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風(fēng)雅頌”和“賦比興”

李綱

假如在一個冬夜，有兩個人住在江邊的一個小屋里，屋子外面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兩人從睡夢中醒來，推開窗子往外一看。其中一個人順口吟了杜甫的一句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倍硪粋€人卻大叫道：“哇！好大的雪啊。哇！江上還有一艘船呢。”你覺得，在這兩個人中，誰說的話更有文采，更動聽呢？

很明顯，第一個人說的話更有文采，更加動聽。你看，這就是詩的力量。詩總是可以把我們?nèi)粘Ｉ钪械乃娝?、所思所想用?yōu)美的語言表達出來。所以，多讀詩，讀好詩，對于提高我們的語言表達水平是非常有幫助的。我相信，當(dāng)你們還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就開始教你們讀詩、背詩了。讓我來猜猜你們學(xué)會的第一首詩是什么。是不是“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還是“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說起來，作為一名中國人真的是很幸運，因為中國是一個詩歌的國度。在中國的歷史上誕生過很多偉大的詩人，像屈原、李白、蘇東坡、陸游……這些偉大詩人的名字，真是數(shù)都數(shù)不完。而且，我們的祖先很早就開始寫詩，讀詩了。今天給大家介紹的《詩經(jīng)》，就是中國歷史上最古老的一部詩集。

那么，這部中國最古老的詩集到底產(chǎn)生在什么年代呢？大家都聽說過“姜太公釣魚”的故事吧?！对娊?jīng)》和這個古老的故事一樣，都產(chǎn)生在三千年前的周代。別看《詩經(jīng)》是一本三千年前的書，它和我們現(xiàn)代生活的聯(lián)系可是相當(dāng)緊密呢。我們平時使用的一些俗語，例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可都是來自《詩經(jīng)》里的句子呢。

《詩經(jīng)》又稱“詩三百”，因為這本書里收錄了從西周初年到春秋時期的大約三百首詩歌。三百首，這可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所以，詩經(jīng)是一本很厚的書，足足有我們語文課本三倍那么厚吧。其實，古人也覺得它太厚了，所以，他們根據(jù)這三百首詩歌不同的特點，把《詩經(jīng)》又分成了《風(fēng)》《雅》《頌》三個部分。這樣，大家閱讀和背誦起來，就更加方便了。

簡單地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三個部分的劃分標準吧。其實，《詩經(jīng)》中的詩和現(xiàn)在的歌詞一樣，都是配有音樂的，而風(fēng)、雅和頌就是根據(jù)它們搭配的音樂來劃分的。“風(fēng)”指的是帶有地方色彩的音樂，“雅”指的是流行于西周都城及周邊區(qū)域的音樂，而“頌”指的是在非常嚴肅的祭祀活動中演奏的莊重的音樂。其中，“雅”又分為“大雅”和“小雅”兩個部分，“大雅”的曲調(diào)比較剛勁有力，而“小雅”相對來說曲調(diào)要更加的輕柔和緩。

說到《詩經(jīng)》的分類，還有一個有趣的故事呢。據(jù)說，在宋神宗年間，遼國派遣使者造訪中原。為了給中原的文人一個下馬威，這名遼國使者出了一個對聯(lián)，上聯(lián)是“三光日月星”，希望有人能對出下聯(lián)。這下可把大家給難住了，因為這個上聯(lián)實在是太難對了。按照對聯(lián)的要求，上聯(lián)和下聯(lián)的字數(shù)必須相同，而且在對應(yīng)的位置上不能使用同一個字。上聯(lián)第一個字是三，所以，下聯(lián)第一個字絕對不能是三。可是，“日月星”不但是天上三種光閃閃的天體，而且正好是三個字。如果你對一個下聯(lián)：“四季春夏秋冬”，字數(shù)就和上聯(lián)不同了。最后，還是大文豪蘇東坡想出了一個精彩的下聯(lián)：“四詩風(fēng)雅頌”。雖然“風(fēng)雅頌”是三個字，但是“雅”可是分“大雅”和“小雅”啊，這不正好是《詩經(jīng)》的四個組成部分嗎？蘇東坡真是太厲害了！

