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林、笸籮山林與強盜山林

［日］宮澤賢治

小巖井農場的北邊，有四座黑松山林。最南邊的叫狼山林，狼山林旁邊是笸籮山林，笸籮山林旁邊是黑坂山林，而北頭的那座則叫強盜山林。

有一天，黑坂山林正中的一塊巨巖自豪地告訴我，這些山林是何時如何形成的，又為何取了這么奇特的名字。還說，最先知道的只有它。

古時候，巖手山曾多次發生過火山爆發。火山灰將周圍的一切全都埋沒了。這塊黑色巨巖就是從山上滾落到這里來的。

待火山平息后，由南邊漸漸長出一片片有穗和無穗的青草，青草連成片，滿山遍野，郁郁蔥蔥，后又長出一排排槲樹和松樹，最后形成了這四座山林。但那時候山林還沒有名字，它們各自認為：我就是我！有一年秋天，水一般透明的冷風吹得槲樹的枯葉沙沙作響，銀裝素裹的巖手山山頂鮮明地映現出烏云的陰影。

這天，四個穿蓑衣的農民，身上牢牢地綁著進山和開荒用的柴刀、三齒鋤和镢頭等農具，翻過東面有棱角的火石山，邁著穩健的步伐朝這邊山林環繞的一小片原野上走來。只見他們腰間還各插著一把大刀。

走在前面的農民，一邊走一邊指點著周圍幻燈般的景色向大家說：

“怎么樣？這地方不錯吧？馬上就可以開荒造田。這里靠近林子，又有清澈的河流，而且陽光充足。你們看如何？我是早已決定在這里干了。”

聽了他的話，另一個農民說：

“不過，土質恐怕不怎么樣吧。”說著，彎下腰去拔了一根芒草，將草根上的土抖落在手掌里，然后用手指搓了搓，又用舌頭舔了舔。

“嗯，土質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太壞。”

“那么，就定在這里吧。”

一個農民親切地環視著周圍說。

“好吧，就這么定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最后一個農民也終于發話了。

于是，四個人高高興興地把背著的行李“嗵”的一聲卸了下來，然后朝來的方向大聲喊：

“喂，喂！我們在這里呢！快來吧，快來呀！”

喊聲一落，就從遠處芒草叢中走出來三個農婦，她們肩上背著許多行李，臉漲得通紅。只見還有九個不到五六歲的孩子，唧唧喳喳地跟在后面跑來了。

于是，四個男人各自一方，異口同聲地喊：

“我們可以在這里開荒造田嗎？”

“行啊。”山林齊聲回答。

大家又喊：

“我們可以在這里建造房子嗎？”

“可以。”山林又一起回答說。

大家又齊聲問：

“我們可以在這里點火嗎？”

“行啊。”山林還是一起回答說。

大家再次喊道：

“可以給我們一點樹木嗎？”

“可以。”山林再次異口同聲地回答。

男人們高興地拍著手，剛才還是臉色陰沉、一言不發的女人們和跟在后面的孩子們，一下子歡呼跳躍起來。有的孩子興奮地打鬧起來，女人們就啪啪地拍打著那些孩子的屁股。

當天，他們就用原木和茅草蓋起了一座小茅屋，一直干到傍晚。孩子們高興地在房子周圍跑來跳去。從第二天起，山林看到這些人開始發瘋似的拼命干活。男人們揮動閃亮的鋤頭，鏟除原野上的雜草；女人們有的在采集還沒被松鼠和田鼠叼走的栗子，有的在把砍來的松樹枝劈成柴火。不久，下雪了，周圍成了一片銀色的世界。

冬天，山林拼命為這些人阻擋北風。盡管如此，還是常常有小孩子用凍得紅腫的小手捂著自己的脖子哭訴：“冷死啦！冷死啦！”

到了春天，他們又蓋起了一座小茅屋。

他們好像還種了蕎麥和稗子。蕎麥開出了白花，稗子吐出了黑穗。總之，那年秋天糧食大豐收，他們又開墾了新田地，小茅屋也變成了三座。當時，大家喜氣洋洋的，連大人們也都歡呼雀躍起來。

