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棉朋友

王太生

按材料和質地劃分，朋友可分為兩類，一類純棉朋友，一類化纖朋友。

純棉朋友，吸汗、透氣。你提意見，他聽得進。你有什么心事困難，他會幫你化解、消散，是可以掏心窩子的，就像流汗時，兩片棉布汗衫和皮膚經常粘在一起。

化纖朋友，有江湖義氣，說出的話，稱兄道弟，這樣的朋友，屬于生意場上的合作伙伴，大概是在酒桌上認識的。為了某種利益而走到一起，因為特殊的關系，彼此走得近。酒熱耳酣，脫去很華麗的外套，靜電會啪啪作響。

樸素的純棉，保暖、熨帖。一碟茶干、二兩花生米，聚餐都在小酒館里。從前，我和于二經常用干凈的荷葉，包半斤豬頭肉，坐在荷塘邊喝酒。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談詩。于二搖頭晃腦，“水珠在荷葉上滾動，我們坐在荷塘邊喝酒，喝的是二兩瓜干的兄弟情誼……”

我和張哥是三年前認識的。一次，我們一行人到古村采風，我走累了，坐在村口一塊大石頭上，張哥見我不再挪步，怕落下我一個人寂寞、孤單，就陪我坐在那塊大石頭上說話聊天。

歷史上那些著名的好友，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竹林七賢，竹下縱歌飲酒，酣暢淋漓；俞伯牙和鐘子期，高山流水；管仲與鮑叔牙，患難莫逆；廉頗和藺相如，將生死置之度外……這些都是純棉朋友。

王子遒是古今第一“純棉哥”，他夜半剛想安寢，忽然想起好友戴安道多日不見。便穿衣下床，乘一葉小船，冒著鵝毛大雪，天明時趕到戴的府上，見朋友安臥酣眠，便轉身折返。“純棉哥”看朋友，憑的是感覺，對朋友的情義，盡在一個“掛念”。乘興而來，盡興而歸，這樣一個過程，他享受到了。

李白和汪倫也是純棉朋友。在皖南涇縣旅行時，我不忍再看那潭水，讓它保存在我心中想象的樣子，只與桃花潭擦肩而過。

純棉，綠色、環保。我在蘇北離海不遠的地方采過棉，棉從棉桃里噴薄而出，有著很強的柔度和韌性。

有些朋友天生就是純棉質地。我在外地的酒桌上，認識一個人。那個人見到我也很開心。酒宴散后，他說他家住在附近，獨自步行回家，走得很遠了，還回過頭來，步履踉蹌地倚在一根昏黃的電線桿下，老遠沖我招手，又招手。

朋友聚會，終有一別。人散后，我常常沉浸于豐子愷“一鉤新月天如水”的朦朧意境之中，起風了，天已涼，該披上一件棉質地的外衣，保暖、保溫。

人與動物之間，也有純棉朋友。尼采就曾抱過一匹馬哭泣；金岳霖和一只大公雞，曾在同一張桌上吃飯。網上讀到有個小伙游新疆，臨別時抱著一頭驢號啕大哭。這個小伙在朋友的幫助下，買了一頭驢，用了兩個多月時間，趕驢車游新疆，風餐露宿的戈壁沙漠；風塵仆仆的曠野孤煙，小伙與驢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數千公里的旅行結束了，由于驢沒法運走，小伙子只能把它賣給當地一戶牧民，離開時抱著驢依依不舍。

還有一類朋友，棉和化纖混紡，要看材料的混合比例。比如，80%的棉，是結識時間長久的少時玩伴或舊友；60%的棉，是一個圈子里的，有相同的喜好和口味。

純棉朋友，不跟你借錢，也不跟你合伙做生意。朋友之間，一涉及錢，染上銅臭，關系也就不純了，他們之間也就很難再是純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