雖然《詩經(jīng)》是厚厚的一本書，但是它非常好看。很多人在讀書的時候?qū)ｉT挑薄的讀，覺得薄的書讀起來比較容易。一看到厚厚的書呢，就立刻舉手投降，碰都不想碰了。這種想法是非常錯誤的。厚厚的《詩經(jīng)》里收錄了很多語句華美、朗朗上口、意味無窮的優(yōu)秀詩篇。下面，我們就一起來欣賞一下吧。

我們的祖先在創(chuàng)作這些優(yōu)美的詩歌時，大致采用了賦比興三種藝術(shù)手法。“賦”就是直抒胸臆，將自己心中的情感直接表達出來。平時我們心里總免不了會產(chǎn)生一些情緒，例如興奮、委屈、憤怒、憂傷等等。這時，我們通常會情不自禁地通過語言將這些情緒表達出來。如果你這次考了一個好成績，得到老師的表揚，回到家后，你一定會興奮地告訴爸爸媽媽：“我今天得到老師表揚了！”如果哪一天爸爸媽媽錯怪了你，你就會又憤怒又委屈地控訴道：“我沒有犯錯誤！”其實，這就是“賦”。只不過，《詩經(jīng)》是用四字一句的方式，將這些感情用抑揚頓挫、富有節(jié)奏的語言表達出來。例如這首《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ㄗg文：誰說我們沒衣穿？我與你同穿那戰(zhàn)袍。君王發(fā)兵去交戰(zhàn)，修整我的戈與矛，殺敵與你同目標。）

相信大家一看到那句“修我戈矛”就猜到了，這是一首戰(zhàn)歌。在走上戰(zhàn)場之前，戰(zhàn)士們對自己的戰(zhàn)友許下了生死與共的誓言。詩里說的“無衣”并不是說真的沒衣服穿。誰會光著身子上戰(zhàn)場??？好歹每個戰(zhàn)士都有一件戰(zhàn)袍吧。這首詩想表達的意思是，我們是戰(zhàn)友，我的戰(zhàn)袍就是你的戰(zhàn)袍，推而廣之，我的榮譽就是你的榮譽，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大家是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正因為《無衣》用“賦”的方式清楚明白地表達了戰(zhàn)友之間同仇敵愾、奮勇殺敵的心情，所以，古人在出征之前，都特別喜歡吟唱《無衣》。春秋時期，楚國遭到了吳國的入侵，節(jié)節(jié)敗退。楚國大臣申包胥跑到秦國去求救，可是，秦國的國君秦哀公認為楚王荒淫無道，活該被齊國揍，所以不想發(fā)兵救援。申包胥在王宮門外接連痛哭了七天七夜，一口水也沒有喝，一粒米都沒有吃。終于，秦哀公被申包胥的愛國之心感動了。他走出宮門，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為申包胥吟唱了一首《無衣》。申包胥立刻向秦哀公叩頭，答謝他的救國之恩。因為他知道，秦國要發(fā)兵了。

“比”就是比喻。比喻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一種修辭手法，在《詩經(jīng)》里面，這種修辭手法就已經(jīng)得到了廣泛的使用。例如這首《子衿》：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ㄗg文：我站在高高的城樓上走來走去，不停地張望。一天不見你的面，就好像有三個月的時間那樣長！）

《子衿》是一首表達對親人或友人的思念的詩。這種思念到底有多強烈呢？如果僅僅說“我真想你呀”“我好想你啊”，那也太沒有文采了。于是，作者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僅僅只是一天沒有見到對方，就好像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月一樣。三個月可是一段漫長的時光啊。你想想看，如果你足足三個月沒有見到自己的爸爸媽媽，或者自己要好的朋友，那該有多么想念他們啊。正因為這個比喻如此精妙，所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也就成了一句家喻戶曉的俗語。

“興”稍微復(fù)雜一點，對于各位親愛的小讀者來說，理解起來可能會有一些難度。不過，我相信大家的智慧，所以，還是給大家做一下介紹。

“興”就是巧妙地利用上下文之間的關(guān)系，通過上文在讀者心中激起某種情感，從而為下文的表達做好鋪墊。例如《詩經(jīng)》中最著名的那首《關(guān)雎》：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譯文：雎鳩關(guān)關(guān)在歌唱，在那河中小島上。美麗善良的少女，真是小伙子理想的伴侶。）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就是非常典型的“興”。雎鳩是一種水鳥，關(guān)關(guān)是模仿它叫聲的擬聲詞。雎鳩這種水鳥有一個特點，一輩子只有一個伴侶。所以，詩人在詩歌的一開頭就描繪了一對雎鳩在河中央的小洲上嬉戲玩耍的場景，營造出一種和諧美滿、充滿愛意的氛圍。然后，他再去贊頌“窈窕淑女”和小伙子的愛情，就顯得水到渠成了。這里的“窈”是形容一個女孩長得很美麗，“窕”是說她心地很善良。今天，“窈窕淑女”已經(jīng)成為我們夸獎一個女孩的常用語了。

