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方


白師傅低頭拿著工具一絲不茍地刻著字,空氣變得十分安靜。圍觀的老師和學生瞪大眼睛,小心呼吸.生怕錯過了這激動人心的一刻。終于,白師傅的最后一筆完成了,一個仰望的“仰”字赫然出現在輪胎上。白師傅放下工具,認真端詳著這個字。圍觀的人也紛紛側身“鑒賞”。
忽然,一個老師說:“這不是胡老師的‘仰’,這是白師傅的‘仰’。”
“白師傅的‘仰’怎么了?我看都是一樣的。”白師傅說道。
是啊,有什么不一樣呢,不都是“仰”字嗎?周圍的人都被眼前這個樂觀、專注的老頭兒逗樂了。
我與白師傅相識在2011年春天某一個橋頭的“零工蹲點處”。之后的8年里,我所在的幼兒園所有修修補補的活兒都是由他來完成的。白師傅叫白炎森,生于1963年,家里兄弟8個,他排行老五。白師傅自小跟著村里的老手工匠人學習木工,說起來也算是木匠出身。但在日后的接觸中,我發現白師傅是一個“全能型人才”——木工、土建、裝修、水電,就沒有他不會干的活兒。只要你能描述出來你想要什么,白師傅總能想辦法幫你實現,就像一個現實版的哆啦A夢。
而這一次,我請求白師傅幫我干的活兒,是把《讀者》雜志創始人之一胡亞權先生為我們幼兒園題的字刻在輪胎上。
2019年3月1日,在安徒生幼兒師范學院院長董瑞祥老師的介紹下,我從洛陽奔赴蘭州,來到胡亞權先生家中,向先生討字——“腳踏大地,仰望星空”,準備作為寄語送給幼兒園的孩子們,希望孩子們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每一步都能邁得堅實有力,同時心存夢想,胸懷大志。
看到胡老這么棒的書法作品,董院長建議將這8個字刻在孩子們最喜歡的戶外玩具——汽車輪胎上,而他將會從千里之外的北京贊助兩個新輪胎,作為幼兒園的“山洞”出入口的保護層。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在那么遠的地方,有那么多的人關心著我所在幼兒園的孩子們的成長,對他們的未來抱有無限的幢憬和希望。于是,我欣然接受了董院長的提議,決定將胡老的題字刻在輪胎上。
那么問題來了,怎么刻呢?我想到的第一個辦法是,輪胎是軟的,用燒熱的東西燙過之后應該能留下字跡。然而,事實并非如我所料:輪胎的堅硬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燒紅的鐵棍對它毫無辦法。自己的嘗試失敗后,我想到了白師傅。
第二天,白師傅來了,他還專門攜帶了一個不知名的工具,有點兒像螺絲刀,但是可以加熱。仔細研究了輪胎之后,白師傅開始工作了。結果,因為螺絲刀太細,力量不足,這一次又以失敗告終。
“嘿,我就不信了。”白師傅一邊嘟囔著,一邊圍著輪胎踱步。我知道,白師傅那不服輸的勁兒又上來了,今天是要跟這兩個輪胎杠上了。
“小路,你等我一下’我去關林買個東西。”說完,白師傅就急匆匆地走了。
孩子們四散在草地上各自玩耍,剛才熱熱鬧鬧的“施工現場”,現在只剩下兩個孤零零的輪胎。我也回到了辦公室,但一點兒也不擔心,因為我知道“哆啦A夢”一定有辦法。
中午,白師傅提著新工具回來了。一見到我,白師傅開心地說:“這回肯定中!我去大門口干活,要不吵著孩子們睡覺了。”我笑著說:“白師傅越來越上道了,對幼兒園的日程安排熟著呢。”
我們把輪胎搬到了幼兒園大門口,這時,中午休息的老師們也紛紛出來湊熱鬧。幼兒園的老師和小朋友們都非常喜歡白師傅。老師們把他當長輩,孩子們稱他為“白爺爺”。只要白師傅在幼兒園,得空的時候,身邊總會吸引一大批粉絲看他干活兒。
分別測量了字跡和輪胎的尺寸后,白師傅在輪胎上圈了幾個圄,算是簡單的定位。“先拿粉筆來,把字臨摹在輪胎上。”白師傅指揮道。在一位老師的幫助下,這項工作很快完成了。
接下來,輪到白師傅個人表演了。在新工具的幫助下’這一次的嘗試似乎很順利。第一個“仰”字慢慢刻出來了,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
字是刻完了,但是這個字好像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總覺得跟胡老的字差了那么幾分。于是就出現了開頭的那一幕:有個“老實人,’說出了實話。
白師傅一開始還嘴硬:“我看都一樣!”但一轉身又問我,“小路,你覺得咋樣,這活兒還干不干?”我說:“干啊,不是說都一樣嗎?”眾人哈哈大笑。于是,在眾人的嬉笑聲中,白師傅精雕細琢,歷時3個小時,終于將“腳踏大地,仰望星空”8個字刻在了輪胎上。
全部完工后,白師傅仔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成就感滿滿地說:“哈哈,不錯,挺像書法家寫的字。”我也認真打量著,不得不說,白師傅的成品和胡老的原稿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兒。但白師傅的那句“我看都一樣”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是啊,有什么差別嗎?除了字形不一樣,文字傳遞的信息和意義都是一樣的。對于這個結果,我想胡老不會介意,董院長也能理解,讀到這句話的人都會看到愛和希望,這樣就可以了。因為我的本意就是將這8個字當作辦園的指導思想,無意夸大文字的來歷。如果目標實現了,這8個字是不是名人手筆又有何妨?
這個世界就是這么神奇,人和人之間會建立很多連接。比如,在這8個字的指引下,白師傅竟然和遠在千里之外的胡亞權先生聯系在了一起。這趟活幾千下來,白師傅也知道了胡老,一直追著我打聽胡老的事跡,邊聽邊嘖嘖稱贊:“咦,真了不起!”我跟他說:“你也很了不起啊,你看你倆做的是同一件事。”白師傅哈哈大笑:“哪兒能,我字都不認識幾個。”
看似玩笑,但從那一刻開始,我對白師傅的認識好像又多了幾分。回想著他每次干活時認真、專注、投入的樣子,再想想自己這么多年在城市打拼的經歷,還有讓白師傅贊不絕口的胡老,我們有什么不一樣嗎?沒什么不一樣,我們都是逐夢的人。雖然我們選擇的職業不同,但都在各自的領域里精益求精,盡全力把事情做到極致。我愿意為了尋找最適宜的幼兒教育方法花費所有時間和精力,也樂于解決教育過程中出現的一切問題。時間是最公平的,它會獎勵每一個認真努力的人,因此,經年累月之后,胡老先生、白師傅和我都在各自的空間里有了不同的收獲,而這其中最值得驕傲的是收獲了別人的尊重。
如今,兩個輪胎已經安放在幼兒園里,成為孩子們最喜歡的玩具。這是我們共同完成的作品,每當看到輪胎上的那8個字“腳踏大地,仰望星空”,我都會覺得內心能量滿滿,對未來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