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芽


他8歲能作詩,驚艷眾人。12歲便畫工超群,他畫菡萏,池中半開,橫斜水面,生機勃然,掛在堂上,有清風徐來時便會盈香滿室,引得大人連連稱贊。他還善畫龍,在丈幅之間蜿蜒起伏,欲飛欲動,有如真龍天降。“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秉承著這樣的宿命,他意氣風發地在大明最后行將沒落的年代中成長著。15歲,他不顧王室只能世襲勛爵而不得參加科舉考試的規定,以“朱耷”的名字參試,并靠自己的力量高中秀才,這對當時的宗室子弟來說無疑是一大“創舉”,日后必定前途無5艮。
正當他滿懷信心施展抱負時,上天給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清軍來了。
1644年三月十九日,崇禎帝吊死煤山,大明這一輪曾經璀璨圓滿的明月從此永遠墜落。這一刻,朱耷只有十九歲,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卻不得不面臨生活的天崩地裂。在此前,他是尊貴的皇族后裔,在此后,他是隱姓埋名的前朝余孽。國破家亡,朱耷心如死灰,在清廷對明室宗族滅絕的政策下跟隨家族逃亡,不幸接二連三向他襲來,逃亡途中,父親病逝,隨后妻兒也相繼離世,命運的打擊與親人的離開猶如一柄利劍,重重地刺向他的心口。“愧矣!微臣不死,哀哉!耐活逃生。”
五年的逃亡生涯,他曾用血淚交并的對聯記述自己在天翻地覆的生死劫難中的慘痛心情,“我與松濤俱一處,不知身在白湖邊”。
此后,世上多了一個和尚,也多了一個瘋子。
朱耷59歲時,自號八大山人,“四方四隅,皆我為大,而無大于我也。”其后開始用“八大山人”署名題詩作畫。在署名時他常常將“八大山人”連綴起來,乍眼一看恍若“哭之”
“笑之”,世事多艱難,不由令人啼笑皆非。
晚年的朱耷,常住在南昌城內的內北竺寺、普賢寺等地,這里有他的深交好友,北竺寺的方丈澹雪與他最為投機。后來澹雪被官府迫害,死在獄中,北竺寺被毀。朱耷人便到南昌城郊潮王洲、上搭蓋了一所草房,題名為“寤歌草堂”,此后便長居于此。
一人陋室,殘山剩水,貧困孤苦,無依無靠。
1705年,他孑然一身,什么也沒有帶走,在他的住處靜靜地離開了,他終于徹底地離開了這個讓他飽受煎熬的世界。只留下字畫,似乎代表著他向世人訴說心中的不甘。
八大的畫作擅長運用中鋒,下筆干凈利落,給寫意繪畫開創了一種新的表現方式。同時以極簡筆線結構刷新了文人畫的構圖、造型和意境,這種畫法影響后世很多畫家,國畫大師齊白石便是他的頭號粉絲。
八大的畫,筆法雄健潑辣,筆勢樸茂宏偉,墨色淋漓酣暢,畫風沉靜簡樸,藝術特色奮駿新穎,毫無保留地反映出他倔傲孤寂的性格情緒,超越世俗的人生態度,頓悟儒釋道的靈性豁達。
他憎惡清廷,滿腔憂傷悲憤不能發泄,內心的苦楚只能傾注于筆、宣泄于紙。他畫的鳥眼睛圓睜,猶如金剛怒目,單腳站立,身體前傾,夸張的造型暢快敞亮,抒發了八大憤世嫉俗之惰,雄健簡樸之氣,反映他孤寂的心境和堅毅的個性。八大擅長畫荷,他筆下的荷,出淤泥而不染,氣韻生動,搖曳多姿,清風徐來,若有陣陣清香。
八大在晚年喜畫貓,他畫了很多貓圖,最經典的莫過于《貓石圖》。他筆下的貓,幾乎都做睡狀,或是瞇著眼,對身外之事莫不關心,毫不起心,也不思量。這也正反映他的無心是道,即心是佛,對釋儒道的靈性頓悟。八大不僅畫工了得,而且書法造詣極高,他的書體意境高遠,簡約孤寂,超凡脫俗,線條珠圓玉潤,骨力洞達,藝術價值極高。
八大的畫中不乏幽默,自創一種“翻白眼”的孤傲感。他筆下的鷹,白眼朝天,桀驁不馴;他筆下的鳥,單足獨立,勢不兩立:他筆下的花,甘于寂寞,迎風而開;他筆下的荷,離根飄零,身世孤凄;他筆下的魚,猶如浮萍,形單影只;美麗的孔雀在他筆下,皮毛塌落,只剩三根花翎:世界在他筆下,變成枯枝殘葉與寒江怪石。
他的筆下充滿了對命運不平的諷柬與不屆,眾人皆醉我獨醒,不與世俗論成敗。縱然前路依舊困苦,我仍保持我的幽默,白眼待它,繼續向前。
(來源:徽信公眾號“私房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