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立
我現在在夜里,還能聽到母親在隔壁費勁地喘息和嘆息。我有時抱母親到客廳,有時和兒子一起,我抱母親的上半身,兒子挾著奶奶的腳踝到洗手間,或者妻子像喂孩子一樣,在湯匙里把藥弄碎,母親嘴角耷拉,藥從嘴角流下。
母親,把她的全部衰老展現在我面前,就像給我展現數年后自己的模樣。我現在40歲,正是母親生我的年齡。

母親一輩子生育了五個兒女,但前兩個都只活了幾天。當母親真正做母親的時候,她快三十歲了,所以,她十分看重孩子,而且,像大多數農村母親一樣,重男輕女的思想十分重。她十分嬌慣我,我8歲時,背著土布織的書包從完小回家后,還要偎在母親懷里吃奶。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常在夜里發燒、抽搐,母親常常以為我會死去。在我寫這段文字時,我還能感到我發高燒的迷糊狀態,有時像飛,有時像屋子旋轉。
母親守著我的童年、少年,一直到我到縣城讀書,后來我每次去見母親,就像走親戚,一年只有很少的幾次。
晚年母親戒了煙(姥姥在年輕的時候,隨著丈夫到了山海關外的煤礦,學會了抽煙,而母親在生哥哥的時候,大病了一年,每天一服湯藥,最后味覺麻木,母親想到了抽煙),戒煙后,平時常和幾個老婆婆玩紙牌,是水滸葉子,上面寫著宋江幾萬、燕青幾萬。記得一年夏季,我回老家看母親,母親和幾個老婆婆在樹蔭下乘涼,她們都脫掉了上衣,那樣涼快。我看到了母親那干癟的乳房低垂著,滿是青筋,肋骨像農村的房屋的瓦壟,一排排觸目驚心。幾個老婆婆見我回來,都說,我們不怕你笑話。說完依舊從容地在樹蔭下打牌。母親說,她一天能贏八毛錢。母親的腦子好使,她打牌很少輸錢,我大舅打牌,是鄉間高手,他會記牌,他家里每年的吃鹽點火的錢,都是從紙牌里贏的。
后來,母親把打牌也戒掉了,一是眼花,再是記不清我給她的錢放在哪里,母親說糊涂了,糊涂了就是快死了。
母親在晚年曾中風幾次,慢慢地調理就熬過來了。但就在2005年夏季的晚上,我接到姐姐的電話,說母親摔倒了。那晚我和妻子的朋友把母親接到了我住的地方,當時母親小便失禁,我抱著母親,像童年時候我依偎在母親的懷抱,我小時候不知多少次把小便尿在母親的衣襟上。在老家,人們還用一個老舊的詞“孝”來評價人。也許,“孝”在現在是個塵土遮蔽的詞了,但一想到這詞,我總有一種虧欠和不舒服。
也許,在人們眼里,我是孝子,每次回家都給母親錢,有時也接她到城里居住,當母親在大哥或者姐姐家里住的時候,我也會給一些錢,鄰居都說母親的命好,有個好兒子。但我總覺得,我不孝。
哥姐說每家輪流養母親四個月,當母親在我這里住的時候,我也只是滿足母親的溫飽。而精神上呢?我只是把母親當成了一個需要供養的老人,用錢和衣食來打發罷了。我們注意過母親的嘆息、母親的憂郁嗎?老年的孤獨,像枯干的樹。我有時是以在老家的一個有出息的農民之子來想著母親,其實,母親要的不是兒子的騰達,是平安,是孝,是不對母親造成心靈的傷害。
母親是有性格的人,但也有那個年代鄉間女人的褊狹,特別是男女授受不親。妻子曾說,有次一個修理洗衣機的人來我家,那是個男工,母親就在她的臥室一直吐口水,一直用拐杖敲地板。
母親在老家過她人間的最后一個舊歷年的時候,妻子回到了老家,見母親額頭有傷。鄰居說,是被某些人打的,而有的人說是磕的,我是寧愿相信母親是被打的,老母親被打不是一次兩次。在母親的棺木前守夜的時候,大哥告訴我,母親在春節的時候,用拐杖把他家的玻璃敲碎了。我想,該是什么憤怒,才會讓一個母親敲碎兒子家的玻璃呢?況且,她是我們兒女無論給母親怎樣的委屈,她都能承受的一個老媽媽啊!
母親住在我家時,大哥來看過母親。到了晚上,母親開始高燒,開始驚叫:“救救我,救救我!”是什么喚起了母親恐懼的回憶?
母親臥床,話已經說不清楚了,我的應酬很多,但我出門前會先給母親喂飯吃藥。久病床前無孝子,寫這篇文章時,妻子說,我們沒有資格談孝心,老人給我們十個,我們是否報答了一個?妻子的話使我十分內疚。
母親去世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天降大雨,我為她蓋被子。
那天的雨真大,靈車在妻子“娘,咱回家”的哭泣里,在平原的雨里穿行,農村的路在雨天里變得泥濘,靈車圍著村子一圈一圈環繞,想找一條回家的路,但最后靈車仍然不能通行。在雨里,我們把母親從靈車抬下,妻子哭著:“娘,你活著的時候沒有坐著車圍著什集(我的老家的名字)轉過,你死了,卻圍著莊子轉。”
母親在老家放了三天就下葬了。
那是中午,我隨著母親的棺木,穿過玉米地,那砍出的玉米過道,猶如地道。
人都是要死的,小時候就知道,人死后到黃昏子女要給老人到墳頭上燈,如果上燈回來,后面有人喊,千萬不要回頭。童年我一直害怕這事,等我知道這事由哥哥辦,才慶幸自己作為老小的幸運,可以免于黃昏到墳頭上燈的恐懼。
父母生前爭執了一生,死后將他們合葬,不知這是否符合老人的意愿,但我看到了墓坑里,父親的棺木還沒有腐朽坍塌,那黑黑的顏色還在。
母親看到了我的生,我看到了母親的死,也許是機緣,母親說我是天要明的時候出生,母親是天明時死。
40歲了,沒有了父母,以后無父無母的日子,沒有了父母的遮攔,衰老就慢慢臨近了。父母給我們遮蔽了死亡,當父母已去,我們要學會向死而在,向死而生了。但玉米地里的墓園,那些蓊郁的玉米,那些氣息一直在我的口鼻里存留,當黑夜到來的時候,母親該怎么辦?她一直是懼怕黑夜的,我思考著這個也許對死去的人是個無所謂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