都會喜愛,都會說,怎么有這么可愛的小姑娘!
后來我有了小妹妹。小妹妹出生后大妹妹就沒有再岀現。我不明白為什么小妹妹出生以后大妹妹就不再跟著我了,她是認為我不再想念她了,還是因為我的身邊又有了妹妹,不孤單了?
可是媽媽說,她看見過。在醫院,她喂小妹妹吃奶的時候,看見一個小姑娘趴在窗戶上看,看了好半天,后來就不見了。媽媽說,這是大妹妹。這是媽媽偷偷告訴外婆的時候我聽見的。我總是聽見她們偷偷說話。
外婆沒有說媽媽生病,而且沒有插筷子。大人看見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可是小孩子看見什么是不可以相信的。
我早已成為一個大人。長大以后要想的事情太多,顧不上想大妹妹了。小妹妹也早已是一個大人,她沒有見過姐姐,所以她不會想念。我們從不在她面前說起。爸爸媽媽和外婆也早就不再說起。時間久了,非要讓自己不忘記很難。我也幾乎忘記了大妹妹。
有一次,我住在一個很大的島上的車站旅館,晚上,我想到鎮上去喝一杯咖啡。我走出旅館大門的時候,有一條小狗興奮地朝我奔過來,聞聞我的褲腿,然后就一直跟著我。它跟得一步不離,有時在左面,有時在右面,有時奔到前面。它在前面走的時候老回頭看我,好像很擔心我不在它的身后。后來出現了一個咖啡館,它就停下了。我看看咖啡館,覺得很不錯。它好像知道我喜歡這個咖啡館,會在這里喝咖啡,所以就趴下不走了。我在咖啡館里坐了一個多小時,出來時已經快十點了。小狗仍舊在,趴在地上睡著了。它一看見我出來,立即就站起來,跟著我,像來的時候一樣,一會兒在我左面,一會兒在我右面,然后又跑到我的前面,為我領路。
夜晚的路上很冷清,風有些大。它把我領到旅館,還跟著我走到房間門口。我覺得神奇,不明白這是一條怎樣的流浪小狗。我很想讓它走進我的房間,可是它轉身走了。第二天早上,我打開房門,準備離開,看見它躺在門口的圓柱邊。它很萎靡地站起來,走到我跟前。我蹲下身,它也坐下,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昨天晚上我看不清它的眼睛,可是這會兒看見了。我覺得好熟悉。可是我不可能看見過它。我第一次到這個島上,怎么可能看見過它。可是我又的確覺得熟悉。我的心里被什么猛地抓了一把,于是不住就喊出來:“妹妹!”
結果小狗哭了。它真的哭了。和小孩子一模一樣的眼淚。我把她抱了起來,她的頭靠著我的肩膀。我說:“妹妹,真的是你嗎?你怎么會變成了一只小狗?你怎么也會跑到這兒來了呢?”
她不會說話,沒有穿藍裙子。
我不知怎么辦才好。我要去機場。去機場的大巴馬上就要到旅館門口。我說:“怎么辦呢,妹妹?”我顧不上大巴和去機場的事了,我想,是不是要帶她回家?但是怎么帶呢?是不是需要申請,能隨身帶嗎,還是必須托運?帶到家里,又怎么說?說她就是妹妹?誰信?不說,那么以后的日子又會是怎樣的,妹妹又會受多少委屈,我又怎么開心得起來?
我六神無主。
我給航空公司打電話,改簽了機票,明天再走。等明天再說。我陪陪妹妹,也好好想想,這件事沒法慌慌張張、匆匆忙忙。
可是這時你知道我聽見了什么?我聽見:“哥哥不要走!”是我妹妹的聲音。完完全全是妹妹的聲音!一點兒也不錯的,就是小狗說的!
我哇地哭得一步也邁不動。我四歲的時候沒有哭,可這時我哭得哇啦哇啦。這眼淚應當是我從四歲開始相加到現在的。
一整天我都抱著她,喂她吃飯。她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嗓子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她聞我的手,我的衣袖。她好輕啊。那一晚,我坐在沙發上,她睡在我的懷里。我已經決定了,帶她回家,絕不把她留在這里。我迷迷糊糊閉上眼,可是總驚醒。我已經決定了,可是還是害怕天亮,因為帶她回家究竟會遇上什么問題,我完全不知道。妹妹,我不會把你留在這里,哥哥帶你回去。
天還是亮了。
我睜開眼,懷里是空的,她不見了。我四處找啊!房間里沒有,門外沒有,四處都沒有,我甚至把垃圾箱的蓋子也掀起來看看。“妹妹!”“妹妹!”我大聲地喊。
“妹妺!”“妹妺!”我大聲地喊。我喊得筋疲力盡。
后來,我只能走了,上了機場大巴。我看著窗外,希望她出現,但是她沒有出現。
我筋疲力盡地回到家里,萎靡不振了很多日子。我沒有辦法告訴別人是怎么了,我如何告訴呢?這本身就是一個沒有人會相信的故事
“為什么沒有人相信呢?”妹妹一定會問。
“我也不知道。”
“哥哥,你相信嗎?”
“傻!我當然相信!”
“我也相信!”
“這是我和你的真實的事,我怎么會不相信?”
“我也相信這是我和你的真實的事!”
“我們就別管別人相信不相信了,再過很多年我們又會見到的,妹妹。”
“哥哥再見!”
選自《十月》(少年文學)2018年第11期
梅子涵,兒童文學作家,上海師范大學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為兒童文學作家,他為兒童寫了幾十部書集,如《女兒的故事》《戴小橋和他的哥們兒》等;作為兒童文學的研究者,他寫作、主編了多部理論著作,如《兒童小說敘事式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