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的海洋化石

尤今

當年不吃海參，有個很奇怪的理由。

覺得它胖頭愣腦，貌似肥肉，單看不吃，便有滿嘴油膩的感覺。

我的強力抗拒，引來了好友的激將法。有一回，她硬把一大塊肥碩得好似會淌出油來的海參夾進我的碗里，說：

“拿出你的冒險精神來，試！”

一試，當場便愣住了。

那極端特殊的口感使我原先的防線在一剎那間全面崩潰，呵，這簡直就是人間極品！

從此，瘋狂地愛上了它。

喜歡它那種柔情萬種地膠在口腔里的纏綿感，喜歡它那種軟滑厚重一如凝脂的豐腴感。

愛上海參的這個時候，我已邁入中年了。嘿嘿嘿，我竟然因為自己無知的偏見而使世間此等美味多年荒廢于口腔，真是荒謬愚蠢啊！

在文學名著《鏡花緣》里，有個提及海參的情節，十分感人。故事記載一婦人生病，其女廉錦楓特地冒險潛入海底，尋找海參為母親滋補身體。

由此可見，早在數百年前，古人便已發現海參具有極高的營養價值了。

海參又名海鼠或海黃瓜，是生長在海洋底層巖石上或海藻間的一種棘皮動物，多分布在水深二十米以下的海洋內，身體呈圓筒形，皮厚、柔軟而黏滑，肌肉發達，善于收縮，是海產八珍之一，它滋補強身之效可與人參相比，故此得名，其蛋白質含量高達86%。海參品質有高低之分，味道也有霄壤之別。

品質低劣的海參，皮硬、肉薄，煮好后，堅挺爽實，毫無膠質，食之無味，棄之為妙。菜市里那些已經發泡好的海參，多采用次等貨。

要享受真正上好的海參，便得自行泡發干海參。

新鮮海參經過煮烤、拌灰、干燥等加工程序后，便成為干海參。通常每十二斤左右的新鮮海參在加工成干海參后，重量變得只有區區的一斤，正因如此，干海參售價極為昂貴。

我發現許多愛吃海參的人都不會泡發海參，而談起泡發海參，卻又眾說紛紜。甲說泡發一次，害怕一生，因為浸泡海參的水會變得黑乎乎的，臭氣熏天，連浸幾天，廚房也臭數天，且臭氣如陰魂，連日不散。乙說海參體內的穢物難以清除，往往牽牽絆絆地弄個老半天卻還是邋邋遢遢的，煩不勝煩。丙說海參在浸泡之前，必須以慢火將海參炙燒一遍，如炙燒不足，海參發不起；若炙燒過久呢，又壞了海參。火勢的控制必須恰到好處。丁說泡發海參必須以黃梨皮和姜片加水反反復復地翻滾，處理程序繁復瑣碎。

我聽得暈頭轉向，悵悵然地打了退堂鼓。

后來，在摯友盧美玉家里嘗及她自行泡發的海參，又厚又軟又膠又醇地吃出滿嘴驚喜，急急追討泡發海參秘訣，她不吝分享，我這才驚愕地發現，泡發海參，雖然費時，卻易如反掌，江湖種種傳說，其實都是“聳人聽聞”的！

泡發海參，大約需要五天的時間；而用以泡發海參的鍋子，越大越好。

第一天，我把干海參浸在清水里，任它自行蘇醒、呼吸。浸過海參的水，呈淡淡的米色，臭味全無。第二天一早，換水，之后，將水煮沸，熄火，讓海參浸在熱水之中，讓它慢慢伸展緊縮的身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法炮制。經過又浸又煮、又煮又浸之后，原本干癟黑瘦而又堅硬如石的干海參，起著魔術般的變化，變大、變長、變肥、變厚、變軟，這種變化，是循序漸進的，不是一蹴而就的。有時，站在鍋子旁邊，仿佛還聽到它拼命抽長的聲音，那種聲音，充滿一種“生命還原”的喜悅，我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側耳細聽，浮想聯翩，啊，在深海里活蹦亂跳的海參，也許因為冒犯了海龍王而被點化為硬邦邦的“海洋化石”，經過多年懺悔之后，咒語解除了，它在人間徐徐復活，在清水中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地恢復原貌，到了第五天，海參宛若脫胎換骨般，一個個精神抖擻、性感飽滿，仿佛隨時可以像海豚一樣從水里飛躍出來，在空中快活地打轉……

將“復活”的海參從鍋里取出，居中剖開，里面滿滿的都是穢物，這些穢物，不難清除，只要用湯匙上上下下連刮好幾次，再仔仔細細地沖上幾回水，便徹底干凈了，半點兒也不費勁啊！

海參泡發之后，放在盒子里，置入冰格，隨吃隨取，十分方便。

海參和冬菇，是絕佳的配搭；而雞肉或豬肉，是最好的“調味品”。當然，如果能夠加入鮑魚，當能增添幾許富貴氣息。在慢火熬煮的過程中，肉類那一股股跋扈的鮮香和冬菇那一縷縷飄逸的幽香，壯柔并濟地把細潤柔滑的海參熏得濃香內蘊，生氣勃勃。上桌后，每吃一口，都好像在吞食一個有著絢爛色彩的生命，是一種讓人驚喜莫名的幸福呵！

能夠為這幸福加分的，是親手為親愛的爸爸煮一大鍋他嗜食的海參。每次一煮好，我便拎著鍋子，連同蒸騰的熱氣，開車送去給他。海參，總能讓他圓圓胖胖的臉笑成一朵花。有一回，聽到我和朋友在電話中如此形容他，擱下電話后，他對我說道：“喂，你把我形容為花，好像不太妥當吧？”說這話時，他手上的筷子還顫巍巍地夾著一塊又肥又厚的海參，笑意滿滿地浮蕩在臉上；那張臉，真的像花呵，我一點兒也沒夸張，就像是一朵肥碩的菊，幸福的菊。這朵“菊花”，在2003年9月27日萎謝了。那一天，我其實正在家里為他烹煮海參，然而，他卻在鍋中升起的那一團團香氣中，靜靜地走了。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再煮海參了，因為海參總讓我哀傷地想起那一張很像菊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