可就在一個天寒地凍的清晨，大家發現九個孩子中的四個小的，突然在一夜之間不見了。

人們發瘋似的到處尋找，可是連個孩子的影子也沒有見到。于是，人們又各自一方地齊聲呼喊：

“誰知道我們的娃子們在哪里？”

“我們不知道。”山林齊聲回答說。

“那我們就只好去找了。”大家又喊了一聲。

“你們來找好了。”山林又齊聲回答說。

人們拿著各式農具，首先來到最近的狼山林。一進林子，他們就感到一股潮濕的寒風和枯葉的氣味撲鼻而來。

人們繼續往山林里面找去。

這時，就聽山林深處傳來了噼噼啪啪的響聲。

他們急忙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堆透明的玫瑰色篝火在熊熊燃燒，只見有九頭狼圍著火堆，正在那里跑跑跳跳呢。

再走近看，失蹤的四個孩子正面對火堆，在吃烤栗子和烤青乳菇呢。

狼群一邊歌唱，一邊宛如夏天節日里的走馬燈似的，圍著篝火轉圈。

狼山林深處，

篝火熊熊，噼噼啪啪，

篝火熊熊，噼噼啪啪，

栗子骨碌碌，噼噼啪啪，

栗子骨碌碌，噼噼啪啪。

人們一齊叫了起來：

“狼大哥，狼大哥，快把娃子們還給我們吧。”

狼吃了一驚，歌聲戛然停止，只見它們咧著嘴朝人群張望。

篝火驀地熄滅了，四周一下子靜了下來，并呈現出一片藍色。火堆旁的孩子們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狼不知如何是好，為難地東張西望了一陣，最后一起跑到山林深處去了。

人們這才拉著孩子們的手走出山林。就在這時候，人們聽到狼在林子里喊：

“別把我們想得那么壞！我們給孩子們吃了好多栗子和青乳菇呢。”

于是，人們回到家里，做了黃米黏糕送到狼山林，以表謝意。

春天又到了。農民們已經有十一個孩子了，而且又添了兩匹馬。由于施了枯葉和馬糞等肥料，田里的谷子和稗子長勢旺盛，一片蔥綠。

這年收成也很好。秋收時，人們的喜悅心情真是難以形容！

又是一個霜降的清寒的早晨。

農民們今年又開了一片荒地，擴展了農田。這天早上，大家伙兒正準備下地干活，可是卻找不到農具了，各家各戶的柴刀、三齒鋤和镢頭全都不見了，

大家拼命地各處尋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沒有辦法，又各自一方地齊聲喊了起來：

“誰知道我們的農具在哪里？”

“我們不知道。”山林一起回答說。

“那我們要去找啦。”大家又叫道。

“你們來找好了。”山林也齊聲說。

農民們這回一個跟一個，赤手空拳地向山林那邊趕去。他們先來到最近的狼山林。

九頭狼走出山林，一本正經地使勁揮手說：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你們先去別處找，找不到的話再來找吧。”大家覺得狼的話有理，就朝西邊的笸籮山林奔去。當他們來到山林深處時，發現在一棵古老的槲樹下，扣著一個用樹枝編成的大笸籮。

“這家伙好奇怪呀！笸籮山林里當然會有笸籮了，但不知里面扣著什么東西？咱們揭開看看吧。”

說著，他們揭開笸籮一看，原來他們丟失的九件農具全都好端端地扣在里面呢。

不僅如此，笸籮下面的正中央，端坐著一個金眼紅臉的山男，看見大家后，山男便張開大口哇啦哇啦亂叫。

孩子們驚叫著想躲開。可大人們卻紋絲不動，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山男，從今以后不許你胡來。千萬記住，以后不許胡來！”

山男顯得十分羞愧，撓著頭站在那里。農民們拿起各自的農具，準備走出山林。

這時，只聽剛才那個山男在山林里喊道：“也給俺送些黃米黏糕來吧。”他喊完了，一轉身，就用手捂著腦袋跑到山林深處去了。

大家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著回到了家里。然后做好黃米黏糕，又送到了狼山林和笸籮山林里。

到了第二年夏天，平地都已成為農田，農民們還蓋起了木板房和大倉房。他們已經有了三匹馬。那年秋收時，人們的喜悅心情簡直無法形容！人們想，今年無論做多大的黃米黏糕也是綽綽有余的。然而，不可思議的事情又發生了。

