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群眾喜歡節慶的氣氛,12年的等待太久,印度教徒于是設計了兩次大壺節之間的半壺節,每6年在安拉阿巴德和赫爾德瓦爾舉行。
想象一下上千萬人集中在同一個河口的壯觀場面吧,這就是最近發生在印度的真實故事。
神的城市
這場盛大集會的源頭是印度神話。
節日起源最早版本的記載,和一場神魔大戰有關。印度神話里代表正義一方的提婆(也稱為天人)和象征邪惡一方的阿修羅,為了一個裝有長生不老之秘密的瓶子大打出手。
最終的結果當然是正義的一方獲勝了,主神毗濕奴的一個化身抱走了瓶子,并且在印度的四個地方各自滴了一滴仙蜜,把神界的福分賜予了凡間的眾人。
當然在不同的神話版本里,說法不太一樣,有說偷出瓶子的是迦樓羅(就是大鵬金翅鳥)的,有說是因陀羅的,總之就是要跑得快就對了。還有一種比較原始的說法是雙方大戰之下,失手把瓶子打翻,把蜜露灑在了四個地方。
如此語焉不詳的神話,據說還跟占星術有關系,裝著蜜露的瓶子便是水瓶座的前身。
但無論是哪一種神話,對于蜜露最后滴落的四個地方描述還是相當統一的,它們是印度的四座城市:安拉阿巴德(已更名為普拉亞格拉杰)、赫爾德瓦爾、烏賈因、納西克。為了享用這四滴蜜露帶給凡間的吉祥,印度教徒會輪流去這四座城市舉辦節日。大壺節便是由此而來。
不過既然是大壺,就不能隨便舉辦,而是必須在滿足一定的星象條件時才能舉辦,而不同的星象條件則對應了不同的慶祝城市:太陽和木星都出現于獅子宮,節日就在納西克舉行;太陽在白羊宮時就在赫爾德瓦爾舉行;太陽和木星在天蝎宮時在烏賈因舉行;太陽在摩羯宮而木星在金牛宮時就在安拉阿巴德舉行。而滿足這些星象的天文條件大約12年會出現一次,這大壺節也就是12年一度。果然是和占星術大有干系。
但人民群眾喜歡節慶的氣氛,12年的等待太久,印度教徒于是設計了兩次大壺節之間的半壺節,每6年在安拉阿巴德和赫爾德瓦爾舉行。其中比較受歡迎的舉辦城市便是安拉阿巴德,因為這里是印度教三條圣河的交匯之處。
其一自然是絕對的主角恒河,其二是在安拉阿巴德匯入恒河的支流亞穆納河,其三條則是傳說中的薩拉斯瓦蒂河。這條河在早期的印度教神話中發源自喜馬拉雅山麓,從印度西海岸入海,也是一條蜿蜒的大河,扮演著后來恒河的角色。只是滄海桑田,這條大河如今只有一些無法確認的河床遺跡。
不過既然是要找吉祥之地,就不妨讓它的吉祥來得更猛烈一些。
今年,便是傳說中的半壺節,上千萬印度教徒以各種方式趕往圣地安拉阿巴德,乞求福運。
在開始看他們的慶祝方式之前,有一個問題你肯定憋了很久了:安拉阿巴德里的“安拉”是不是指那個不可描述的存在呢?
答案是:是的。安拉阿巴德(Allahabad )就是當年莫臥兒王朝命名的,意為“真主的城市”。難怪要改回普拉亞格拉杰這個名字。
1月15日,活動正式開始,成群的大象、馬匹和幾千萬人陸續到達普拉亞格拉杰(安拉阿巴德),拉開了今年世界上最大宗教盛典的序幕。
洗去“罪惡”
在開幕式第一天,一些崇拜Shiva(濕婆,印度教三相神之一,毀滅之神)的苦行者、修道士會專程來到水中洗浴。他們中的一部分平日居住在遠離市井的偏僻洞穴中,只在節日期間出來施洗身體,凈化心靈,大概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社恐患者了。
1月15日剛剛黎明,第一個修道士大叫著“Everyone is Mahadev(每個人都是濕婆)”投入水中。跳下去之前他會渾身涂滿灰燼,再露出水面的時候,渾身已經是干干凈凈,毫無“罪惡”的了。
修道士只是先鋒,最后眾多群眾也快樂地參與其中。僅僅在1月15日一天,就有1000萬余人潛入河中暢游,而據預測,在整個為期8周的節日期間,將有1.5億人(包括100萬+的外國游客)來到恒河、亞穆納河和薩拉斯瓦蒂河 “洗掉身上的罪惡”。參加今年半壺節的,除了苦行者、圣人等,還有一批特殊人群——LGBT群體。
數十年來,印度的跨性別群體與印度保守的信仰進行了不懈斗爭,爭取讓自己與社會其他人保持同等水平。雖然同性戀婚姻之類的還是不成,但多達200萬人的跨性別社區成員已經首次被允許出現在這個大型宗教盛典上。
她們穿著繡有藏紅花的紅色衣服,從河岸上跳下去,采取和印度教徒一樣的方式在河中沐浴,意圖洗清罪孽。同時大聲朗誦著宗教贊美詩,給自己來個從頭到腳再到心靈的凈化。
