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

朱大可

在山東閭縣的一家鄉(xiāng)村醫(yī)院里，我曾經(jīng)當過兩年的中醫(yī)師，為貧困的農(nóng)民開一些廉價草藥的醫(yī)方。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我正在醫(yī)院值班，幾個鄉(xiāng)民送來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由于我的看顧，他在急診室里多活了兩個星期。在一個凄涼死寂的深夜，他請求我坐到他的身邊，然后說出了以下驚世駭俗的經(jīng)歷。

“我曾在故宮研究院工作。有一天來了個年輕的士兵，我已經(jīng)記不清他的容貌了，他站在我的屋前，向我伸出手來，掌心里有一枚直徑四寸的銅鏡。他神色慌張地請求我買下它，因為需要錢接濟鄉(xiāng)下的老家。我拿出了僅有的58元錢，這使他喜出望外。”

“過了五年，由于在集子上遇到一個古董販子，我又記起了這枚銅鏡。我在屋子里翻找了很久，從一件破棉襖里把它抖了出來。它掉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得像一個樂音，這使我大吃一驚，猛然想到它可能是件寶貝。便撿起它來，仔細拭凈了，放在陽光下端詳，認出它背面的三個篆字是‘火齊鏡’，左側(cè)還有一行‘古冶子制’的銘文。在那個瞬間，我感到周身的血液與空氣都靜止了，聽見一個聲音在心里高喊：‘我得到它了！’”

垂死的人從床單下伸出枯槁如木的手，掌心里正托著他所說的那枚銅鏡。

“我要死了。我把它送給你，這樣你就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但你永遠不要把它的鏡面翻過來，不要企圖去照見鏡子里的東西，否則你必將失掉它。”垂死的人痛苦地喘著氣說。

“可是，我并沒有看見它有什么與眾不同。”我望著手里的銅鏡，很疑惑地說道。“沒有時間對你說太多。我只能告訴你，這枚銅鏡是一件活物，塵土可以把它封存，而流水則使它復(fù)活。它的權(quán)力是無限的，因為它照亮了事物的過去和未來。”

他用一種近似憐憫和嘲笑的眼神看著我說：“所以，現(xiàn)在你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可是你得十分小心。你只能擁有它，卻不能支配和使用它，你至多是個富翁，而不是一個國王。如果你已經(jīng)聽清我所說的，你可以帶著它走了。”他衰弱地閉上眼睛，不再理我。

我用手緊攥著那件輕得若有若無、仿佛空氣一樣的古物，輕輕走出了病房。那天夜里，我仿佛在夢中聽見它浩若太空、經(jīng)久不息的長吟。

第二天早晨，我得知垂死的人已經(jīng)死去，或者說，他轉(zhuǎn)而用另一種方式留在了宇宙的深處。

我每天守著這個巨大的秘密，對四周的人緘口不言。每天晚上，當所有的村民都沉入夢鄉(xiāng)時，我凝視著那個小巧的物體和鐫鑄在上面的銘文，隱約地感到它放射的威力。這威力來自一種難以抵抗的誘惑。

經(jīng)過六個不眠之夜后，我在第七個黑夜背叛了我的承諾。我屏住氣息，把它小心地翻轉(zhuǎn)過來，像翻過一個沉重的命運，然后我看見自己站在光明而冰寒的火焰中，看見我秘密的初吻，憂傷的童年和喜悅的誕生；看見我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里跟一個陌生的女人結(jié)婚、生兒育女和彼此仇恨；看見我形銷骨立地站在雨中的麥地，蓑衣下的皮膚皺得像爺爺?shù)牟忌溃晃铱匆娏四菬o可逃避的結(jié)局，看見我的葬禮和芳草萋萋的墳?zāi)梗樗畞淼臅r候，它和村莊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還走到了人類的盡頭，看見世界的面容在這銅鏡里微笑與破碎，看見那最終的烈火與灰燼。

我恐懼得渾身發(fā)抖，并且在恐懼中向屋外狂奔起來。我把銅鏡扔進山的隙縫，使它回到了大地的深處。第二天，當我從噩夢中醒來時，想起垂死的人那句詛咒：“不要企圖去照見鏡子里的東西，否則你必將失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