一個遍地霜降的清晨，倉房里的谷子全都不翼而飛。人們如熱鍋上的螞蟻，坐臥不寧，沒命地在倉房周圍轉來轉去，到處尋找，可連一粒谷子都沒有找到。

人們垂頭喪氣，又各自一方地喊道：

“誰知道我們的谷子在哪里？”

“我們不知道。”山林一起回答說。

“那我們就去找了。”大家又喊。

“你們來找好了。”山林又齊聲回答說。

農民們手持各自的帶柄農具，首先到了最近的狼山林。

九頭狼早已等在那里了。看見農民們走來，便撲哧地笑了起來，說：“又送黃米黏糕來了？這里沒有谷子，沒有，絕對沒有。你們先去別處找，找不到的話再來吧。”

大家覺得狼的話有道理，就轉身朝笸籮山林奔去。

只見紅臉山男已經走出山林，在林子口等著呢。他笑嘻嘻地說：

“黃米黏糕來了！黃米黏糕來了！我絕對不會偷的。你們要是想找谷子，還是到北邊去看看吧。”

大家覺得此話有理，就來到了北邊黑坂山林的入口，也就是給我講述這個故事的那座山林，對它說：

“把谷子還給我們吧。把谷子還給我們吧。”

黑坂山林沒有亮相，只是回答說：

“天亮前，俺看見一雙大黑腳朝北方天空飛奔而去。你們再往北找找看。”然而，黑坂山林卻只字不提黃米黏糕的事。我覺得黑坂山林說的是真話。因為這座山林跟我講述了這段故事后，我便將錢包里僅有的七分錢銅幣，想作為謝禮送給它，但它無論如何也不肯收下，它的秉性就是如此清廉。

因此，大家覺得黑坂山林說得有理，便繼續朝北找去。真不愧是黑松強盜山林！

“名副其實，一看就像強盜的樣子。”大家說著走進山林，大聲嚷著，“快把谷子還給我們！還我們的谷子！”

于是，從林子里走出來一個又高又大、手臂又黑又長的漢子，聲嘶力竭地向農民們大喊大叫：

“你們胡說些什么？說我是小偷？我要把說這話的砸成肉餅！你們究竟有什么證據說是我偷的？”

“我們有證人，證人說的。”農民們回答。

“證人是誰？畜生！是哪個混蛋說的？”漢子咆哮如雷。

“是黑坂山林說的。”農民們不甘示弱地喊著。

“那家伙的話根本不可靠。靠不住，靠不住，根本靠不住。這個畜生！”漢子怒吼著。

大家有的覺得此話有理，有的心里害怕。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想轉身逃跑。

就在這時，頭頂突然傳來了一個莊嚴而清脆的聲音：

“不行不行，事情不能就這么不了了之。”

大家聞聲望去，原來是山頂銀裝素裹的巖手山。強盜山林的大黑漢子抱著頭，癱倒在了地上。

巖手山平靜地說：

“偷谷子的確實是強盜山林，這點毫無疑問。黎明時分，我借著東方的曙光和西方的月光看得一清二楚。不過，各位可以回去了，我一定讓他把谷子還給你們。你們也不要把他想得那么壞，其實是因為強盜山林太想自己親手做黃米黏糕了，所以才偷了你們的谷子。哈哈哈。”

說完，巖手山又安然地面向了天空。那個漢子已經不見了。

人們驚呆了，吵吵嚷嚷地回到家一看，谷子果真完好無缺地回到了倉房。于是，大家歡笑著做了好多黃米黏糕，分別送到了四座山林里。

其中，給強盜山林送得最多。不過，據說摻了些沙子進去。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呀！

從那以后，山林成了大家的好朋友。農民們每年入冬后都會為山林送去黃米黏糕。

不過，黃米黏糕隨著時代的變化，已經變得很小很小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黑坂山林正中央那塊又黑又大的巖石最后這么說。

選自《鹿舞起源》，新星出版社2012年8月版。

宮澤賢治，日本詩人、童話作家。生于巖手縣花卷町。代表作有《水仙月四日》《銀河鐵道之夜》等。