正因為《詩經(jīng)》里收錄了很多優(yōu)美的詩歌，所以，這本書一誕生就受到了很多讀者的喜愛。而且，在周代，想讀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時候，整個中國也就流傳著不到十本書，很多普通老百姓一輩子連一本書都沒有見過，這就讓《詩經(jīng)》顯得更加珍貴了。所以，那些喜歡《詩經(jīng)》的人便開動腦筋，將《詩經(jīng)》用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充分地挖掘了它的潛能。

例如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孔子?？鬃邮侨寮宜枷氲拈_創(chuàng)者，是中國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同時，他還是一名非常優(yōu)秀的教師?？鬃釉诮虒W(xué)生的時候，就很喜歡把《詩經(jīng)》當(dāng)作教科書，通過《詩經(jīng)》向?qū)W生講授做人的道理。有一天，孔子的得意門生，一個叫子貢的年輕人問孔子：“貧窮的時候不諂媚，富有的時候不驕縱，您覺得這種品德怎么樣？”孔子說：“不錯。不過，還趕不上貧窮時依然快樂，富有時仍然懂得禮節(jié)。”

你看，師徒倆現(xiàn)在是在討論道德品質(zhì)問題吧。可接下來，子貢說了一句奇怪的話，“《詩經(jīng)》里有句詩，‘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和您剛才說的話是一個意思吧?！?/p>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淇奧》里的一句詩，原意是描述玉石的加工過程。假設(shè)我們拿到一塊玉石的原石，想要把它加工成一個玉佩，這時，首先要做的就是將原石大致切割成玉佩的大小，這就是“切”。然后，我們再對玉石進行進一步的雕刻加工，把它做成玉佩的樣子，這就是“磋”。一塊玉佩成型后，工匠還要在上面刻上精美的花紋，這就是“琢”。最后，還要將玉佩打磨一遍，讓它的表面變得圓潤光滑，這就是“磨”。

本來是在談道德品質(zhì)，子貢怎么扯到玉石制作上面去了？真是奇怪。不過，更奇怪的是，孔子對此還非常贊賞。他告訴子貢：“子貢啊，我可以和你平起平坐地討論《詩經(jīng)》了，因為你已經(jīng)能舉一反三，從《詩經(jīng)》中讀出真意了?！?/p>

大家看明白了沒有？子貢提出一種道德境界，而他的老師孔子則提出一種更高的道德境界。子貢一聽到老師的話，馬上就聯(lián)想到《詩經(jīng)》中的一句話，提出做人就像打磨玉石一樣，要不斷地雕琢和提高自己，讓自己的道德修養(yǎng)變得越來越高。這可把孔子高興壞了，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學(xué)生不僅記住了《詩經(jīng)》中的句子，而且還在讀《詩經(jīng)》的過程中領(lǐng)悟了做人的道理。

正因為我們的祖先并沒有僅僅把《詩經(jīng)》視為一部文學(xué)作品，而是讓它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發(fā)揮了積極作用，所以，《詩經(jīng)》也就成為了中國歷史上最為重要的經(jīng)典書籍之一?？鬃诱f：“不學(xué)詩，無以言?！痹谒磥恚粋€人如果不好好學(xué)習(xí)《詩經(jīng)》的話，恐怕連話都說不好了。當(dāng)然，對于今天的人們來說，讀不讀《詩經(jīng)》跟會不會說話已經(jīng)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但是，作為一名中國人，讀一讀《詩經(jīng)》，了解一下《詩經(jīng)》，還是非常有必要的。

名句精選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詩經(jīng)·小雅·采薇》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对娊?jīng)·秦風(fēng)·蒹葭》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对娊?jīng)·邶風(fēng)·擊鼓》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对娊?jīng)·小雅·白駒》

版本推薦

余冠英：《詩經(jīng)選》，中華書局

程俊英：《詩經(jīng)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