其實按理說,今年的節日屬于半壺節而非大壺節,規模不應如此之大。畢竟上億規模的朝圣者到來,對于當地的基礎設施和群眾服務都是嚴峻的考驗。但在北方邦的首席部長Yogi Adityanath的指導下,印度人民硬是把半壺節過成了一個“大壺節”的規模。
為了搞大搞好這次向大壺節靠攏的半壺節,印度政府砸了巨資,總成本接近5.63億美元,幾乎是2016年舉辦的小型慶典花費的4倍。除了必要的臨時活動花費,這筆錢大部分花在了普拉亞格拉杰的開發和基礎設施建設上,而且部分是永久性工程。
例如,該地區新建了大約150條道路,500英里的新水管道,54座變電站,40000盞LED燈,10萬個廁所,20000個垃圾箱,200輛汽車,22座橋梁和停車場,可容納約500000輛汽車。
不僅如此,為了滿足慶典期間朝圣者的需求,當地政府還在祭場上設立了5座糧倉和160間平價商店,為前來歡慶的印度教徒們提供最好的基礎服務。
負責此次慶典的印度行政服務高級官員Vijay Kiran Anand表示,“大壺節是信仰和文化最大的融合,表明了印度在基礎設施、群眾聚集活動和治理方面的能力,也為印度提供了契機,向整個世界展示我們的故事和傳統。”
展示印度教的故事和傳統當然是必須的。其原因嗎,給你三個提示:
1.北方邦的這位首席部長是和莫迪一樣的印人黨成員;
2.印人黨的群眾基礎是廣大印度教徒;
3.今年5月就要大選了而且印人黨內外危機不斷。
“受罪”的河流
人多就不好管理,容易出亂子,所以危險也是無處不在的。每次節日期間,都會出現數量不小的人口暫時或永久性失蹤,這些失蹤事件被當成神秘傳說,甚至拍成電影。只能說想要洗清罪孽的印度教徒們可能有點太著急了。
根據統計,2008年以來,印度共發生了10起嚴重的宗教節日的踩踏事故,共造成600多人死亡。比如2013年的大壺節中,舉辦地安拉阿巴德的一個火車站晚間發生了踩踏事件,造成包括一名8歲女童在內的至少36人喪生,60人受傷。
而有一次曾有7名朝圣者為追趕輪渡被踩死;閉幕那天又有至少7名朝圣者不幸身亡,包括至少5名婦女、一名男子和一名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兒。
最嚴重的是1954年的大壺節,擁擠和踩踏造成1000人死亡,震動了印度朝野。
嚴重的踩踏當然無助于展示印度的形象,甚至可能給外界留下政府應對大規模公眾事件無能的印象。所以今年為了避免可能出現的危險,印度中央政府調集了2萬多警力進入北方邦,協助維持秩序,還斥巨資安裝了1000多個監控攝像頭監測、評估人流,防止人員踩踏事件的發生。
人員踩踏還只是問題的一部分,如此眾多的人口在短時間內涌入圣地,也會對圣地造成嚴重的傷害。2013年大壺節期間,印度北方邦國家污染控制委員會進行的檢測發現,節慶開始的第一天,衡量有機污染程度的生化需氧量(BOD)每公升就超過7毫克,是最大可接受水平的2倍。換言之,水中可以發生腐敗的有機物太多了,會滋生大量細菌。
這也是正常的,因為在節慶期間,人們會向水中不斷拋入金盞花、椰子和其他祭祀物品,那些在洞穴里苦修的圣人們身上也帶著厚厚的一層牛糞和人體分泌物,一邊清洗罪惡一邊就把污物留在了水里。肉眼可見的效果是在河水上漂著一層泡沫,順著神圣的恒河緩緩地向下游漂去……
這還是直接丟到河里的東西,幾千萬上億人聚集在河口,在陸地上留下的垃圾也不少。不僅有食品飲料的包裝袋,還有因為公共廁所布置不合理而被逼出來的大小便,在慶典期間都是隨處可見。只要一下雨,這些東西就會流入恒河。
下游的比哈爾邦多次表示抗議,但畢竟是國家大事,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這一次,為了應對這些問題,政府準備了12.2萬座臨時公廁、2萬個垃圾桶,還有2.2萬名環衛工人整裝待發。然而根據過往的經驗來看,再完善的準備也敵不過人們洶涌的熱情……
最后再說點印度神話吧。想當年提婆和阿修羅這些神明都苦惱于自己不能長生不死,于是讓大蛇婆蘇吉纏住須彌山為支點,攪動大海生出靈藥蘇摩。攪得時間長了,大蛇劇痛難忍,嘴里噴出了足以毀滅世界的毒藥。為防三界受苦,主神濕婆用嘴接住了毒液,自己的喉嚨卻被毒成了青黑色。
最近幾天的恒河,一樣為了眾生脫離輪回之苦,自己猛吸了一口污染,也算是對得起它圣河的名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