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凡凡
1
第二天清晨,我扛著三腳架和大炮,步行200米左右,在山梁的石頭后面埋伏,三腳架和鏡頭用白布包裹,等待馬鹿的出現。用海拔表測氣溫,零下22度。腳上穿的長腰雨靴,一會兒腳就凍僵了,疼得鉆心。
太陽未升起前,馬鹿在森林外被雪覆蓋的草場吃草。它們不斷用前蹄刨去草上厚厚的積雪,才能吃到,邊吃邊往林中走去。我在寒風中,不斷按動著快門,但因拍攝距離太遠,效果都不理想……
馮剛去年已經過了70歲生日,他的人生,著實精彩。我在每段開頭引用他的文章,因為我覺得沒有誰的記敘能比他本人的更真實、更生動。
馮剛是上海人,16歲跟隨父母遷到新疆。還在念高中時他就對攝影感興趣了,曾經自己動手用鐵皮罐做了個“放大機”,放大機的皮腔是用縫紉機一點點縫起來的。
后來他在遙遠的伊犁牧區插隊。有一天,來了個外地人,背著臺相機在草原上轉悠,說是給牧民拍照。外地人收完錢,“咔嚓咔嚓”按一通快門,按完就溜了。擺了半天表情的牧民們根本沒有拿到任何照片!這讓馮剛很是傷心,于是他寫信給遠在上海的姐姐尋求幫助,姐姐給他寄來一部不足百元的海鷗牌相機。他學著為鄉親們拍照片,自己拍自己洗,只收一點成本費。
公社書記知道這件事之后,專門批了幾千元讓馮剛開了個照相館。打那以后,馮剛天天騎馬,挨村挨戶地上門給大家照相。
“許多牧民的第一張照片,甚至唯一一張照片,都是我拍的。”馮剛說。
這是怎樣的一種古道熱腸!或許,年輕時于茫茫草原上騎著駿馬為老鄉們拍照的經歷,已經埋下了日后涉足野生動物攝影的種子。
回到烏魯木齊后,馮剛成為一名中學英語老師。大家知道,他們那代人,沒有太多學習的機會,英語功底很薄弱,講臺上的馮剛有時會顯出呆呆愣愣的樣子。結果一個頑皮又大膽的學生寫了張紙條遞上來:“老師你像個木頭人!”
這下子馮剛備受打擊,下定決心要把英語學好。他成了英語進修班里最大齡的學員,還花三個半月的工資買了臺收音機,每天聽英語廣播一直聽到睡著,一度連耳朵都聽發炎了。一年半后,馮剛重新走上講臺,他帶的畢業班在高考中表現優異,英語取得了全市第一。
從那以后,馮剛一直是最受歡迎的老師。最讓他自豪的是,他從沒有因為外出拍照而缺掉一堂課——我想,無論講臺上還是沙漠中、戈壁里,都是同一份認真與韌性吧。
2
我在荒無人煙的戈壁灌木叢中發現了一只鵝喉羚的殘體,一半已被動物啃食。我用繩子綁上拖回營地,心想用它做誘餌或許能拍到狼或狐貍。幾天后我發現,鵝喉羚殘體被拖到離帳篷200多米處,周圍布滿狐貍腳印。我一下樂了。今晚狐貍準還會來。果然,晚上,在朦朧的月光下,狐貍來了。
晚上氣溫達到零下20多度,鵝喉羚的殘體被凍得硬如石頭。狐貍貪婪地啃咬著凍肉,發出嘣嘣聲響,我的心跳隨之加快。
就這樣,馮剛平平穩穩當著英語老師,直到有一天,他又在雜志上看到一些動物的圖片,心里就琢磨開了:國內對于野生動物的拍攝大多是在人為環境中,真正在野外拍攝的極少,幾乎所有在業內有影響的作品都是外國攝影師拍攝的——“中國也要有自己的野生動物攝影師啊,要拍自己國土上、土生土長的野生動物!”
“那就讓我來試試吧!”馮剛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那一年他48歲。沒有所謂“太晚的開始”。
許多人的一生中可能冒出過許許多多的念頭,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絕大多數冒過就算了,可馮剛這個念頭冒出來后就一直飄浮在空中,像一個繽紛的泡泡,盛放著蟄伏已久的夢想。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當野生動物攝影師,對一個普通中學老師來說,最先面臨的是經費上的窘迫。
不怕!行動力超強的馮剛當家教、教補習班,拿出全部積蓄,還借了一萬多元,買了專業的相機和兩個長焦鏡頭,外加一輛二手吉普車,他甚至突擊考到了駕照!
