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殺大海蛇

我爸爸發現對蝦長到指頭大小后突然大面積地減少。他往池面上撒飼料，往常那些對蝦們總要爭先恐后擠作團來爭食，讓人心里樂開了花，仿佛看到了好收成；現在，飼料撒得再多，也只有稀稀拉拉幾只來吃食。我爸爸郁悶不已。

洪財顯得很緊張，他問我爸爸：“是不是有賊？這可怎么辦？”

我爸爸回答說：“沒有人賊。是池子里出問題了！”

連續幾天在池子旁守候，他終于發現，池子里藏著一條大海蛇。白天，這條大海蛇在池底蠕動，津津有味大口大口地吃著鮮美的對蝦，讓我爸爸心疼得直掉眼淚。到夜間，大海蛇則明目張膽地在池面上滑翔，激起嘩嘩的水聲。

眼看著對蝦日漸減少，我爸爸決定斬殺大海蛇。一天晚上，他叫來了洪財和幾個合伙的青年，準備了十幾個手電筒和好幾把馬刀。洪財和幾個青年站在池子旁，而我爸爸則拿著馬刀，劃著小竹筏來到池子中間。

天上，一輪明月懸掛著，稀疏的星星在夜空胡亂點綴著，一些淡淡的云層被輕輕地拉動。曠野之中，寂靜無聲，浪濤輕吻堤岸的聲音顯得更加柔和。遠處的漁燈如螢火，增加了海邊夜晚的神秘。

爸爸、洪財和合伙人都靜靜地守候著大海蛇的出現。為了不驚動大海蛇，他們的手電筒都還未打開，明晃晃的大馬刀還裹著黑布，他們像木頭人一樣佇立在池子四周和竹筏上，耐心地等待著大海蛇的出現。

但是這一夜池子里風平浪靜，直到天亮，大海蛇仍然沒有出現。

第二天夜晚，爸爸與幾個人更早地來到池子旁。他們如出一轍，關著手電筒，裹著大馬刀，連彼此間簡短的對話也取消了，吸煙的人也很有耐性地忍著煙癮。大家躍躍欲試，只等那大海蛇一出現，便立即斬于馬刀之下。

這一夜風高月黑，風吹過防護林發出嘩嘩的聲響，如曠野中巨大的呼號。風浪撞擊著海堤，層出不窮的聲響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天上看不見月亮，也不見一顆星星。烏云密布的夜，連遠處的漁火也不見了蹤影。

大家心里預料，大海蛇會在今夜出現。伸手不見五指的曠野之夜，令人感到可怕，而大海蛇的即將出現，更增加了恐怖的氣氛。

然而，直到天亮，大海蛇仍然沒有出現。

大海蛇像突然消失了一般，或者，它根本就沒有來過？或者，大海蛇再也不忍心傷害我們，它已經充滿愧疚地在黎明時悄悄地爬出養殖池，回到大海里去了吧。

幾個合伙的青年都打起了退堂鼓，他們表示，再也不愿意來了。洪財站在一旁，不置可否。

只有爸爸相信，大海蛇仍然藏在池子里，對他們的一舉一動仿佛都看得一清二楚。它蟄伏在池底，等到人們一離開，便又會大嚼大吃起來。

我爸爸堅定信心，一定要將大海蛇趕走或除掉。

人和蛇，在進行著無聲的爭斗。

第三天夜里，爸爸躺在床上，卻一直睜著眼睛。他跟媽媽說，我們也許只有靠自己了。爸爸還叫我做好準備，起來給他打手電筒。

后半夜，突然下起了大雨。雨點在瓦楞上先是一點兩點，然后連成一片，最后，屋外的雨聲開始響起來。

爸爸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悄悄地說：“走。”

媽媽叫醒了我。我們仨人穿好了雨衣，爸爸的獨臂拿著一把馬刀，我和媽媽則各拿了兩個手電筒。我們走出門外，防護林的地上還未完全潮濕，但雨點打在干旱的土地上濺起的濕氣十分嗆人。我們一走出林子，那傾盆的雨水便像倒在身上一樣，路面也開始變得泥濘不堪，幾乎每一腳都帶起一團濕泥。

漆黑的夜晚，我們一家三口就靠著四個手電筒發出的微弱光芒，連走帶滑地來到林子外百米處的養殖場。爸爸為池子開了一道口，開始泄水，以免雨水淹了池子，對蝦都蹦到河里去。我和媽媽舉著手電筒。因為冷和黑，我甚至感到了恐懼陣陣襲來，令人發抖。

