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乘池

小黃叔

你玩過娃娃機嗎？就是投幾枚硬幣，幾十秒的時間，一按按鈕，大爪子就開始抓漂亮的玩偶。這游戲像極了愛情這款游戲，你遇見對的人，也下了手，可是呢，有時候也會輸給中獎率。

你吃過麻辣燙嗎？一串一串選擇自己喜歡的食材，比如，娃娃菜、魚豆腐、培根卷，選好，然后放到料湯鍋里煮，一煮一大碗，上面淋上花生醬、辣椒油、麻油，一攪拌，小湯喝一口，神清氣爽。

我敢打賭，你從未吃過一碗抓菜的麻辣燙，閩江二路上有一家店，叫一座乘池。店里有十幾臺娃娃機，好玩的是，里面放滿各種菜，兌換硬幣，你就可以抓菜了。

店主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人稱老曹。朋友介紹下，我認(rèn)識了老曹，我問他，怎么想到用抓娃娃機賣麻辣燙呢？

老曹笑了笑，說，跟你說件好玩的事兒，人生很美妙啊，你往回看，你現(xiàn)在為什么這個樣子，其實都是當(dāng)初一個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把你帶到現(xiàn)在這個世界。有一次，我出差北京，臨近半夜，就隨便走進了路邊一家麻辣燙店，想弄點兒吃的，當(dāng)時菜架上的菜很少，正好也有一個姑娘來吃，我倆站在一個雞柳面前愣住了，后來姑娘笑著說，你看上去應(yīng)該比我餓。我猜她看到了我的行李箱。有一次，我看見一個姑娘抓娃娃，差一點兒抓到，姑娘很失望的樣子，然后，我問她，你喜歡哪一個？我?guī)湍阕ヒ粋€吧。那天她抱著玩偶，很開心，她說，謝謝。兩次很微不足道的決定，就像你每天都可能會碰見的一件小事兒，后來，那個姑娘嫁給了我，美妙吧？

老曹的老婆叫楊慕雪，剛開始交往那會兒，老曹說，你的名字那么好聽，我猜，你出生那天傍晚一定正在下雪。暮雪，多美的景色啊！

慕雪笑著搖搖頭，說，我爸姓楊，我媽姓薛，意思是，一個姓楊的男子愛慕一個姓薛的女子。

老曹笑著說，跟你談戀愛，壓力很大啊，你爸這個浪漫的標(biāo)桿，怎么超越？

慕雪問，那你為什么要跟我談戀愛？

老曹說，你還記得咱倆怎么開始的嗎？

慕雪說，記得。那天加班到很晚，吃完飯，碰到一排娃娃機，你說，自己抓娃娃超厲害。我說，我不信。

你說，賭什么？

我猶豫了一會兒，也不知道為啥，就說了一句，你只要抓中我指的那個，我就做你女朋友。然后你二話沒說，轉(zhuǎn)頭就兌換了硬幣，第一次你沒抓上來，第二次也沒有，我站在旁邊比你還緊張，早知道，就給你找個最簡單的。你看著我緊張的樣子，突然大笑。我問你笑什么。你問，你真的很想很想做我女朋友嗎？我應(yīng)該臉紅了。你又說，我以前見過你。然后，你啪的一聲按下娃娃機按鈕，然后我選中的那個玩偶就被抓出來了。

老曹說，命運開的玩笑很有意思，我跟我老婆錯過十余次，或者說，命運給了提示，我們都忽略了，以為那不過是人生某一天里平常的一件小事兒。我們曾經(jīng)租住在同一個小區(qū)同一棟樓的上下層，我的洗手間漏水，把樓下她家的天花板泡壞了，我給她打過電話。我從上一家公司離職的那天，她剛辦理入職。前同事說給我介紹個女朋友，我剛好出差，后來一拖再拖，不了了之，介紹的那姑娘就是她。后來她離職，來到我后來的公司，同一個部門，她入職的第二天，我被調(diào)到分公司，公司年會上，我們的酒桌挨在一起，拍的照片，我倆中間只隔了三個人，沒說過話。從前的事，越捋越有意思。如果那天加班，我們沒有碰到娃娃機，指不定還要一直錯過到什么時候。

我問慕雪，其實，你早就認(rèn)出了老曹嗎？

慕雪說，老曹忘記了一件小事，有一次他回總公司，拉著行李箱，那天老板剛好約了其他飯局，讓我?guī)еコ燥垼铱吹剿欣钕渖纤┲粋€小玩偶，我就隨口問他，這個玩偶好可愛，哪里買的？他說，娃娃機里抓的。我隱約覺得他有點面熟，然后我故意找了一家麻辣燙店，吃到最后，他盯著我碗里的雞柳，我笑著問他，你還餓？他笑著點點頭，然后我就把雞柳夾給他，他開心地吃了。我說，我見過你。他說，什么？我笑著說沒事兒。我為什么很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跟老曹吃麻辣燙這件事兒？那天，我生日，一碗麻辣燙，全是素的，老曹還搶了我的雞柳。那天，十分確定，每次搶我雞柳的，都是老曹。

我問老曹，你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慕雪的？

老曹笑著說，那天她笑著把雞柳夾到我的碗里，那次出差我本來滿腹牢騷，那一瞬間，我只想了一件事兒，回去寫調(diào)職申請，回總公司，然后每天跟她一起吃飯。你知道嗎？習(xí)慣了漂泊的人最怕碰見一個讓他想安家的人。然后我回了總公司，就在我準(zhǔn)備給她一個驚喜的時候，她先給了我一個驚喜，她說，我調(diào)到分公司了，請我吃麻辣燙吧。然后，我們又成功地錯過彼此。

慕雪說，有一天，我們一起吃飯，我跟老曹說，你這么愛吃麻辣燙，你咋不自己開一家？老曹說，你這么愛玩娃娃機，怎么自己不搞一臺？老曹接著說，我當(dāng)時一琢磨，有點意思，正好趕上她過生日嘛，然后我自己研究改裝了一個抓菜的娃娃機，我說，我送你一件生日禮物。然后，她站在那個娃娃機面前，就蒙了。我說，是不是抓一個雞柳，你就可以嫁給我了？她笑著說，你指一個，我抓住了，就娶你。

那天吃完老曹家的麻辣燙，我想起一件事兒：你錯過一個人，其實是錯過了一種人生。你錯過了，然后會有另一個人填補，往后，就成了另一種人生。人生倒著往回看，一切才顯得像是命中注定，可是，沒有輕描淡寫的決定，每一次決定，都在改寫你未來的結(jié)局，老曹是何其幸運啊！

你錯過一班飛機，可能錯過的是某人生日。你錯過一次面試，可能錯過的是一份升職加薪的工作。你錯過一次表白暗示，可能是錯過一場愛情。倘若你不知道，你不會后悔，不會遺憾。有些錯過，你之所以后悔、遺憾，是因為，你往回看人生，你本可以不必錯過。

明白嗎？

你曾經(jīng)無比喜歡的人，在你看得見的另一個平行世界里結(jié)婚生子，你笑著祝福，嘴里能禮貌地說出口，可是心里不甘，這才讓人難過啊！

你說“我認(rèn)命”的那一次，哭得最慘。

我倒是希望你，活得大大咧咧一些，一直往前看，從今以后，不再回頭。我們沒那么幸運，每一次回頭，都有人沖我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