然后,沒說任何漂亮話,他就上路了。


從那時到現在的23年里,他11次進入“死亡之海”羅布泊無人區,10次登上平均海拔4500米的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100余次進入北山羊棲居地,60余次奔赴準噶爾盆地東緣的卡拉麥里有蹄類自然保護區……有時跟著當地導游,有時與年輕的助手或攝影小伙伴一起,還有些時候就是獨自一人,跋山涉水,風餐露宿,直到一個又一個動物的身影出現在鏡頭中:野駱駝、藏野驢、藏羚羊、野牦牛、狐貍、狼、北山羊、松鼠、野豬、鷹……
中等個頭,身材瘦削,乍看和猛禽走獸絲毫沒有關系的馮剛叔叔,從此成為“中國野生動物攝影第一人”。
3
……雪豹從兩群巖羊中間走進了畫面。下面這群巖羊驚恐地注視它。此時,我覺得自己進入了夢幻世界,簡直不敢相信眼前一切都是真實的。我迅速將快門調成高速連拍和跟焦拍攝。
上面的巖羊群同樣驚慌失措,目不轉睛地盯著雪豹。
上下巖羊群和雪豹紋絲不動地對峙,密切注視對手的行動!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短短的20幾秒鐘,靜得出奇,似乎空氣都已凝固。雪豹突然朝著下面的羊群沖去,顯然下坡要省勁得多,瞬間沖到羊群里面,耗時僅兩秒鐘……
前面我用一組數字描述了馮剛的野生動物攝影師生涯,可數字是遠遠不夠的——每一次出行都是冒險,甚至有好幾次,馮剛經歷了驚心動魄的“生死時刻”。
2004年12月,馮剛進入羅布泊拍攝野駱駝。野駱駝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它們善于奔跑,行動和嗅覺非常靈敏,拍到它們絕非易事。
當時的羅布泊,白天的氣溫也只有零下十度,因此野駱駝極少出現。馮剛每天蹲在自制的“掩體”中,等待它們的到來,經常一埋伏就是七八個小時。餓了,啃一塊硬邦邦的馕,和著裂開的嘴唇流出的鮮血一同咽下去;渴了,就抿一小口水;無聊了,就哼幾首歌——兩個月后,野駱駝沒等到,倒是把從小到大所有會唱的歌都唱了個遍。
大雪中,棉帳篷運不進來,晚上只能睡單帳篷,再加上野生動物區的水又苦又咸,富含重金屬,根本不適合人類飲用——眼看一切已到極限,可馮剛硬是咬牙又堅持了20多天。直到第二年3月,天空飄著雪花,寒風刺骨,野駱駝才終于出現,好幾只,一直走到距離馮剛只有20來米的地方。
按動快門的那一刻,馮剛眼含淚花。這一次,他拍到了全國最清晰的野駱駝照片。

再往前,1998年的夏天,馮剛在卡拉麥里拍攝蒙古野驢。清晨,他帶一瓶礦泉水和一包餅干獨自出發,剛走出一公里就碰到了十幾頭野驢。他跟著驢跑了近20公里,驢一抬頭他就蹲下,驢一吃草就趕緊拍,一直拍到中午12點半。
馮剛這才感到又渴又餓,他吃完餅干、喝完水,收獲滿滿地往營地走,走著走著才發現迷路了。他爬上高坡,用鏡頭當望遠鏡四處搜索,卻始終看不到自己那頂綠色的帳篷。
他只好下坡繼續尋找。驕陽似火,戈壁灘上的溫度超過40度,中途他好像看見一輛越野車在飛奔,于是揮舞著帽子大叫著沖過一個小山坡,車卻不見了。他剛停下腳步,驀然間一陣劇烈的頭暈、惡心襲來,他站立不住,兩手撐在地上干嘔起來,心跳每分鐘超過了120次。常識告訴他,他已經完全脫水,一旦心力衰竭,隨時可能猝死。
他不敢躺下,躺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眼下最需要的是水,他把三腳架支在一個小山包上,掛上白塑料袋做標記,只身去找水。動身前他從日記本上扯下一頁紙,把遺書都寫好了……
他四處轉悠,雙手用力刨挖滾燙的沙子,手指疼了,膝蓋木了,滴水不見,唯一扒到的是一根沙蔥,趕緊塞進嘴里嚼起來,再往后甚至不得不接尿喝。
三個多小時后,他重新回到支三腳架的小山包,天就快黑了。求生的欲望支撐著他作最后一搏,他重新收拾器材,一步一步向北走去。就在這時,他看到西北方向塵土飛揚,原來又是一群飛奔的野驢!逆光中的野驢群如此壯美,他禁不住又架起相機,拍完了相機中的最后幾張底片。“唉,這些野驢,難道是來為我送行的么?”