媽媽抱緊了我，爸爸則跳上了竹筏，我在手電筒發出的光亮中，看到他用刀柄撐著，慢慢地駛到池子中央。池面上，雨腳密密麻麻地濺起了泡沫。傾耳聆聽，曠野之中除了浪濤和風雨聲，便空無一人。

突然，堤岸上晃動著三個手電筒的光。“會是誰來了？”媽媽問。爸爸沒有回答，他的心思集中在池面的一舉一動，根本無暇顧及來者何人。

“兄弟，我來了。”遠遠地就聽到是洪財的聲音，“我就知道今晚有情況，帶兩個兒子來給你做個幫手。”

在漆黑寒冷的夜里，我的心里感到一陣暖和。那是一種在孤立中得到援助的溫暖。

“來得好！”我聽到緘默不語的爸爸大喊一聲，聲音里帶著激動和欣喜。

洪財跳上了竹筏，幫著爸爸再次把竹筏撐到池子中央。爸爸還是立在前頭，他握著馬刀的獨臂顯得更加堅定和有力。洪文和洪玉兄弟倆則和我們站在一起，熄滅了手電筒，等待著隨時可能出現的變化。

約摸一頓飯的工夫，大海蛇出現了。

我們首先是聽到了池子的東邊突然響起了巨大的水聲，嘩的一聲，一條黑影猛地一閃，接下來又是啪的一聲巨響，黑影不見了。

站在岸上的我們驚瞪著雙眼，趕忙舉著四個手電筒從東邊齊射過去，只看到了池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浪，卻沒有看到大海蛇。

爸爸喊：“往東！”

洪財回應道：

“來了。”

他用竹竿作槳，飛速地劃著竹筏朝東邊駛去。幾只手電筒分別照著池面和竹筏上，場面讓人感到無比的緊張。因為忙亂，幾個手電筒幾乎在手中揮舞起來。

媽媽也很緊張，大聲喊道：

“你們給爸爸照路，我照池面。”

媽媽的話音剛落，我們又聽到池子中央響起了一聲巨響。四個手電筒不約而同一起向池中央照射去，但見一條碗口粗的大海蛇在池面上立起，足足有一人多高，直朝爸爸撲來，在它身后，蛇尾掃起浪花，發出噗噗的聲響。

我和洪家兄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媽媽也不由自主地緊張得大叫起來。洪財跺著腳，喊著：“砍它！砍它！”

爸爸一點兒都不慌亂，他的獨臂穩穩地揮起馬刀，向撲來的大海蛇橫劈過去，銀亮的刀片在黑暗中劃過一道閃電般的亮光。

頃刻之間，一切都平靜下來。

這平靜令人牙齒打戰，內心顫抖。

爸爸在竹筏上，立成了一尊泥塑。池面上，不見了大海蛇，只有波濤還在晃動著。

洪財和媽媽的聲音帶著顫抖，異口同聲地喊：

“砍到它了嗎？”

爸爸沒有回答。他立成了一尊泥塑，橫刀立馬，紋絲不動。

沒過幾秒鐘，水面又是一聲巨響，那大海蛇如鬼影般閃到了爸爸的身后，又立起身，直撲過來。

爸爸更早地聽到了聲響。他如閃電般將馬刀往身后揮去，又是一道銀色的亮光，但狡猾的大海蛇又躲過了。爸爸立即舉刀向池面砍去，因為用力過猛，又重心不穩，栽到了池子里。

岸上的和池子里的人齊聲驚呼起來。

水面上一陣翻滾。我們的手電筒齊齊對準那池面，但是根本看不清什么……

這時，意料不到的事情突然發生了，只見洪財大喊一聲：“我來了！”撲通一聲從竹筏上跳了下去。

一陣可怕的沉寂。

這沉寂幾乎讓人感到絕望。

媽媽因為擔心而發出低聲的哭泣，我和洪家兄弟則沿著池邊奔跑，大聲喊著“爸爸、爸爸”。

在這個雨夜，媽媽的哭泣和我們的呼喊，充滿了慌亂。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爸爸和洪財終于從水面冒了出來，他們抓住了竹筏，爬出了水面。我們因高興而大聲地哭泣起來。

大海蛇就在這個雨夜被爸爸和洪財斬斷。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選自《少年海》，少年兒童出版社2018年10月版

繆克構，1974年出生于溫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匯報社副總編輯。著有長篇小說《少年遠望》、散文集《黃魚的叫喊》、詩集《時光的煉金術》等八種。新聞和文學作品曾獲中國新聞獎一等獎、全國報紙副刊作品金獎、上海文學獎、上海長江韜奮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