可就在野驢群過去不久,天黑前的一瞬間,自己的越野車出現了——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兩位小伙伴跳下車,與他緊緊擁抱,熱淚滿面。他們已經找了他整整一天,他們相信,只要找到野驢,就能找到馮剛。
“是野驢救了我。”馮剛感慨地說。
4
雖然已到三月下旬,山上的氣溫仍然很低,我們頭戴棉軍帽,身穿軍大衣在寒冷中耐心等待。約半個小時后,松鼠才再次露面,竟然有七八只之多。有的在巖石縫中覓食,有的在松樹枝上跳躍,有的在雪地里飛奔撒歡。它們的毛色艷麗,動作靈巧,姿態優美。我們不斷搖動相機,跟蹤搶拍,但總是跟不上趟。這些小家伙,在一處停留時間僅幾秒鐘,移動頻繁,動作快捷。我們往往剛把鏡頭對準松鼠,正要按動快門,它們一下就跑掉了……

有一次,一段熊媽媽帶小熊爬雪山的短視頻在網上刷了屏。小熊一次次試圖爬上積雪覆蓋的陡坡,又一次次狼狽地往下滑,最后終于與媽媽會合,一同往遠處走去……
可沒過兩天,我在朋友圈看到馮剛轉發的帖子,原來這又是一次殘忍的“擺拍”!攝影師放出的無人機一直在熊媽媽頭頂低空盤旋,熊媽媽心神大亂,走投無路,不得不帶著那么小的熊寶寶翻越陡坡,一不留神,熊寶寶就可能摔殘……我們甚至可以看到熊媽媽慌亂出掌,試圖撲落窮追不舍的無人機的場景。
“真正的野生動物攝影師,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馮剛說。
真正的攝影師是馮剛這樣的——正如照片所顯示的那樣,他自創了“偽裝潛伏拍攝法”,像趴在草葉中的變色龍,不打擾動物的生活,不引起它們的注意。正因如此,大家已經看到了,大多數時候馮剛只是默默等待,等待動物自己出來覓食;動物現身后,馮剛也只是悄悄跟在它們身后抓拍,一會兒走一會兒跑(七旬老人跟著野驢野馬跑,太不容易了),卻從不開車追趕,生怕車輛引起動物的恐慌,導致它們疲勞狂奔。
馮剛在野外拍照時所置身的“掩體”,有時是自己搭的,有時,唉,是盜獵者留下的。拍攝的一路,他經常看到被盜了角的鹿、被剝了皮的藏羚羊,情景慘不忍睹。整個西部高原日益惡劣的生存環境,都讓他格外痛心。
所以每次拍攝完畢,馮剛總會在盜獵掩體中放一張小卡片,寫上保護野生動物的勸勉。他開始越來越多地思考有關動物保護的理論與做法,并且在更多的文章和演講中進行表達(馮剛在全國各地進行過200多次演講,有時全程使用英文)——其實,拍攝野生動物本身,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了解這些動物的存在,了解它們的生存環境與它們的美好,從而達到保護它們的目的。
正因如此,除了攝影獎,馮剛還獲得過五項國家級的環保獎。
“有時候,當一只駱駝、一只狐貍、一只松鼠扭過頭來與我四目相對時,它們的眼神是那么安寧純凈,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美。”馮剛說。
“野外、動物、攝影——這三大元素您都喜愛,野生動物攝影師這一行,您絕對選對了!是不是這樣,馮剛叔叔?”我問。
“是的。”馮剛說,“所以現在,我并不強求一定要拍特別珍稀的動物,哪怕一只田鼠,也是大自然的生靈,也值得拍攝;也不再一心追求拍攝效果的完美,因為每次外出都是和大自然親密融為一體,每個拍攝過程都是獨特的,是人生經歷的一部分,享受這艱辛而愉快的過程,已經足夠,我會一直這樣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